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粉礫

   岳靜低垂著小腦袋,半晌也不作答,柯若紅倒是心急起來,兀自又道:“岳師姐,我方才碰見……碰見衛青鋒那個小鬼哩,我們一道吃過了飯,便……便偷偷去找他,你說好不好?”

   柯若紅話音剛落,便察覺岳師姐嬌軀上篩糠一般的發起抖來,一瞬間,岳靜一直咬在小嘴裡的竹筷跌落在腳下,她也沒注意到,待得聽到柯若紅最後那誘惑十足的建議,岳靜更是小手兒一抖,手邊的一個青花瓷碗咣當一聲,摔倒了地面上,碎作了粉礫。

   ……

   衛青鋒哈的一聲放下酒杯,外間開了大席,這裡神武堂卻是三五個人的小席,席上坐著的都是自己熟識之人,天豐並不飲酒,轉而給衛青鋒又斟一杯,哈哈笑道:“九弟啊,愚兄我一直還怕你不知道消息,特意讓門下的弟子拜了請帖送到滇南去,沒料到……你果然是來了。”

   衛青鋒笑道:“我今年春天出山帶罪修業,與師父約定的是一年之期,這一年裡要做下五件利國利民的大事情,才可回山,作不好的話,師父可不會放我進門,我自己也沒臉回去。”

   慧敦豪聲道:“九弟,你在少林寺大敗蠻子扎西哈多,又挫敗歹人炸掉少室山的陰謀,在西蜀羅天教裡,也是你一力折了鳳舞池人物挑撥離間的計謀,你這一路,實在對武林造福多多,這都是我們親眼所見,況且……我聽師父他老人家說,在江北的北鬥旗裡,也是你出手搶下了旗主之位,再識破旗下兩位長老謀逆之舉,將旗主之位還給了丁家的少旗主,別說是回得了點蒼山,貧道卻覺得你早應該揚眉吐氣的回去了。”

   天豐身著禮服,哈哈大笑的點了點頭,神色甚為嘉許,衛青鋒忍不住回頭瞥了身邊乖乖如同溫柔小妻子的秀鳳一下,但見她神色如常,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淡淡笑容,對自己輕輕撅嘴一笑,看著容色輕媚,卻又端莊秀麗。衛青鋒心頭好笑的道:“不但這些,還有伏虎鏢局和齊天派,這些陰謀無一不和身邊這朵解語嬌花有關,他們北方蠻子在南朝江湖上試圖掀起腥風血雨,攪的天下大亂,才好趁亂取勝……”

   只是如此一想,衛青鋒竟覺得有些意興闌珊,說來說去,兩人之間的身份永遠是無法解開的謎題,就好像他們之中橫亙了一道大山,此刻十日內溫馨甜蜜愈多,十日之後的痛苦無奈也會愈盛。

   獨坐這幽幽的小院子裡,院中栽滿了凋零的槐樹,槐樹本是追憶之花,憑吊昔日,憶及舊人,往往借物相思,睹物思人,院子的高牆之外,便會不時傳來陣陣歡笑呼喝之聲,遠遠的聽上去,讓人直覺悠遠難禁,心底裡便會多了些傷感。

   衛青鋒深深嘆了口氣,舉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酒入愁腸,化作絲絲冰涼的苦味,身邊一只小手兒搶先著湊過來,端起酒壺給他又滿滿的斟了一杯酒水,衛青鋒轉頭望過去,便對上了一道清麗無匹的嫵媚眼神,這眼神中容色復雜,恍惚與自己暗暗相通。

   衛青鋒想咧嘴輕笑,卻覺得開口困難,只得繼續舉杯飲酒,正在這時,高牆外隱隱約約的傳來喊聲道:“滇南……點蒼劍派秦東堂秦掌門……駕到!”

   衛青鋒呆了一呆,聽仔細些,不由脫口道:“難道是我……我師父來了?”他一邊說話,一邊猛地站起身子,杯中的酒水不覺順著手指縫隙灑落下來。

   衛青鋒跑出三清觀外一看,天色已經漸漸轉黑,今日天陰沉沉的,山頭上到了午後便開始風起雲湧,在內院深處陪伴天豐和慧敦禪師等人喝酒說話,不覺已是時日飛過,料來這第六日……也快要步入黃昏。

   衛青鋒此刻沒心思想著十日之約,而是駐足四處查看,見到大院門外魚貫走入一幫男子,其中有老有少,當先一個……面色威嚴,雙目精光閃閃,額下的胡須卻是一半黑,一半白,豈不正是師父東堂公。

   衛青鋒大喜過望,快步穿過席邊的人群,迎到了大門口,一見面便拜下身子,恭敬的磕了三個響頭,囁嚅喚道:“師父……師父……”

   秦東堂陪著一干人等說話,來到武當山的正廳,還沒走兩步,便見到一個人影拜倒自己面前,耳中聽著他親切而又略帶哽咽的呼喚,秦東堂大吃一驚,定眼向下看去,見到個藍衫戎裝的少年,此刻這少年面朝黃土,臉龐卻看不到,只能見到這少年身高挺翹,端地好人才,秦東堂回味這少年的聲音,不覺動容的猛拉他一把,止息道:“是……是小九兒麼?”

