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情仇

   陽光斜斜照下,日頭雖明亮,但並不火辣,照在這一人一馬的身上,投下長長的身影,遠遠看來,那背影顯得孤零零,乏人可憐的很。

   衛青鋒背手走近幾步,耳中隱約聽到身前那孤單的身影,低低說話道:“這水好喝麼?唔,這是我從好遠的松林山上,親手擔來的呢,你要是喜歡的話,就多喝一些吧。”她一邊說話,一邊手上輕輕撫摸馬鬃,語氣之中溫柔之極,仿佛慈母正對自己心愛的寶貝寵膩,又仿佛體貼的妻子在百般依順自己的相公,話中便真情流落出來。

   白馬低頭垂飲,突然馬棚中傳來一聲尖尖的馬嘶,白馬一時也受了驚,忽的一聲抬起頭來,仰起前蹄大叫一聲,何淼兒一個不察,被那白馬騰起前蹄一蹬,手中的小木桶嘩啦一聲翻了出去,桶中清澈的泉水汪汪的灑了一地。

   何淼兒嬌軀一僵,忽而拾起地上的一根馬鞭,狠狠的一鞭抽在了白馬身上,口中嬌叱道:“你也是這般!你也是這般無情無義!我……我恨死你了!”她此時口中的話雖說的嚴厲,但是語氣凄婉,帶著淡淡的哽噎之聲。

   衛青鋒在她身後皺著眉頭看著她,見她猛的發怒起來,心中一時五味雜陳,便想上前去拉住她。

   何淼兒怒氣十足的在白馬身上抽了三鞭,嬌軀卻是一僵,又將手中的馬鞭扔出老遠,緊聲道:“哎呀……對不住,我可打疼你了沒有?”她一邊說著自責的話,一邊又攏手上去,輕輕撫摸自己抽打的地方,語氣和動作恢復到先前溫柔的模樣。

   衛青鋒看得一愣,心道:淼兒性子真是反復無常啊。伸出一半的手僵在了空中。

   白馬方才受了何淼兒的責打,兀自還在生疼,它雖是冥頑畜生,卻也通些人性,現在再見打它之人,當然還是驚嚇害怕,何淼兒摸了一下,它便退後一步,何淼兒再近前撫摸一下,白馬更是恐懼,高高仰起自己的腦袋,嘶叫一聲,將何淼兒呀的一聲,頂得坐在了地上。

   衛青鋒見白馬發狂,正要出聲喝止,轉頭見何淼兒背對自己,呆呆的癱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秀發也亂了下來,發釵遺失在身後,她還兀自不覺,凝坐了好一會,她雙肩開始輕輕聳動,用一種絕望無比的聲音喊起來道:“你……連你也不要我了麼?難道真的好像師父和娘親她們說的那樣,天下……天下就再沒有一個好的男子了不成?”

   何淼兒這番話喊得如訴如泣,越喊自己越是傷心,不覺嗚嗚的哭將起來,衛青鋒在她身後看見,她此刻孤苦無依的坐在亂石地上,雙肩揉動,哭的正自傷心難過,不覺微微嘆息一聲,走一步,拾起她落在身後的發釵,從背後伸手扶住了她。

   何淼兒正哭的難以自禁,突然背後伸出一雙溫暖的大手,扶住了自己的雙肩,何淼兒嬌軀一硬,心中閃過溫柔憐惜,可馬上又覺得不對,彈身而起,轉過了頭來。

   她轉頭看清楚身後之人,不覺伸出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目瞪口呆的瞪著衛青鋒,秀目之中盡是難以置信的顏色。衛青鋒這才看清她的秀臉,只見她雙目紅紅的腫起,兩頰和潔白的腮邊還有晶瑩的淚滴殘留,她本消瘦,讓人心中滋生憐柔之意,不過她此時釵發橫亂,看著清秀之中,卻又帶有一些野性難馴之美。

   衛青鋒目光柔柔的看著她,伸手拂去她頭上沾染的幾片馬草,再將她一頭秀發微微整理了一下,將手中的發釵盈盈的插在腦後側邊,才嘆息道:“怎麼這麼不小心呢?”

   何淼兒呆呆的看著衛青鋒給她置辦這一切,小手捂住小嘴,一動也不曾動一下,看見衛青鋒目光中的柔意,她不由得下意識心升歡喜,道:他……他還是記得我的,他可還沒有忘了我。只是一瞬之下,她立即意識到自己的立場,冷下面孔,恨聲道:“你……你還來作甚麼?”

