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挑釁(1)
陶棠從踏過病房那一刻開始,便視孫衡於無物。雖然她知道,最先提出要對於隱瞞身體出狀況這事,多半是那犢子自己的主意,與憨厚老實的孫衡無關,呆匹夫無罪,懷壁其罪,誰讓他是老實人呢,不把氣撒在老實人身上的話,還能撒在誰身上。
吳像已經蘇醒了,再觀察一會便能出院。接診大夫用盡了手段也沒有查出他意外昏迷的根本原因,這不能怪罪人家道行不深,實在是他們這類人身體上出的毛病,基於上是無法用科學的醫學理論進行解釋。因為很多事情,原本就沒有辦法解釋。
“吃塊蘋果。”從頭徹尾面無表情的陶棠用並不鋒利的水不果刀,片了一小塊阿克蘇蘋果送到吳像嘴邊。這廝吃水果的時候有個臭毛病,絕不肯自己捧著整只果子痛快的啃,只樂意享用別人勞神費力削成精致小塊的,美其名曰,在資本主義家庭裡養成的貴族氣質,沒得讓人想往他臉上賞個三口唾沫丁。
吳像目光空茫,卻又精准無誤地將刀尖上那塊蘋果,咬進了嘴裡,等到阿克蘇特有的泌人心脾的香味在味蕾上漾開的時候,才回過神來,張嘴問道:“阮星瀾在哪?她還好嗎?”
“我還以為你不會問呢?”鋒銳的刀鋒吃進緊實的果肉裡,陶棠目不斜視地盯著自己的手,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吳像道:“何以見得。”
陶棠冷哼,持刀的拇指一撇,果肉分離的清脆聲和骨骼碎裂的聲音,極其相似。
正往泡面盒裡頭倒開水的孫衡再看不出兩人之間的劍拔弩張,就是個傻子了。趕緊停了手上的動作,接過話茬,道:“老吳,阮星瀾送治得還算就及時,目前已經沒有性命之憂了,她現在就住在八樓的干部病房,有她父母陪著,你就放心吧。”
吳像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伸長脖子把第二塊清甜的蘋果肉咬進了嘴裡。八樓的干部病房都是帶獨立衛生間的套間,環境清雅,適合休養,專供於特權階級,尋常人縱是花再多的錢,也是住不進。不肖想,這肯定是劉勁松找的路子,難為他百忙之中還有這份心。
“誰會對瀾瀾下黑手呢?她那樣優秀的女孩,幾乎沒有人去不喜歡。”陶棠在來普通病房伺候吳大公子之前,已經去八樓看過阮星瀾了。阮星瀾告訴她,自己對昨天出事的情形毫無印像,仿佛是在睡夢中,懵懵懂懂地就遭了難。看著昨天白天還在悉心照顧自己,今天卻需要被人照料的室友,陶棠的後槽牙咬得死緊,她幾乎能夠篤定,阮星瀾出事跟獄海崇生脫不了干系,可她擺在高台上敬仰的宗教,為什麼要苛責於自己的信徒呢?陶棠想不明白。
吳像把嘴裡沒有咀嚼得盡碎的果肉生硬的咽進喉嚨,抬頭看著孫衡,問道:“阮星瀾的詢問工作開始了嗎?”
“暫時還沒有,聽頭兒的意思是,讓她緩一緩,等回過神來了,再進行詢問。”泡面的香味撲鼻而來,勾得孫心不在焉。昨天折騰了一宿,這會肚子裡頭空落落的,早就受不住了。
“可瀾瀾說她對昨天的事一無所知。”陶棠瞪大眼睛道。
吳像挑起半邊眉頭:“你問過她了?”
陶棠老實地點了點頭。
吳像笑了笑,道:“問過了也不打緊,她在你面前一無所知,在警方面前也許就知無不言了。”
這話一出,陶棠的火騰地一下冒了出來,皺著眉頭叱喝:“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氣氛又是劍拔弩張,捏著白色的塑料叉子,正打算往嘴裡送泡面的孫衡無奈地扶住額頭,再一次充當起和事佬:“老吳的意思是,在詢問方面,警方才是專業的。比起生硬的你問我答,我們的方式更具引導性,沒准能讓她想起一些以為遺忘了的細節。”
這個回答就比較容易讓人接受了,陶棠了然地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孫衡吸溜了一口面條,見氣氛突然安靜下來,偏過頭問躺在病床上的吳像:“老吳,對阮星瀾的詢間工作,你願不願意代勞。”
吳像搖了搖頭,道:“不了,你們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不要牽扯到我。”
這話聽得孫衡差點沒把辛辣的面條嗆進鼻子裡,他急忙把手裡的叉子撂進桶裡,驚訝地嚷嚷:“為什麼?你小子對阮星瀾存的那點花花腸子誰看不出來,矜持個毛啊。”
“就是。”陶棠翻了個白眼,滿臉譏諷笑意,“難不成經此一役,讓游戲人間的浪蕩子變成一個慫包軟蛋了?”
“可以這麼說。”吳像沒有否認。
陶棠幾乎驚掉了下巴,急忙把手裡還剩下大半的蘋果擱在櫃頭,伸手出探吳像的額頭:“你怎麼了?沒發燒吧?”
