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獄海崇生(1)
陶棠被眼前的景像驚呆了。
從學校禮堂出來後,一波人兵分兩路。劉勁松帶著專案組的成員負責篩查西方音樂史課程學員檔案,孫衡和吳像則驅車趕往李援朝教授家中。而她,雖然很想親自將那個於光天化日之下索魂奪命的惡鬼繩之以法。卻奈何實力不濟,有心無力。再加上與她結伴同去音樂會現場的阮星瀾,在案發當場的古怪神色令她放心不下,那清俊得跟神仙似的人物,怕是嚇壞了吧。
然而當她火急火燎地推開宿舍大門的時候,呈現在眼前的畫面比想像當中的更加瞠目結舌。
那個她預想中此時應當貓在被子裡面瑟瑟發抖的室友,此刻平靜得不像話。她一臉虔誠地對著牆上一個奇怪的畫像朝拜,海報整體色調左黑右白,一人站立其中,左半邊臉猶如夜叉鬼王,怔怔怒相,右半臉卻俊美異常,帶著慈祥的微笑;左手向下,掌下無數厲鬼遭受著種種懲罰,有的被拔舌、有的被鋸斷、有的下油鍋,很像十八層地獄的場景,右手向上,托舉光明,腋下無數的人享受著光明的照耀,神態安詳,仿佛生活的極其幸福。
這是怎麼回事?陶棠和阮星瀾同是法學系的學生,又很幸運的住在同一個宿舍。所以,兩人雖然性格愛好相差甚遠,卻是無話不談的好友。陶棠知道阮星瀾沒有宗教信仰,更不信鬼神之說,為什麼會對這樣一張會讓人產生極不舒服的壓抑感的畫像三跪九拜呢?
“瀾瀾,你在干什麼?”陶棠問。現下時處非常時期,她早已是杯弓蛇影,決計不會對朋友的異親熟視無睹。
阮星瀾秋水明眸裡一層郁色:“桃子,你還記得早上的時候,我跟你說過的好東西嗎?”
陶棠頓時一驚:“就這它?”
阮星瀾點點頭:“就是它。”
陶棠一愣,脫口而出:“這是什麼?瀾瀾,你撞邪了嗎?”
陶棠的擔心不無道理,畢竟突如其來的凶殺案,不是諸如阮星瀾這般生活像牙塔裡的孩子能夠輕易接受的。再者,死者辭世,四周的煞氣未褪,阮星瀾被衝撞到了也說不定,不然怎麼會有這樣詭異的舉動。
“不許胡說八道,會褻瀆神靈的。”阮星瀾突然伸手捂住陶棠的嘴,眼神憤怒,夾帶斥責的味道。
陶棠敢緊做出求饒的動作,與平常判若兩人的阮星瀾這才松開手,換了種相對平和的語調,向陶棠解釋道:“這是校內近期方才興起的教會,叫做獄海崇生。畫像上的神,就是最高的神判神殛,神奇靈驗的很,你這樣胡說造下口業,小心像左邊的人一樣,遭受拔舌之刑!”
陶棠頭頂一陣天雷滾滾,頓是整個人都不好了。欲海重生?聽上去有點色情。盼神雞?聽起來更污了。那所謂的拔舌之刑呢?看上去跟近來接二連三的死亡案件在莫大的聯系,實則卻是無稽之談。陶棠心裡清楚得很,四起拔舌案皆為怨鬼討債,決計不可能跟宗教組織扯上半毛錢關系。
“瀾瀾,你發燒了嗎,哪裡不舒服嗎?說胡話嗎?你不是無神論者嗎?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陶棠頭如鬥大,她不敢置信的伸手摸了摸阮星瀾的額頭,看看這個穎悟絕人的室友是不是燒糊塗了。
阮星瀾打開陶棠的手,一臉正色:“桃子,我確實以前不信鬼神之說,但這次不由的不信了,獄海崇生的神判神殛,掌判生死功過,一手控制地獄之海,懲罰為惡之徒,一手托起生命的希望,庇佑信眾和行善之人,神即將降臨世間,將地獄帶來人間,審判罪人,蜀中的地震,就是神降臨的征兆。”
“把地獄帶來人間?人間即地獄不是不詳的征兆嗎?瀾瀾,獄海崇生明顯是邪教,你們為什麼要信奉它。”陶棠不解。她想不明白,是自己糊塗了,還是那個清淺如白蓮的室友,在一息之間消失不見了。
“你一定覺得我瘋了,但我沒有,相反還很清醒。”阮星瀾一說道破陶棠心中所想,聰慧程度與平常無異。她看向陶棠,以極其平緩的語調說,“我們學法律的都知道,時間沒有絕對的自由,因為每個人的私欲都是無限膨脹的,束縛與懲罰是自由的前提,只有在規則的約束下,人們才能享受自由。而法律,不是萬能的,總有人逃脫法律的制裁,也總有無辜的人枉死,辛普森、佘祥林不都是最好的例子嗎?”