   衛青鋒點一點頭,知道她性格倔強,定然不會再給自己好臉色看待,輕聲緩緩道:“淼兒……我要走了。”

   何淼兒今日心中幻想過幾千幾萬種場面,都是這傻瓜如何來懇求自己,苦勸自己回頭,自己都高昂著驕傲的面孔,對他絲毫也不再理會,便是小手,也不會再讓他碰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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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這瞬間她聽見這句說話,卻是心頭猛的一跳,這“我要走了”四個字,如同四把大椎打在胸口,忍不住脫口嬌聲問道:“你要去哪裡?”神情之中易見焦急無比的顏色。

   衛青鋒轉頭看著那匹白馬,眼前霎時湧起了十年前定州戰場,爹爹帶領八萬大軍,與突厥頑固十萬大軍殺伐一片的場景,道:“我要回去了。”

   何淼兒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心中湧起一陣不忿,又轉頭重新冷下臉孔道:“你要走便快快走吧,根本不必來跟我知會。”

   衛青鋒輕笑道:“那天夜裡,我拜托小清姑娘與我一道來找你,說我有些事情要對你說,可惜機緣巧合,話卻一直沒有說出口,現在我走之前,便對你說了,不知道你還願意不願意聽。”

   何淼兒聽得心頭砰砰跳動,那夜……那夜他要對自己說的話麼?想起那天夜裡自己與他肌膚相親,他還大著膽子偷看自己洗澡換衣,這些羞人事情,她每日都甜蜜的回憶著,只怕一輩子也是忘記不了,口中卻是繼續冷聲道:“你要說什麼就自管去說,我聽不聽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卻管不著。”

   衛青鋒對何淼兒心中頗有愧意,因此何淼兒這般輕慢自己,也不以為忤,溫言道:“那好,我便自言自語,淼兒你願意聽也罷,不願意聽也好,都無所謂的,隨你自己了。”

   白馬眼見自己真正的主人前來,它與衛青鋒相依一路從點蒼山出江湖,朝夕相伴,自是有了機緣和感情,不覺歡嘶一聲,右邊的前掌不頓踏擊地面,便想湊過來,只是它又看見衛青鋒身邊的人,心中不由恐懼,惴惴然不敢近前。

   衛青鋒沉吟片刻,又道:“那天我聽小清姑娘說起淼兒你從前的事情,說起你曾經失了過去的記憶,而正好不巧的是,我十歲之前的記憶,也全都失去了。”

   “哦?”何淼兒心中驚訝了一下,她原本心中設想的這傻瓜千般懇求自己的說話,自己再對他冷嘲熱諷一番,才覺得解氣的場面,竟然一點也沒有出現,這傻瓜開頭說出的一句話,卻是讓自己大吃一驚,沒有想到他也一樣失了記憶的。

   衛青鋒繼續道:“只不過……你事後由於種種機緣,又找回了自己的記憶,而我……而我直到現在,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原來他與自己也有同病相憐,何淼兒心中湧起一陣憐惜之意,明知道自己此刻決不應該答話,卻還是忍不住低聲道:“你怎麼……你怎麼失了記憶的?”只是聲音極低,自覺只有自己可以聽得見。

   衛青鋒道:“我不記得,我真的一點也不記得。這十年以來,我想盡了各種辦法,只希望能記起一些自己的出身來歷,可是都是徒勞而返,唉。”他說到這裡,大大的嘆了口氣,兩人互相側身而立,互不相看,明媚的陽光斜斜的投射在他們頭上臉上,帶起衣襟都起了一陣金黃。

   衛青鋒想了一會,再道:“十年之後的現在,我再回頭來想了一想,又自覺得:‘我這樣千方百計的想要找回記憶,真的就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麼?’也許我沒了記憶,少了不少可以追憶的往事,多年以後再回頭看來,多了許多遺憾,但是……但是也許這樣一來,我也少知道了不少的恩怨情仇,心中更少了許多煩惱也說不定。你說對不對?”

