第248章 凄慘落幕
“師傅,如今普通百姓都朝不保夕,能逃則逃,咱們梨園六根不淨,多少雙眼睛賊溜溜的盯著看吶,看這形勢,只怕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時日不多了。”
那一晚,班主滿眼淚花,與花旦名角兒說了這事情,花旦捏起那副盛名一時的蘭花指,金嗓開腔卻不肯聲貫長虹,只深深淺淺的吟唱一曲。
“江南兒女廝,脈脈情歸不似油雨矜貴,念你心中似撒鹽紛飛雪,盼你盈虧著故人青綰,滿玉一弧也只朝夕,何故讓人心苦寒吶,官人。”
其實班主何嘗舍得,這小花旦是自小與自己這戲班子長大,來來往往多少人慕名而來,這麼些年,要是沒有這麼個好花旦只怕他這戲班子沒這麼好的路子,那位官爺的背景班主也曾派人打探,只怕是自家師妹跟了他,命運多舛,可是眼前的形勢,班主也只能一搏。
讓這姑娘自求多福了。
後來,師妹與那位官爺走後,班主為了良心安穩,就真的就拿出了後院裡埋著的十箱金條,大部分散給班裡的門徒,拿出一些來差遣不肯走的小徒們在梨園門口開了粥鋪,施給過路的窮苦人。
余下的錢班主請了熟識的北方師傅,將梨園有些韶色的門臉裝飾一新,紅牆青瓦,雕梁畫棟,聳起的門樓好不氣派。
“將軍吶,早卸甲,何人在故園等你歸家。”
大約是半年之後,班主領著眾弟子離開了這園子,臨走時還是一身素白長袍,領口一朵艷紅冬梅,手中一把詩詞折傘,只是少了花旦那般俊俏模樣的小姐,實在可惜。
“母親,那那位師妹後來怎麼樣了!”
到霸聽著這故事入了心,急切的詢問著後來的情節。
端文公主扶在帳篷的小窗口那裡,眼睛看著外面的大漠黃沙,穩穩地說:“那花旦隨著官人入宮,生下一名女嬰,任我行竟找了過來,還說要帶她離開。”
“什麼?那官人竟是皇帝?”
到霸起身,手握著那把自小跟隨他的短刀,瞪圓了眼睛,對這曲折離奇的故事愈發的好,他自小學習騎射,竟沒想到這世間還會有這等的奇聞異事。
“嗯,花旦拒絕了任我行,守在宮中和自己的孩子身邊,可這件事情卻被有心人利用,誣告花旦與他人通奸,花旦被打入冷宮,直到去世,再無出頭之日。”
於是隆冬新雪,腊月廿八,沒有遺物,沒有遺言,沒有遺體,一件戲服伴著一夜冬雪,一代名伶瞞著世人悄然下葬。
“那,她走的可好?”
“不知。”
最後的日子裡,端文只能在這遙遠的胡國大漠為母親日夜祈禱,祈禱她早日超生,來生不再遇人不淑。
“人人道我絕代好華,殊不知我身世坎坷,下輩子莫要我投胎做這娼妓戲子,憑白辜負了這世上情深之人。”
“這是那位花旦說的話?”
“恩,我從別人口中知道的,她的遺言。”
“可惜了。”
“你可也覺得是那負心人,不值得她錯付了半生?”
“未可。”
“後來那任我行也被抓進了牢房,聽說當年處置任我行之人乃是花旦的追隨者之一,為人陰險毒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因嫉妒任我行與花旦的情緣,在獄中對任我行下手極為狠毒,可憐了他一代義士,在牢房裡,受盡折磨,聽人說他行刑前的最後一天,央求著獄卒押著自己回到梨園,那時候他已是滿身血跡,瘦骨嶙峋。”
“好歹也是義軍首領,怎麼會說抓就抓,任人宰割,遭難時就沒有一個人出手搭救嗎。”
到霸為人仗義,聽到義士被困在牢裡折磨的憔悴可憐,他一顆心就像被揉碎了那般,疼的厲害。
“沒人敢救,原本幾個他的老相識也曾想過要替他運籌,至少保住一條命,哪怕少遭點罪,可大牢那邊硬是給他扣上了叛國欺君的罪名,此等大罪在當時絕對是掉腦袋的,再加上那小人權傾一時,全城的達官貴人確實不敢得罪他。”
“任我行功夫了得,為何不逃跑?”
“他雖然內裡卻也是一個錚錚鐵骨的男兒,卻也是俠骨柔情,國難當前義軍名聲在外,他不得已戎馬征戰,等塵埃落定,卻沒曾想心愛之人已為人婦,他自然沒了念。”
“任我行乃真義士也。”
“是啊,英雄有雲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生逢亂世,你等定要以此為訓,莫辜負了義士的心意。”
“義士惹火燒身,被小人所害,那小人實在可惡。”
“傳言當年那害了任我行的小人出五萬金要把梨園的東西廂房重新翻修,被及時趕回來的班主斷言拒絕,後來又千金求戲,想讓班主帶著戲班子登台獻唱,可班主推脫說身體不適,一直不肯,最後逼的那廝親自到府邸門口求見,班主堅持避而不見,甚至以自殘相逼。”
“這幫人這又何苦呢,花旦不是已經香消玉殞,與世長辭了?”
