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男兒何不帶吳鉤,直取胡虜項上頭(一)
軍帳之內皆是敬畏驚嘆,似乎與剛才的緊張氣氛緩和許多,畢雅涵巧言令色地為了李吟風不惜發揮著能言善辯之能,極盡無暇。王彥、焦文通等“八字軍”中一呼百應的人物也為之駭然,對面前這個小姑娘也不免刮目以待。
畢雅涵底氣十足地問道:“既然各位英雄都敬佩梁紅玉的襟懷與行徑,倒不是小女子小看天下豪傑,你們片面小覷女子,打心裡就想對我瞧不上眼,甚至輕視貶低我,料定欲想將他就地正法,既對我起到攝威恐嚇的作用,難道這些還不是是對我即為女兒身大大的凌辱,誰說女子不如男?”
王彥道:“我等並未小覷天下女子,這從何說起,姑娘這是不是無理取鬧了?”
畢雅涵理直氣壯地道:“將軍表面上沒說,心裡卻是這麼想的,談及軍內要事,你當著我的面大斥風哥觸犯軍法,不予有人為他辯論的機會,想必是欺辱他嘴笨舌拙,是個忠厚老實人,無言反駁,所以想找一個替罪羔羊,又想我乃一介女流,無權過問軍紀律法,一心想置他於死地。此刻我更加不能看我風哥死得不明不白,所以據理與將軍辯論一番。”
焦文通一副令人揣摩不透的笑色,看著王彥被一位小姑娘弄得焦頭爛額,生怕他暴躁性起,一氣之下真叫李吟風殺了泄憤,到時候胡編眉目,讓這個愣頭傻小子稀裡糊塗地死於無辜的報復,雖說正置兵荒馬亂的年歲,主帥殺屬下乃是司空見慣之事,這樣不免會大失軍心,民心,與初衷意願大相徑庭,何人再敢為朝廷效命?站出來在之間翰旋道:“姑娘切勿氣惱,王將軍也是正置氣頭上,無處向人泄憤,這才一時糊塗,未加詳查,在軍營之內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我等並未小看天下任何一人,如姑娘還是偏執認為是我等屈打成招,到時候此事敲定,悔之晚矣。我看還是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談談為妙,你這樣衝撞觸怒將軍,於你也不會有好結果。”
畢雅涵自然知道他所指何意,李吟風一心殺敵,忠心為國,面對王彥就像老鼠見到貓一樣膽戰心驚,如自己令王彥難堪,李吟風會怎麼看,他處於自己與上峰之間無從喘息,心底會以為自己是故意來數落王彥,到時候打心底氣恨自己,李吟風為人並不聰明,於人情世故更是粗俗淺薄,難辨是非,粗心大意,但他心智狂傲,認定一件事、一個人便不會輕易改變,畢雅涵如是當著他的面羞辱冤枉王彥,定會視她為仇敵,哪怕逃此一劫,從今往後形同陌路,志不同,道不合,無法修復這段感情變為仇怨。畢雅涵性子高傲自負,也不向任何強橫邪惡低頭認錯,說道:“我一心一意愛著風哥,也不管他從此刻起對我氣恨討厭也好還是視我為仇敵也罷,我對他的心意至死不渝,海枯石爛也難相比,他若是心裡有所感應,便不會怪我,如是心裡沒我,那我枉費心機,至少證明沒有看錯他。他今日回來認罪,必死無疑,那我畢雅涵也決計不會獨活於世。”
李吟風心底難以抉擇,猶豫焦灼,這件事本與她無關,自己心甘情願回來認罪,她竟然也尾隨,自己現在再也不能向以往那樣做到毫無滯留,瀟灑不羈,自從畢雅涵跟定自己那一刻起,就注定不與自己分離,李吟風感激肺腑,卻又愧仄深切,眼淚又一次模糊了眼前視線。
王彥朗聲大笑道:“我道我們這些人為了天下安危、黎民百姓便可以做到心無旁騖,那怕能馬革裹屍、黃沙掩骨也算是遂願以償了,看來這不是什麼灑脫豪邁,這是自私,姑娘今日一席話,一番舉措,無不令我等反思清醒,好吧!也是姑娘的情比金堅、至死不渝讓我王彥痛徹大悟了,李吟風,我問你怕不怕死?”
李吟風心裡一震,哽咽激越地道:“我以前不怕,此刻”
王彥搖首道:“其實怕死並不是什麼可笑之事,我也怕死,金人怕死,在‘八字軍’之內人人俱都怕死,生老病死、愛恨情仇本是人之常情,並不是覺得有什麼可恥,可笑,可憐的,你現在心裡有愛,還有難以割舍的人在心裡占據了一席之地,怕死也是情理之事,我王彥常常因怕死,變得剛愎自用,獨斷專行,所以謹小細微,生怕有一點彌失就會喪命,變得失去了感情,上陣殺敵的將士並不是冷血無情的兵器,都是兵者,國之大事,道德經也說,國之利刃,不可示人雲雲,卻又有誰會體諒理解,我們也有感情,也有家人,也有牽掛與難以割舍的愛,為了天下百姓的幸福安康,我們別無選擇,唯有選擇對敵人冷酷殘忍,這樣才能早日班師回朝,榮歸故裡,與家人親人團聚。所以,是這位小姑娘又一次點醒了我們。你罪不至死!”
