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牧神的午後(3)

   “再來一根吧。”吳像說。他知道久不抽煙的人在再度接受尼古丁後,身體痴纏又抗拒的感覺有多要命。這時候,再來一根會舒服很多,跟宿醉未醒的人以酒解酒是一個道理。

   李援朝愣了愣,嘴唇張翕幾次想說感謝,但沒能說出口。吳像又不是傻子,哪裡不能理解他現在的心理。打火機火舌躥動,替人把煙點著之後,便退到了一邊。兩個男人都心照不宣地默然不語,悶頭抽煙。

   良久,借著尼古丁安撫著燥動情緒的李援朝緩緩開口道:“我不是同性戀,王浩也不是……”

   二十年前,一個陽光照不進教室的陰鷙午後。

   微妙迷離的管弦樂縈繞在足以容納兩百人的大課室裡,課室裡從無虛席,講台上身穿白色襯衣配灰色西褲的李援朝風華正茂,氣質儒雅,以公子世無雙這個詞彙來贊譽彼時他,也不為過。

   當柔軟慵懶的樂章畫上休止符,李援朝輕聲咳嗽兩聲,雙手撐在講台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巡視著在座在每一個學生,朗聲講解道:“同學們剛剛聽到的,就是克羅德·德彪西的經典名作《牧神午後前奏曲》,這首管弦樂以小提琴協奏為主,佐以雙簧管、圓號以及長笛等樂器,惟妙惟肖地勾勒出一幅如夢似幻的場景,是印像主義的代表作,更是開創了音樂詩的時代!”

   毋庸置疑,台下大多數剛剛涉獵西方音樂,尤其是西方管弦樂的愣頭青們都為這支史詩般的作品深深折服。大多數,大多數不等同於全部,總有個別的個體,喜歡發表標新立異的言論,用以享受萬眾矚目的優越感。

   “老師老師,我聽說,這首音樂又被稱作同志之樂,很多男同性戀都喜歡這個曲子,這樣的曲子,怎麼會有這麼高的評價?”鄭月問。她穿著樣子最時興的碎花裙子,一眼便知是個家境殷實的富家小姐。

   這樣的問題在當年來講,無疑是尖銳而犀利的,就連做為主講導師的李援朝也愕然一怔。李援朝清咳幾聲用以掩飾尷尬,然後淡然一笑,出聲解釋道:“坊間確實有過這樣的傳聞,但是原因所在我並不清楚,是否是空穴來風也無從考證。不過,同學們,音樂本身是美好的,所被認同及欣賞的人群也是寬泛不受限定的。所以,不要帶著有色眼鏡去欣賞藝術,知道嗎?”

   “不見得是空穴來風吧?《牧神午後前奏曲》靈感源自於斯特芳·馬拉美的116行詩,據說馬拉美就是一位同志,而德彪西跟馬拉美是老熟人,那麼受馬拉美的詩歌《牧神午後》而創作出來的音樂,是不是本身就被賦予了這樣的寓意呢?”音樂系的李桂荷自詡見多識廣,旁征博引地論證著所謂的同志之曲的由來。

   話說到這份上,李援朝的心裡多少有點不痛快,但天生的好修養讓人從他的臉上依舊瞧不出慍色:“這不過是以訛傳訛,這種對於藝術家的謠言,不要輕信,更不要傳播,同學們,都知道嗎?”

   “我也覺得不是,這首曲子很悠美,我幾乎沉浸在小提琴的音色之中,老師,能教我這首曲子嗎?”王浩從一眾交頭接耳的青年男女中間站起身來,他的模樣生得極其漂亮,清俊得不像個男子,加上是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對師長提出要求,白皙的臉頰上竟飛起一抹緋紅,媚得跟個姑娘似的。

   “喲,王浩,你如此偏愛這支曲子,不會也是個潛藏的同志吧?”相貌普通,扎著高馬尾辮的唐鳳芝出於市井,從小耳濡目染潑婦罵街,對揶揄諷刺這擋子事那叫一個信手拈來。

   帶來起哄的唐鳳芝自然引得一片哄堂大笑,王浩生性靦腆,哪經得起這樣的羞辱,登時氣得渾身哆嗦,兩排牙齒也跟著輕輕打顫。

   “娘炮!”嬉笑聲中,不知誰撥高聲調罵了一句。

   哄笑聲在一聲娘炮的推動下變得更加肆無忌憚,什麼錯事也沒做的王浩在頃刻間竟然成為了眾矢之的。他站在人群中央無地自容,卻也倔強地不肯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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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人師表的李援朝哪裡還能看得過眼,臉一沉,拍著教台叱喝道:“安靜!”

   一聲安靜說得極重,哄鬧的教室在霎時間鴉雀無聲,毋庸置疑,在座的每一個,都不夠膽跟授業的講師對著干。

   “我相信,不管你是音樂系本系學生,還是選修了西方音樂史這門課程,都是以熱愛音樂為提前,來聽我這堂課的。我這個人很開明,也樂於跟學生進行學術探討。但我的探討,要建立在言之有物有理有據的前提下,而不是道聽途說的誹謗和諷刺,聽清楚了嗎?”李援朝臉上的怒氣未卻,說到未尾處時,眼睛有意有所指地看向了鄭月華、李桂荷、唐鳳芝三人。三個姑娘家哪裡受到這樣的當眾批評,頓時羞得無地自容。

   接著,他又看向以感激而崇拜的目光仰望著自己的王浩,微微帶上點笑意,贊許地說道:“王浩同學這樣很好,好學求知,就是太過於靦腆了。傳道授業是為人師表者應盡之責。如果你想學這支牧神的午後,晚上來排練廳,我來教你。還有,在座的任何一位如果想學的話,也同樣可以來。就這樣,下課吧!”

   李援朝萬萬沒有想到,這堂與他人生中千千萬萬堂課無甚區別的西方音樂史,竟會成為咬住王浩脖子的那條毒蛇。

   是夜,月朗星稀。

   練習室裡燈火如晝,王浩和李援朝一人一把瓜乃利小提琴,王浩把琴架在頸側,聚精會神地演奏著德西彪的牧神的午後。一側,李援朝雙眼放光,猶如找到了稀世珍寶。在他看來,王浩是個小提琴天才。雖然演奏技巧上不盡如人意,但他卻是在用心在體悟、在融入整支樂 曲,仿佛他也置身在那個奇幻森林,看著牧神和水妖嬉戲。

   當那一晚的最後一個音符消彌在空氣裡的時間,愛才心切的李援朝毫不掩飾自己的欣喜若狂。在他看來,王浩的情感處理已經非常地飽滿到位,剩下的,不過是基本功和技巧的改善,這都是勤能補拙的小事。

   他當然不會吝嗇自己的贊美,就當王浩在有生以來難得聽到的來自於師長的溢美之詞裡不知所措的時候。李援朝突然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沉聲問道:“你願意當我的徒弟嗎?不是學生,是徒弟。”

   王浩不笨,當然知道徒弟的喻意是什麼?徒弟一詞,代表著他可以得到面前為這位才華橫溢的音樂系講師的傾囊相授。不止是牧神的午後,而是一切,一切他想知而不得知的。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他願意,且願意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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