“你不曾見過她半面殘妝梨花雨的模樣,見過了也該懂了這幫俗世之人的執著。”
到霸沉默,如果說眼淚能滴進人的心裡,那他應該還是不懂得那種感受。
“花旦雖然一定很痛苦,但卻很堅定,因為能為他所愛堅守,是將死之人唯一欣慰的事,死得其所。”
“但願吧。”
霏霏雨下,這個時節南國又是一處好春光,枯凄的院子裡只留牆角的芍藥花一年一綻,南國的人們應該又是一個人得閑在院子裡流連。
好看的矮牆偏偏泛了黃,插在牆頭的隨風草惱人的搖。
端文公主給到霸講完了這故事,侍者就送來了手扒羊肉和奶茶。
“母親,一同吃飯吧。”
“母親不餓,你先吃一些。”
到霸該是餓壞了,點點頭,轉身到那邊大口的吃肉。
只剩端文一個人站在那裡,心情復雜。
“母親,我給你外孫講了這故事呢,故事雖凡俗,可我希望他也能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不辜負百姓,亦不辜負身邊人,您說,對嗎?”
猶記得那一天雪後初霽,你陪著我在宮中的後山散步,我說我嫁到胡國之後會經常想你,到了那邊我們母女不能經常相見,請你務必照顧好自己,你卻只是笑著看著太陽,說難得晴天。
在我的記憶裡,你總是溫和而懦弱的,被人誣告時也那般的淡定從容。
曾經我也怨恨過你為何明明有傾城之姿,卻從不爭寵,後來才算明白,不在心愛之人身邊,又有何重要。
那麼多年,我看著你一個人在冷宮受盡苦楚,卻不願意與你多說話,後來為了逃避你,甚至選擇遠嫁和親,我永遠記得你在我出嫁之前看我的眼神,那是一種絕望而凄苦的樣子。
你曾說這輩子別無所求,只希望我能一生幸福平安,如今請您在天之靈保佑我和到霸,逢凶化吉,平安度過這一劫難。
其實我想說的是我愛你,離開青銘國之前就想開口,那是一位女二對自己母親最深的依戀,之前我老想著太過害羞,總以為那一句愛多的是機會說,可沒曾想過就這麼樣天人永隔,我愛的你,怎麼就天人永隔了。
我多痛心吶,你為了我,在那冰冷的冷宮見不到太陽,有人情願拋下這一切的功名利祿,帶著你尋一處安生,你卻為了我寧肯守在那圍困你的宮闈之中。
如果來生還能與你做母女,我得照顧你,得蓋一方院子種上你喜歡的蓮蓬,閑來聽你唱戲,我們在一起,我就高興,你說這一生怎麼就不給我這機會呢。
來生,可莫要再糾纏了,那些個無關的人都散去了,莫要生的傾國傾城,憑白辜負了自己一生的幸福,如若我還得幸遇上你,就讓我還了這一世欠你的恩德。
正月初七,端文公主急性疫病,辭世。
臨終前囑托獨子到霸將自己的骨灰帶回南國,撒在後山的戲台,只需立了衣冠塚,沒有墓碑。
端文公主辭世後,到霸將母親的骨灰裝進香囊,帶著兩萬部下突圍殺敵,奮戰三天三夜,直到彈盡糧絕,青銘國援軍猶如神兵天降,五萬人接應胡國大皇子,將二皇子的叛軍打的落花流水,慌忙逃竄。
那一戰,到霸說是為了死去的母親而戰。
“母親,你不知道吧,你去了,我就帶了軍隊突圍,不曾為你守墓,只有在戰場上奮勇殺敵,我才能獲得內心的安穩,但你我母子從未分離,因為我帶了一個香囊是你。”
後來的半年大皇子在胡國東征西討,與二皇子的部下展開廝殺,人們都喚他殺神,遇敵則狂,殺人如麻。
“孩兒有時候殺著殺著又看見兒時你哄我入睡的臉了,心魔吧,畢竟血債太多,我幾次從馬背上摔下來九死一生,是因為我看到了你對我笑。”
還是那身紅衣,還是一汪清水的笑意。
母親真是慈愛啊。
“二皇子是我手刃,您生前說我們乃一奶同胞,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兵戎相見,可我做不到了,孩兒不孝,只得清理曼門戶,還我胡國萬世太平,夏侯舅舅也派出援軍幫助我們,母親可以放心了。”
一年後
胡國二皇子戰亂平息,大皇子到霸登基為王,跪在母親端文公主墓前說:“我一生金戈鐵馬,不曾安穩,算下來,有您陪伴在身邊的幾年才算是好年華,如今我人歸故裡,故人也算是個家,我想好了,就在這裡陪你,陪著我胡國的百姓,今生你我母子緣分淺薄,來生,我還要做你的孩兒,聽您教會,你一生不肯叫人喚你姓名,說是只叫端文便好,你又何曾知曉,孩兒喚您的一聲母親,就是孩兒此生最大的幸福。”
人生如戲,千帆過盡不過也是等著唱完那場落幕戲,看破了,就淡了。
我愛你,看過的這一生所有的風景裡,你最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