Advertising

   他一把拉起身前的少年,便見到俊臉上掛了一串淚水的衛青鋒,秦東堂開顏的哈哈大笑,手指上力道透出,捏住他沉穩的肩頭,高聲笑道:“真是小九兒,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便再要也說不出別的話來,直覺心頭快慰無比,當浮三大杯。衛青鋒再見到師父那威怒卻又親切的面容,心頭也是激動無比,這次回到洛都,爹娘都已過世,這世上唯一還有的長輩親人,便是這六歲之後撫養自己長大的師父,衛青鋒的性子雖堅強,連逢遭遇到如此多的事故和波折,卻也百折不撓,但是……只有在師父的面前,他不需要掩飾自己的心情和脆弱,便會真情畢露。

   此刻睹物思人,不覺想起遠在天國的爹娘,衛青鋒更是激蕩難禁,身邊山呼海嘯般的漢子們嘈雜喝聲,聽在耳中也如同蚊蠅一樣小聲哼哼,秦東堂油然濕了眼角,嘴上卻是哈哈大笑道:“好九兒,你……你沒給師父丟臉,你的事情,師父全都知道了,你總算對得起我們點蒼劍派四個大字。”

   身邊吵雜的呼喝聲也被秦東堂這震顫之語蓋住,千百漢子們一時止住說笑高談,而是……轉頭瞧著這大門口站著的一群褐色怪衣打扮的人,有些見識的,忍不住對一邊竊竊私語道:“是……是滇南領導群倫的秦老英雄到了。”

   還有人道:“那少年便是他平生最得意的弟子,點蒼山的風老九。”

   身邊靜下來了,衛青鋒才立時察覺到自己的失態,雖然面對師父他不需要掩飾性情,但是這千百人面前的眾目睽睽之下,讓他好像小孩子那般又哭又笑的胡鬧,他卻是做不出來,衛青鋒羞赫的回望幾眼,這裡人多,他視線便看不實,只能看到自己身後不遠處,一個輕煙般妙媚的姑娘,對著自己的臉頰上眨了眨亮若星辰的秀眸,輕輕吐了吐嫣紅的小舌頭,怪異的一陣巧笑。

   衛青鋒一呆,轉而去摸自己的臉頰,才發現還有幾滴冰涼的淚水掛在上面,衛青鋒不好意思的抹了開去,轉頭看著師父身後,又親熱叫道:“大師兄,五師兄,還有……七師兄,八師兄,你們……你們也來了。”

   鄧先笛,費決,沈闕為和張松生束手恭敬的站在秦東堂身後,鄧先笛哈哈笑道:“九弟,咱們兄弟好久不見,你這一向可好麼?”

   衛青鋒羞赫的點了點頭,小聲應道:“好!”他方才一時情難自禁,此刻回想起來,才覺得自己可笑失態的緊,身邊湊過來武當派的知客子弟們,牽引著他們來到素席之上,秦東堂大手拉著衛青鋒,笑道:“小九兒,你跟師父過來,師父有好多話要對你說說。”

   衛青鋒點一點頭,正要舉步跟上去,卻又……卻又轉頭回去看秀鳳,只見她微微躲避在人群中,一雙清麗的眼眸瞬也不瞬的倪視著自己,嘴角噙著溫柔甜蜜的笑意,並沒有跟上來,衛青鋒想要叫她,話還沒說出口,便被師父大力的拉扯到了素席邊。

   秀鳳靜靜的站在人群中,眼神好生的旖旎嫵媚,衛青鋒方才在身前真性情畢露,她不但沒有一絲調笑之心,反而……還心底柔柔的想要陪他墮下幾滴開心卻酸楚的清淚,她在少林寺碰面後,便暗中調查,對衛青鋒的身世一清二楚,也知道秦東堂是他世上唯一的親人,想起親人……秀鳳便想到了遠在大漠的父王和妹妹,秀鳳自幼長在溫暖潮濕的神玉山上,少與家人見面,自然也可以深切體會到家人親情的溫馨甜蜜,乃是人世間不可多得的感情,無論有什麼原因……也……也不能丟棄掉。

   秀鳳幽幽的嘆了口氣,天色更加黯淡,不遠處已經有武當派的弟子們燃起了火把,她不是索紫兒那般嬌痴無依的女子,而因為身份經歷特殊,她更加懂得人情冷暖,迎奉人心,此刻若是索紫兒在場,定是想也不想的便會跟上前去,擠入衛青鋒的懷裡,聽著他與師父師兄們說話,咯咯的嬌笑不止。

   但是秀鳳卻只會遙遙的站在遠處,孤寂的靜看著衛青鋒被老懷大慰的秦東堂拉在身邊,一邊與他飲酒一邊笑哈哈的問話,一如那日夜裡她靜靜的等在樹蔭之下,看著衛青鋒送酥軟無力的費幼梅回去。點蒼劍派的來人自成一桌,大多都圍在衛青鋒的身邊,漸漸的,衛青鋒被掩在人群當中,便是秀鳳也看不真切了。

   秀鳳的臉色微微一黯,一直掛在嘴角的似笑非笑的嬌美表情,驀地悄然逝去,火把反射在她的眸子裡,透射出依依不舍,卻又傷感不已,萬般無奈的神色,正在這時……她看到一個身著紅火衣裙,精致的好像布娃娃一般的小姑娘,神情嬌怯的踽踽走到衛青鋒的身後,小姑娘的眼神閃爍了好一會,才一咬細碎的玉齒,悄悄伸出一只小手去,在衛青鋒身後的衣襟上拉了一拉。

   衛青鋒茫然的回過頭去,身邊的師父和師兄們都轉過臉來,凝視那精美的小姑娘,秀鳳猛地臉色大變。

   ……

本章反饋: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