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下雪了
“我可以幫你。”程昱說，“這個地方太小了，誰家裡發生了什麼事，不出半個月，整個村，甚至半個鎮上的人可能都知道了，所以如果你想要安全，想要安穩，就只能去一個他們影響不到的地方。”
那些人影響不到的地方，就是一個沒有人認識她，不會帶著有色眼鏡來看待她的地方。
“如果你同意的話，這件事可以交給我來辦。”程昱接著說。
“為什麼？”方瑞雪難以理解。
算上這一次，他們總共不過才見了兩面，今天才剛知道了對方的名字，彼此就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而且程昱，他不是這裡的人，他不屬於這裡，他是一個方瑞雪即使墊腳仰望，也看不清楚的人，他為什麼要突然幫自己？
“你救了小晟，我理應感謝你，為你提供一點幫助，是理所當然的。”程昱微笑著說。
又是這樣的語氣，這樣的話。猶記得，當初方瑞雪跟著李德英上門去道謝，他也是這樣說的：舉手之勞而已。
“可是那些人是衝我來的，你弟弟也是受害者，我護著他，才是應該的。”方瑞雪認真地說。
其實她對程昱是心懷感激和愧疚的，因為她的關系讓程昱的弟弟受了驚嚇不說，程昱還因為幫她受了傷，現在這個人卻反過來說要感謝她幫助她，難道是因為有錢人的思維方式跟她們這種底層的小民不一樣嗎？
“那就當我們都應該好了。”程昱也不和方瑞雪糾結，“你做了你應該做的，把小晟保護的很好，那我也應該做的該做的，不是嗎？”
方瑞雪的大腦仍被今天一系列的變故所占據，運行的速度顯然不及平時，一時間她竟然覺得程昱說的很有道理。
“可是……”即便是有一種被從天而降的餡餅砸中的不真實感，方瑞雪仍然保持著自己該有的理智，她不敢答應。
“不用著急，你可以考慮一段時間。”程昱說。
方瑞雪下意識地揪著手裡的那團衛生紙，細碎的紙屑飄灑了一地，一如她此時凌亂的難以收拾的情緒。
程昱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右臂的疼痛一直拉扯著他的神經，就像是他發現了一個線頭，輕輕地一點一點地將它扯動，抽出。
“雖然這樣問會有些冒昧，但是我還是需要問一句，你和芳姨母女倆，是什麼樣的關系？”
果然問到了。
方瑞雪靠在草垛上，干燥的稻草散發出一種帶著暖意的清香，讓她的混亂的大腦得以暫時的平靜。
“其實沒什麼關系。”她說。
只是普通的鄰居關系，只是因為受過對方親人的滴水之恩，現在便來湧泉相報的，普通的善良的鄰居罷了。
“方姨她就是好心，可憐我罷了。”方瑞雪自嘲一笑，然後抬眼看過去，發現程昱也正低著頭在看她，嚇得她馬上移開視線，尷尬地揪著手邊的稻草，然後弓著背，身體慢慢地滑落，最後坐在了稻草跺上。
重生以來，身邊的同齡人其實不是同齡人，該是同齡人的人卻只把她當小孩。所以方瑞雪總是很難去和身邊的同齡人聊天、談心，說些心裡話，所以她也從來不和人說起，她的家庭以及她所遭遇過的事情。如果是平時，她也絕對不會對著一個剛認識的人開口提及這個話題，但是今天、現在、這一刻，面對總是能沉著面對各種問題，似乎沒有什麼能難倒他的程昱，她卻有了開口的欲望。
可能正因為程昱是陌生人，是遙不可及的另一個世界的人，才讓方瑞雪更有安全感。不會被窺視，被議論，被當作茶余飯後的消遣，所以她才願意開口，說起那些灰暗的故事。
天色越來越暗，看不清遠處的田野，也看不清近處方瑞雪的臉。風越來越凜冽，撲面帶來厚重的潮濕感。程昱微垂著雙眼，耳邊方瑞雪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偶爾不是那麼地真切。
“每個人都身處在一個大家庭，但是大家庭中又有小家庭，雖然都是親朋，但是親疏遠近，避害趨利是人的本能，現在這樣的生活，你又能維持多久呢？”聽完了方瑞雪的故事，程昱看著烏雲翻滾的天空說。
人的同情和憐憫可以保障方瑞雪一時，但是無法保障方瑞雪一世。胡青山夫婦是她的親人，但也是別人的親人。兒子與孫女，親疏遠近，人的心中總有選擇。而且，人向來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方瑞雪的存在對與另一家人來說，應該是個威脅吧。原本被認為屬於自己，現在被另外一人分去一半，內心的不滿能忍到什麼時候呢？
寄人籬下而活，遲早有一天，這籬笆會倒，而親人，也會不再。
“所以我只能一個人了對嗎？”方瑞雪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棉鞋的鞋面的有一大塊的污漬，沾染了回程結成一塊。這麼明顯，她之前竟然一直沒發現。
方瑞雪對親情和溫暖有著天然無限的渴求。因為上一世，她所得到的溫暖實在是太少太少，所以當她可以重來一次的時候，她是那麼迫切地想要把從前被她忽略的溫情牢牢地抓在手裡，可是她似乎忘記了，有些東西抓得越緊，就流失得越快。那些能給予她的溫情其實都是有限的，失去了，可能就在也沒有了。
可是她卻因為飢渴所以變得貪婪，甚至還妄想霸占屬於別人的那一份。
她希望能有陪，能有人愛，能有人關懷，能有人為她夏日遮陽冬日擋雨，可是到頭來，為了活下去，她竟然只能一個人嗎？
“要下雪了。”程昱突然說，他已經聞到了空氣中慢慢充盈的雪的味道，“一個人看雪和兩個人看雪，看到的景色其實是一樣的，只是看的人的心情不一樣。如果你想要有人陪，那你就去找，總能找到的。”
仿佛是為了印證程昱說的話，沒一會兒，天空中就飄下一粒雪，慢悠悠地落在方瑞雪的鼻尖，然後化開，留下一點冰涼。
“該回去了。”程昱向坐在草垛上的方瑞雪伸出手，“應該會是一場大雪，瑞雪兆豐年。”
方瑞雪抬頭看著他，不那麼明亮的天色下，程昱的雙眸依舊有星光在閃爍。她丟掉手裡的稻草，將右手放在程昱的左手心裡，緩緩地露出一個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