“沒有。”吳像利落地避過了陶棠那只還帶著蘋果特有清香的手,自顧自地伸了個懶腰,身體並沒有任何不適感。
孫衡嘴裡的面到底還是嗆進了氣管,憋紅了臉咳嗽了幾聲,艱難地問道:“老吳,你沒事吧,要不要我再去叫醫生來給你看看。”
“我很好,而且好得不得了。”吳像從床上坐了起來,雙手撐著蒼白的床單,看著眼前驚詫的一男一女,緩聲道:“你們沒有想過,誰會對阮星瀾下這樣的狠手。”
“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的話,剛才就不會那樣問你們了。”陶棠老老實實地搖頭,垂下眼,自責地道,“都怪我,要是我昨天一直跟她在一起,說不定這事就不會發生了。”
孫衡這回難得地沒有在第一時間安慰陶棠,而是在沉默片刻會,遲疑地道:“我懷疑,她這回出事,跟獄海崇生脫不了干系。”
吳像點了點頭,道:“跟我的想法不謀而合。”
“可她是那什麼勞什子獄海崇生最虔誠的信徒麼?那為什麼獄海崇生還要對她痛下黑手。”陶棠皺起眉,這也是她想論證的問題。只是答案從向來不著四六的吳像嘴裡說出,她只信五分,但如果連向來沉穩的孫衡也這麼說的話,可信度就有七八分了。
“挑釁。”吳像言簡意駭地吐露出兩個字。
“挑釁?”陶棠一頭霧水,抬眼看著陡然嚴肅起來的吳像,出聲問道,“挑釁誰?你麼?”
吳像默然不語,五根手指攥緊了白色的床單,他突然想起昨天夜裡,阮星瀾的血滲透自己的T恤時,是怎麼樣觸目驚心。孫衡徹底沒了吃東西的欲望,把泡面桶也擱在櫃頭,接過話頭,沉聲道:“這不僅是對老吳的挑釁,也是對警方的。”
“什麼意思?”陶棠依舊不明所以。
“你還不明白麼?這是一出殺雞儆猴的好戲,阮星瀾在他們眼中不過是枚可以隨意丟棄的棋子。獄海崇生想借這件事警告我們,不要鹹吃蘿蔔淡操心,壞了他們的好事。”吳像打心眼裡不想讓陶棠接觸到這些令人生厭地城府和陰謀,可形勢反逼,他也無可奈何。
陶棠倒抽了一口氣,從她第一次在宿舍裡看到阮星瀾對判神殛的畫像頂禮膜拜的時候,便隱隱生出一種不祥的感覺。如此看來,不祥之事終究還是降臨了。
下意識地咬了況有些干澀禿皮的嘴唇,陶棠抬起眼問:“有證據嗎?”
“證據?”吳像微微一怔。
陶棠道:“法官斷案講究證據,警察辦案同樣也講究證據,有什麼證劇可以證明,瀾瀾的事就一定是獄海崇生干的呢?”
“沒有。”吳像搖頭,有些奇怪地看著陶棠,“沒有證據,此前說的一切,不過是直言,沒來由的直覺,你能接受這個答案嗎?”
陶棠咬著下唇,沒有做聲。孫衡尷尬地笑了笑,圓場道:“正因為沒有證據,才需要去尋找。接下來,我們工作的重點,怕是就要放在這上頭了。老吳,你覺得呢。”
吳像點了點頭,道:“前頭的調查工作,都進行得七七八八了,也沒有突破性的進展,是得找到一個准確的方向了。”
孫衡跟著點頭,陶棠騰地站起身來,惱火地低嚷道:“你們的意思是,咱們之前的所做所為,都是些閑得蛋疼的無作功?”
話裡面有火,眼神裡也有,她無法在此時此刻接受這種失敗。吳像瞥了這個向來要求的小妮子一眼,淡淡地道:“誰說是無用功,之前的事那麼做,就有那麼做的必要和道理。”
孫衡忙不迭附和:“確實是這樣,小陶,你別著急上火。”
陶棠翻了個白眼,訕訕地閉了嘴巴。吳像這時突然想起了點什麼,問正在扯卷筒紙擦嘴巴的孫衡:“昨天讓你給袁雅雯辦公室的監控視頻復盤,有什麼發現沒有?”
這話一出,陶棠和孫衡面面相覷,顯然其中有料。吳像索性悶不作聲,安靜地等待著下文。果然,幾秒種後,在腦內組織好語言的孫衡動了動嘴皮,開口道:“從監控上面來看,從袁雅雯走進辦公室十五分鐘後,畫面就有些奇怪,她……”
“噓!”
就在孫衡即將講出關鍵部分的時候,吳像倏然伸出手指抵在有嗎間,做出一個禁聲的手勢。他看到一道黑影從門口一閃而過,速度之快,如同鬼魅。
吳像趕緊追出門外,但顯然已經來不及,他看到那道黑影驚風掠影般一閃,消失在樓道盡頭的消防門裡。
“操!”吳像氣急敗壞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