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蝴蝶結
這條路長的仿佛沒有盡頭。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久到方瑞雪的喉嚨干得冒火，久到呂小姜的步伐越來越沉重，久到忘記了走過的路，久到大家開始分不清時間。
緩慢前進的隊伍突然停了下來，坐在車上的孩子們因為這陡然的暫停，都開始伸長了脖子往前面看。有人跑到前面轉了一圈又回來，說是有人暈倒了，灌了蜂蜜水之後就醒了，大家正想辦法在車上給暈倒的那個人騰個位置。
很快，隊伍又重新開始了移動，在車夫的沙啞的吆喝聲中，方瑞雪看見了前方兩簇跳動的火苗，在黯淡的山景中，顯得尤為明亮。
是那個頭發上扎著紅色蝴蝶結的小姑娘，她從車上下來了。
她今年也不過十歲左右的樣子，身高一米出頭，長得又瘦又小，兩條腿自然是跟不上大人的速度，總是很快就被落在後面，被人催促兩句，她就會跑著追上去，然後再被落下來。
“青芽！”方瑞雪想起小姑娘的名字，衝著前方大喊了一聲，結果一開口她先被自己干澀的聲音給嚇住了。
喉嚨裡也是陣陣灼痛，如果不能盡快到達安置點，方瑞雪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半途就倒下了。
小姑娘聽見了她的聲音，於人群中回過頭來，恰好看到了正朝她招著手的方瑞雪。
“到老師這邊來。”方瑞雪說。
她已經猜到那個之前那個暈倒的人應該就是小青芽的媽媽，為了給媽媽騰位置，小青芽就只能下車步行。
小姑娘猶豫了一下，仰著頭似乎和身邊的一個大人說了什麼，然後就站在原地，等著方瑞雪他們慢慢追上來。
“來，牽著老師的手。”方瑞雪用另一只手牽起小姑娘髒兮兮的小手。
小姑娘的手像是被燙了一下般在方瑞雪的手心裡縮了一下，然後才安安靜靜地躺著不動了。小姑娘頭上的蝴蝶結軟趴趴的，也不知等太陽出來了之後，她還能不能和以前一樣在陽光下展翅飛翔。
經過了一個岔路口，路程是乎已經過半了，呂小姜正激烈地和身邊人討論著那條分岔路是不是就是他們來時看到的那一條，綿延的大雨將一切變得面目全非，他們都不太信任自己的眼睛和記憶了。
小姑娘走路要比大人慢，方瑞雪會下意識地放慢自己的步伐來配合她，可是小姑娘卻倔強地不願意拖後腿，寧願小跑著緊跟在方瑞雪身側，也不願意放慢腳步。
突然，她腳下一滑，不小心摔倒了。方瑞雪連忙彎腰扶她起來，這才發現，小姑娘穿著一雙及其不合腳的鞋。
那是一雙大人尺碼的女士涼拖，農村最常見的那種款式，僵硬的塑料材質，穿時間長了會磕腳的那種。這顯然不是她自己的鞋，很可能是她媽媽的，方瑞雪很難想像，小姑娘穿著這樣一雙不合腳的鞋，走了這麼長的山路。
“腳疼嗎？”方瑞雪有些心疼地問。
小姑娘搖搖頭，將沾滿的泥漿的腳伸進拖鞋裡，再提腿時，卻發現鞋子陷在泥巴裡沒了動靜。
她的小腳丫在鞋底上來回不安地滑動了兩下，目色中透露出一絲惶恐。
方瑞雪伸手拔出那只現在泥漿裡的拖鞋，發現它已經壞掉了。劣質的鞋面有一邊已經完全斷掉了，穿不了了。
“壞了。”方瑞雪將端口展示給小姑娘看。
小姑娘低頭盯著她手裡壞掉的鞋，手指攪著衣角，明明沒開口說一個字，但是她的傷心和難過卻像潮水一般將方瑞雪淹沒了。
“脫掉吧。”方瑞雪看著小姑娘的另一只腳說，雖然被泥漿掩蓋，但是她還是發現了，小姑娘的兩只腳都受傷了。
大拇指邊上和腳背上方都被磨破了皮，正在往外滲血。
“小雪！你們停下來干什麼？”已經走到前面去的呂小姜突然發現方瑞雪掉隊了，轉身衝她大喊道。
“你們先走，我馬上就好！”方瑞雪一邊回答一邊脫下自己的鞋。
她的鞋小姑娘當然也穿不了，但是這路上多石頭，小姑娘的腳還受了傷，她因為發燒身體全靠意志力撐著，也沒法背著小姑娘往前走，只能想其他的辦法。
她將自己的鞋襪都脫下，然後又從路邊薅了一把青草，塞進襪子裡團了團，最後再塞進鞋子裡。
“穿著試一下。”方瑞雪把那雙已經變成灰色的運動鞋擺在小姑娘面前。
小姑娘看一眼她的鞋子，後退了兩步搖搖頭，不肯穿。
“是不是覺得自己的腳髒了不肯穿？”方瑞雪扯了兩片帶著水的葉子給小姑娘擦腳，“你看大家都已經走遠了，如果你不趕快穿上鞋子和老師一起趕路，我們就要被落下了。”
方瑞雪蹲在地上看著小姑娘，遠處的雲層又漸漸彙聚起來讓天光越來越暗，方瑞雪看不清小姑娘臉上的表情，但是她的眼裡的光卻如數映照進了小姑娘的眼眸。
鞋子最終還是穿在了小姑娘的腳上，方瑞雪挽起已經和泥水混為一體的褲腳，光著腳走在泥巴路上。
疲憊麻木的村民一個個從她們身邊路過，沒人來得及問候他們一句，每個人都像是提線的木偶，除了不斷地前行，不會再有其他的念想。
天黑下來了，天空中響起一陣悶雷，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就落了下來。
大家開始慌亂地掏出雨衣穿上，沒有雨衣的就套上用塑料薄膜自制的簡易雨衣。
小姑娘沒有雨衣，雨點毫不留情地砸下來讓她連眼睛都睜不開。方瑞雪撐開傘，將自己和小姑娘一起罩住，傘面在暴雨下“嘩啦啦”地震動，方瑞雪一時脫力差點沒撐住。
“小雪！”呂小姜的聲音穿透雨幕直達耳邊，方瑞雪拍拍小姑娘的後背讓她先走。
呂小姜踩著泥水逆行而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濕透了半邊身體的方瑞雪，和被她牢牢護在傘下的小姑娘。
“前面出了點意外。”呂小姜的氣還沒喘勻，就迫不及待地開口說到。
方瑞雪心裡一驚，沒留意腳下，不小心踩到一塊凸起的石頭，刺得腳心狠狠一疼。
“前面有棵樹倒了，擋住了路。”呂小姜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