李吟風驚奇萬分地凝望著王彥,能保住一條命在,無疑是自己做夢也想不到的事,王彥竟然手下留情,而且當著自己的面說了一堆心裡話,發人深省,感概萬千。
王彥閉目哀怨地道:“鄭仲、李吟風你二人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鄭仲本是孝勇營都尉,對整件事負有全部責任,理應該當眾處斬,只因遠離龍庭,未能如實上稟朝廷,而眼下與金人對峙艱難,國難當頭,良才不可多得,念你近來戴罪之身立功頗著,處以一百軍棍,革除武義尉一職,他日無再犯軍紀,殺敵有功再行官復原職;李吟風你即作為我‘八字軍’一員,多日無故離軍未歸,不拘繩檢,沒有逐級請示自作主張,違背了我部血誓,其罪也理應斬首示眾,殺一儆百,念你年紀尚幼,心智未熟,從輕發落,處以五十軍棍,如積重難返,必然從重並罰,你兩人可對我的判處存有異議?”
李吟風正欲叩謝王彥不殺之恩,五十軍棍對於自己來說是莫大的欣慰了,鄭仲先行應道:“屬下謹記將軍的寬厚,我必定牢記教訓,無刻不敢相忘,誓死殺敵,報答大恩。”李吟風准備激勵一番,身旁的畢雅涵卻搶答道:“恕小女子不能接受這樣的懲處。”李吟風惶惑地看著她,就算逞能也要適可而止,王彥、焦文通二人驚愕不已,對視一眼,王彥疑惑問道:“姑娘還有話說?難道對我這樣的懲處還不滿意?”李吟風生怕畢雅涵這樣一鬧,自己無顏面對其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更無顏在軍內立足,感恩戴德地承情道:“屬下”畢雅涵笑臉迎人,阻擾李吟風的謝恩,心直口快地道:“怎麼說吧,小女子不是不滿意,而是暫不能接受這五十軍棍,都說軍內殺威棒一打下去,便是健壯如牛的大漢也會打得半死,我風哥此刻重傷未愈,百般善勸執拗不過,非要先回來受罰,他性命差點不保,如再遭重刑,恐怕所以懇求將軍念在我風哥有傷在身,行刑之事待他傷好之後再執行不遲,若當場喪命,與折磨凌處有何分別?直接砍來他腦袋還能免除皮肉之苦呢。所以我不滿。”
李吟風還以為這個機靈古怪的少女到底還要鬧什麼小姐脾氣,沒想到她無時不刻記掛著自己的安危,不由暗咒自己忘恩負義,狼心狗肺,她冒死衝撞王彥不為別的,但願自己能少受一些苦,自己只顧臉面、尊嚴,一點未將她放在心上,難免自慚形穢了。
王彥感動地道:“姑娘處處為李吟風著想,真是用情致專,滿心裡皆是情人,你所慮無不周到,倒是”焦文通對主將此刻的心情了然,順勢道:“將軍留下他們二人性命已是最大的讓步了,姑娘可別再為難我們將軍,李吟風擅做主張刮去臉上的刺字,已是全軍將士的怡羞恥辱,五十軍棍對他可以說是莫大的寬恕,如果將事態鬧大,將軍顏面何存,怎以嚴律號令將士,難以服眾,姑娘摻和我軍內之事已經是另開先河,可別令大家難堪,誤了你心儀之人的性命啊?”
李吟風再笨也情知眼前之事全無回旋余地,唯有自己欣然接受,方能讓王彥不失軍心,萬眾將士心甘情願地信服,畢雅涵雖全然為自己身體擔憂,並無過錯,現在代替自己說話,本意卻完全被奪,還在遲凝之時,畢雅涵又道:“兩位將軍執意如此,一切就由小女子代替他受過,都說待兵如子,方能讓將士全無顧忌地去賣命殺敵,如此草菅人命,與殘忍凶狠的金賊又有何分別!”“涵兒,不得無禮,如再放肆,你我一刀兩斷,你回你的江南老家也好,還是回你師姐妹身邊也罷,我的事從今往後與你無關。”李吟風苛責起來,焦文通也大覺這個小姑娘也太無法無天,怒斥道:“小娃娃牙尖嘴利,厲害得緊,未免也太目中無人了吧?”
王彥嚴斥道:“夠了!畢姑娘也是全然為情人性命安危著想,並無過錯,何況他說的句句在理,有禮有節,此事傳到天下人耳中,還怎麼看我‘八字軍’?都退下吧,我自有主張,輪不到你們在此頤指氣使,指手畫腳。”焦文通受挫,大有不快地退至一旁。李吟風欷歔幽嘆,無計可施。畢雅涵一改剛才的強硬不從的態度,對王彥感激道:“承蒙將軍成全,小女子今生銘記您的寬宏大量。”
王彥擺擺手道:“畢姑娘口齒伶俐,聰慧過人,真叫我等這些臭男人見識到了你的厲害,有你在吟風兄弟身邊照顧,我等欣慰,更是放心。”畢雅涵吐了吐舌頭,拌了個鬼臉,當作她獨有的謝恩,沒有再刁難王彥。王彥又道:“既然李吟風身負重傷,又念在他知錯能改的心智堅決,這五十記軍棍就暫且延後吧,李吟風回去之後好好養傷,可別辜負了畢姑娘一番心意,這也是本統制與全軍將士的期望,你還有什麼疑難,大可講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