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沉睡的獅子(1)
晶瑩剔透的玻璃杯,八十度的水。茶葉徐徐展開,上下翻飛,茶湯銀澄碧綠,清香襲人。碧螺春在清康熙年間以前,被人間稱之為葉煞人香,不是沒有道理的。
潘蓮生端著一杯茶,客廳的沙發上卻有兩個生人。生人一男一女,男的不肖說,乃三忘和尚。女的一看就是被歲月善待過的,保養得極好,看不太出年齡。她穿著一身嚴肅的黑色套裝,烏黑亮麗的頭發盤成一個發髻梳在腦後,露出一整張臉盤子。臉上的皮膚細膩白皙,只是眼睛有點紅腫。粗心慣了的男人或許不會知道,但作為女人潘蓮生一眼就看出來,那紅腫是因為哭泣造成的。她甚至敏銳的在她的眼角處發現了幾條小細紋,以此猜測,這人的年齡不會太年輕,約莫四十歲左右了。
潘蓮生不動聲色地退到廚房,又沏了一杯茶過來。客廳到廚房的距離並不長,過程中客廳裡的交談聲也沒有刻意隱瞞,所以,聽者有心。哪怕一路忙碌,潘蓮生也將整個事情聽了個七七八八。原來,客廳裡那個端莊又略顯凄涼的女人叫譚海瓊。她是譚老虎譚宗明的堂姊妹,更是劉勁松的妻子。三忘和尚此次海陽之行除了尋訪吳像白夜二人之外,還有一些瑣事。因緣際會之下結識了譚海瓊,譚海瓊在得知三忘和尚此行的目的之後,便搞到了他們幾人的地址和聯絡方式,在正打算挨個打電話走訪的時候,發現了白夜家所在大廈怨氣繚繞,這才尋訊趕來,也算是誤打誤撞。
潘蓮生很快把第二杯茶端進客廳,送到了譚海瓊面前。譚海瓊禮貌的跟她說了聲謝謝,潘蓮生微微一笑,並不多做它言,像個舊時的婢女一樣,安靜的退到了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沙發上的女人。
都說劉勁松和譚海瓊夫婦,數十年如一日舉案齊眉伉儷情深,看來不假。潘蓮生從譚海瓊身上看到了深不見底的悲傷,哪怕她看上去多麼的年輕,光鮮外表下內裡已經也壞死,掩飾不住老態。所以,就算鐘馗已經應允譚宗明會請劉勁松的魂體出來,與眾人再見一面。她還是迫不及待,不請自來了。
似乎感覺到了目光的凝視,譚海瓊也木訥地向視線來源地,投去自己疑惑的目光。兩人的目光隔空碰撞,潘蓮生尷尬地笑笑,但最先垂下眸子的確是譚海瓊,仿佛那個蠻橫無理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白夜站在陽台上講電話,與他通話的正是之前在巴蜀地帶偶遇的那個老的不能再老的法濤和尚。法濤證實了三忘和尚的身份,並告訴白夜,儒釋道三家有志之士皆對獄海崇生的所作所為有所不滿,他的召集令一發出,可謂是一呼百應,大家都期望共襄盛舉,一舉剿滅邪魔妖道,還眾生一個清淨世界。他與吳像本來約好有九華山化成寺相見,商定萬界朝會舉行的日期。然,他久等不來吳像,又陰差陽錯的丟失了手機,失去了與吳像的聯絡方式,為防變故,這才派三忘和尚來海陽尋訪。
萬界朝會舉行的日期宜早不宜遲,茲事體大,白夜思慮再三後,不敢有所隱瞞,將吳像幾天前遭獄海崇生的邪魔外道設計陷害,導致之前在巴蜀之地所吸食的百鬼煞氣反噬,迷了心智,現在還在昏迷之中,需要去九華山化成寺取大雄寶殿裡的一兩香灰做藥引的事,如實告訴了法濤。
白夜原原本本把事情敘述了一遍,電話那頭的法濤一直保持沉默的傾聽狀態,直至白夜開口詢問如何取得這一兩藥引香灰之際,方才唱出一聲佛號,不緊不慢說道:“南無地藏王菩薩,機緣際會,冥冥中自有天意。吳小施主果然與我佛佛緣匪淺,煩請白施主將手機交與三忘聽,善哉善哉。”
白夜呆若木雞,隔了幾秒才明白法濤言語中所謂何意,登時便眼睛一亮,迸射出一種叫希望的光芒。咽了口口水,白夜猛地趨身,快步走到客廳裡,將有些發燙的手機塞到了三忘和尚的手裡, 三忘和尚便接過手機去了陽台。
白夜目送著三忘和尚離開,他希望這個和法濤大師一樣來自於九華山化城寺的大和尚,是吳像的福星。
越是期望,越是顯得惴惴不安。
通過白夜對三忘和尚的態度轉變,是敵是友不言而喻。但白夜那一臉的惴惴不安又是什麼意思呢?跟潘蓮生一樣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的還有譚海瓊。但是那個女人都不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不約而同聰明的選擇保持緘默。
等待的時間總是煎熬,好在三忘和尚與法濤的通話結束得很快,信步走回。白夜的精神為之一振,眼曝精光,連帶著潘蓮生的心也開始悸動起來。
大和尚把手機還回白夜,雙手合十,憨態可掬:“請問吳小施主現在何處?還請二位施主讓貧僧見一見他。”
白夜微微頷首,猿臂一展,做了一個請的姿勢。他之前便猜測吳像蘇醒的契機,在這個身材較之之前的孫衡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大和尚身上,現在來看,果不其然。
“請等一下!”除卻進門那會的自我介紹和來意說明,便一直保持沉默的譚海瓊倏然出聲。
白夜、潘蓮生和三忘和尚聞聲停步,等待著這個剛剛失去半邊天的可憐女人,接下來的動作。
在說話同時從沙發上“騰”地站起的譚海瓊身形微微有些踉蹌,她望了一眼白夜和潘蓮生,最後把視線停留在鶉衣百結的三忘和尚身上,直勾勾的看著大和尚因為笑容而彎得像座橋一樣的眼睛,倉惶而又沒頭沒腦的乞求道:“大師,時間不多了,你快些好不好?”