“而地獄不罰無罪之人,地獄來到人間,並無不好。而判神殛又崇尚和尊重生命,他願意救助枉死的人,也會為行善的人帶來獎勵。行惡者受懲,行善者受獎,才能更好的生活,不是嗎?”阮星瀾的視線最終越過陶棠,停留在牆上的畫卷上。極其謙卑,極其崇敬。
陶棠默然不語。阮星瀾口中的去惡揚善並無不對,懲惡下的自由,也與法律精神相符,她無法開口反駁。
然而無法反駁不代表認同,她仍是滿頭疑霧:“聽起來確實是個勸人向善的宗教,可是瀾瀾,這些鬼鬼神神的東西你不是向來不信嗎?怎麼突然就變了呢?再說單憑去惡善這一點,每個宗教都差不多吧,也沒看出來獄海崇生有什麼過人之處啊。”
“說實話,我原來不過半信半疑,這個半信的基礎建立在一個月前。一個月前,教內就流傳著這麼一句話。”
“什麼話?”陶棠好奇地問。
“‘悠悠眾談,禁忌之戀,桂月雅檀,拔舌之判’。雖然我不知道這十六個字的意思,但是結合這一個月以來接來不斷的命案來看,死者的名字和死狀,不正合了‘桂月雅檀,拔舌之判’這句話嗎?不管是神的預知還是神的審判,總歸,我信了,我祈求神的庇護!”
事實證明,相對平和的態度更適合交流。阮星瀾娓娓道來之後,甚至毫不介意地向陶棠拋出了橄欖:“怎麼樣,有沒有興趣,如果有興趣的話,我可以做你的介紹人。”
然而她想極力引薦的對像,此刻卻呆若木雞。四樁人命,拔舌男鬼,詭異宗教的讖言,整樁事件的走向雲譎波詭,她必須將情況告知吳像。
有些建築生來注定成為地標,比如說住於海陽市市中區的寧海家園。
與第一師範大學方向南轅北轍的寧海家園,總占地面積二十五萬平方米,是市裡知明的高檔住宅小區。寧海家園之所以當得起地標的根本原因,並不是因為它的建築風格多麼的標新立異,而是因為住在裡面的人,停在外面的車。
李援朝剛結束一個臨市的學術交流,回到家中不久。他原想放張碟片,在浴室舒適的按摩浴缸裡好生泡個澡,用以紓解身體上的疲乏。可是碟片雖然放上了,澡卻不是泡不安全的,因為他還得馬不停蹄的趕路,他的妻子沈雅芙三點的時候在學校禮堂有一聲音樂會,他必須得到場。要是尋常人,三言兩語推辭婉拒也就過去了。可對像要換作如夫人,李教授便沒轍了,誰讓他懼內的名頭聲名在外呢?
李援朝吃了大半壺緩解疲勞的養生茶,便打算收拾收拾出門。他沒有給妻子打電話,因為他知道,忙碌中的妻子手機總是處於靜音狀態。二三十年的夫妻了,相處狀態就跟頭頂新生的白發一般,自然得不得了。
人啊,不服老不行,身體機能是杆硬秤。正當李援朝在考慮要不要給同樣年歲也不小了的妻子捎上一泡好菜的時候,門鈴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