   何淼兒隨著衛青鋒的說話,想起自己的往事,自己被爹爹差點一掌打在腦門,經此一嚇,自己不但沒了記憶,便是說話也是不多了,可是雖然如此,那些時日自己卻是過的最是逍遙自在,因為自己沒有被這父輩緊緊的仇恨折磨著,每日裡只是痴痴想著心事,心中恬靜的很。

   直到那一天,爹爹與娘親又在爭鬥,爹爹相似的一掌又幾乎打在自己的腦門上,自己從此便又開始恨意密布,被這深深的仇怨將自己心事占據了個滿,一直再到前幾日,自己遇到了這傻瓜,才不覺轉了心思,心中又滿滿的都是對他的……對他的……何淼兒想到這裡,不覺下意識的點一點頭。

   衛青鋒側望著頭頂的蒼穹,時日一過,天空慢慢起了霞光,天色開始轉紅,卻也更加顯得蕭索,他沒有看到何淼兒微微的點頭,只是徑直自己道:“我這番心事,從小便只有自己在心裡想過,就算是爹娘,倩兒,我也從未對他們任何人說起過,也許我是不想他們多擔心自己,也許……也許是一些別的原因,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是那日見了你之後,想起你與我有些相同的經歷,倒是不自覺想對你說了出來。”

   何淼兒聽到自己獨享了他心中最深處的秘密,不知為何心中又湧起一股甜蜜,還有自豪,冷著的面孔逐漸轉向柔和,終是轉回頭輕輕瞥了他一眼,見他茫茫的看著側面的天空,天上的霞色紅紅的映照在他明亮的眼睛裡,那眼神的最深處,隱隱還有一泉紅紅的潭水,何淼兒不覺心中一柔,溫聲問道:“那你現在還在意這些,還難過麼?”

   衛青鋒也回過頭來,與她對視,微笑道:“不在意了,這件事情折磨了我十年,我自從十歲之後,跟著爹爹,哦,也就是後來養我的爹爹一起在四處行走,現在他老人家出了些事情,我一心只想的就是趕緊回去看個分明,若是他老人家能夠安然無恙,就算是……就算是拿我一輩子想不起過去的記憶來交換,我也甘願。”

   何淼兒仰頭看著他,見他對自己溫柔的一笑,霞光漫住他俊逸的臉龐,帶著堅定之色,看著更是燦爛無比,不覺重重的點頭嗯了一聲,只是點頭之後,臉色又是一黯,低下頭去,輕聲道:“你今日來……是來和我道別的吧?”

   衛青鋒正要答應,何淼兒又搶著低聲道:“那……那死丫頭,她也要隨你一起去麼?”

   衛青鋒搖頭道:“淼兒,我第一次聽說你失憶的事情,還是去年的冬天,我在北郡遇到了筠兒,她口中說起有個姐姐,也同我一樣是個可憐人,我才知道了你的過去。”

   何淼兒一愣,腦中還沒反應過來,衛青鋒繼續道:“淼兒,我知道你此刻心中被你對你爹爹的仇恨占滿,我也不能勸說你完全放下,但是一個人若每日活在這般仇恨之中,又哪裡會有一天的快活日子可過?你是如此聰慧的一位姑娘,自然能夠明白我話中的道理,哦,對了……”

   他想起那日西門松在史翠翠墳前邀約自己比武,說不定就是躲在暗處,看到自己在淼兒閨房中“圖謀不軌”,這才來試探一番自己,那麼西門松那天口中說的:“你好好對她。”便是讓自己好好對待何淼兒了才對,這樣看來,西門松對自己這個大女兒倒也不是不管不顧,他直到此刻才明白那日的事情,只是心中還在猶豫要不要對淼兒說出來。

   何淼兒見他說了這幾句話,便要作勢轉身而去,隱隱有著訣別的意味,芳心深處卻是一悲,一伸手捉住了他衣衫的一角,卻又訥訥的,不知自己如何才能勸說他留下來。

   正在這時,兩人聽見身後的馬棚外一個女子聲音響起來道:“你有什麼話,要說便說,作甚麼要讓我到這裡來?”

   接著另一個女子咯咯的笑了起來,溫婉道:“師姐,你都年紀一大把了,為何性子還是這般火爆的呢?怪不得……怪不得當年師兄他……咯咯。”

   何淼兒一聽見後面這個聲音,溫柔中帶些慈祥的笑意,臉色卻是一白,忍不住驚恐的看了眼衛青鋒,暗道:糟了,師父……師父怎麼來了,她要是看見我與這傻瓜站在這裡,定會以為我與他私下相會,便會對他不利。

   她想到這裡,趕緊猛的一拉衛青鋒,兩人躲到了馬棚的一個陰暗角落裡,眼睛緊張的盯住外面,見果然不過一會,兩個中年的女子一前一後,走進了這馬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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