無論對方是喜是悲,三忘和尚自是一副笑模樣,他雙手合十,有誦了一句佛號,平靜地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女菩薩只管耐心等待便是。”
“那不行!”一直嫻靜端莊的譚海瓊突然拔高了聲調,她衝到三忘和尚面前,顫抖著聲音倉惶地說道:“無法預知結果的等待能把心熬爛了,大師,時間已經不多了,聽說過了頭七,死者留著陽間的氣味就會變淡,再想找就難了。”
三忘和尚道:“女菩薩放心回家等待,我佛慈悲,菩薩會護佑善良的人的,有緣人終究會再見面。”
白夜和潘蓮生面面相覷。譚海瓊和三萬和尚的對話雖然不甚清晰,但是意思不言而喻,不過就是陰陽相隔的兩個人能否再次相見。這就奇怪了!前腳譚宗明才大張旗鼓地找到通靈人“陶棠”,放低身段請求他的幫助,後腳譚海瓊又和大和尚三忘纏裹在了一起。難道,這對堂兄妹之間沒有缺乏交流,沒有互通信息嗎?還是抱著東方不亮西方亮的心理,有備無患呢?白夜和潘蓮生都不想過多的去猜測揣摩,荒亂之際他們沒有及時收集劉勁松的魂魄,已是過失。又有什麼臉面去揣摩他的未亡人的所作所為呢。
譚海瓊一雙眼睛通紅,泫然欲泣,卻硬憋著眼淚不讓它掉下來。她的丈夫是海陽的守護神,硬漢的另一半也應該同樣的堅韌。幾十年來,她一直這樣要求自己,可惜一直做得都不算盡善盡美。
潘蓮生到底是心軟,正想開口安慰。只見譚海瓊的嘴唇微微顫抖,半晌之後,輕輕地說出了一個好字。然後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仿佛她從來沒有在這間布滿駭人刀疤的房子裡,泰然自若的存在過。
等到電梯下行的聲音完全停止後,三忘和尚雙手合十,誦了聲佛號,對白夜和潘蓮生說道:“兩位施主,快些走吧,時間恐怕不多了。”
白夜和潘蓮生心下皆是一驚。時間不多了,時間恐怕不多了,諸如此類的話將他們的生活充盈得滿滿當當,讓他們提心吊膽,更讓他們馬不停蹄。
“大師不用著急,拯救蒼生也不差這一分半秒的。”潘蓮生假假地笑了一下,開始滿嘴跑火車。奇哉,怪哉,倘若這大和尚能徒手戰鬼雄,怎會計算不出吳像身處何方呢?
“阿彌陀佛,女菩薩言之有理。”三忘和尚仿佛永遠不知道惱怒為何物,話未出喉頭先帶笑,若非由法濤大師佐證其為佛門清修之人,很容易讓人將他與口蜜腹劍的笑面虎聯系在一起。
潘蓮生知他還有後話,索性緘默不言,耐心等待著。果不其然,三忘和尚雙手合十,霍然正色,又道:“拯救蒼生不差這一分半秒,清平世界檣櫓間灰飛煙滅也不知會在哪分哪秒,哪一秒都不能怠慢。”
潘蓮生啞口無言,尷尬地笑笑,不再說話。
這回三忘和尚沒有第一時間恢復到雷打不動的笑模樣,而是偏頭斜睨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眼鋒一斂,沉聲說道:“走罷,是時候喚醒沉睡的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