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北擄帝姬忍辱生,不堪往事滿庭芳(四)

   畢雅涵下馬時留下一包隨身攜帶的包裹,對少女說道:“姐姐一路上奔走遷徙,歷經千辛萬苦到了宋境,連腳上都靴子都破了,衣衫也污穢不堪,不如我們好好輿洗一番,反正有風哥在旁看守,不必提心吊膽有惡人。”

   少女一臉通紅地嬌羞,就連畢雅涵也大覺美艷動人,不可方物。她輕輕地說道:“好吧,有勞姑娘照顧,小女子不甚感激。”畢雅涵一聽她不再像起初那樣嬌楚可憐,就像受了驚嚇的兔子一樣,已然把自己當作閨蜜一樣的朋友,全然無介於懷地笑道:“我也有許久沒有這般輕松自在,一路上奔波辛苦,也該好好輿洗一番,不然一身臭汗,熏也熏死了。”少女倒覺畢雅涵率真,笑道:“姑娘性格直爽率真,小女子與你很是投契,似乎跟以前的自己有幾分相似。”

   畢雅涵一面為她除下身上的滿是泥污、邋遢、破爛的衣衫,一面驚喜地道:“這很好啊,畢雅涵最是喜歡結交朋友,特別是像姐姐這樣善良正直,美麗大方,我都欣然接納,都說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這樣才不愧為江湖兒女。”

   少女毫無掩飾地盈盈笑道:“姑娘是武林中人?還是一位行俠仗義的俠女,能結識姑娘才是小女子的榮幸。”就在她說話之際畢雅涵已除盡了少年身上的肮髒衣衫,露出凝脂般的雪白肌膚,身上還有數條殷紅如血的傷痕,印入眼簾足令人慘不忍睹,就連畢雅涵也不由暗自吃驚。久聞她不做聲,還以為看到什麼好奇驚攝的一幕,背對著她問道:“姑娘怎麼啦?小女子是從北國南逃的落難苦命人,趁金營防備松懈不注意,打暈了一位守衛才脫離虎牢,這些傷是那群豬狗不如的畜生凌辱所致,要不是小女子心性堅挺,求生愈烈,早已被虎狼蹂躪致死,說起來”往事歷歷在目,不堪回首,忍不住又是一陣悲切地傷心流淚。

   畢雅涵記掛於懷,心情為之大震,告慰道:“姐姐莫要傷心,畢雅涵與風哥有朝一日定叫胡虜畜生加倍償還,現在既已脫離陷困,就該好好珍惜眼前,你說是嗎?”

   少女感動莫名,忍不住輕拭了淚滴,螓首點頭,不予回聲,二女赤裸裸地盡除衣衫,似乎卸去了負贅、痛苦、包袱、不凄、難堪的種種非人的遭遇,無憂無慮地一同下水。畢雅涵善於體貼照顧,盡量修復少女的傷楚,竭盡所能地為她“療傷”,彌補心裡上的創傷。

   少女這一刻感到不再孤寂、磨難、無助、落寞,身後有畢雅涵這位慧心玲瓏的好姑娘為自己梳理煩雜的頭緒,為身上的慘凄遭遇所遺下的創傷敷藥療痛,她的心終於平緩舒坦了許多。

   清澈見底的溪水之中,泛起一道道漣漪,波光瀲灩之間顯出兩尊欺霜勝雪、白脂玉凝的雕像,二女身材婀娜多姿,婢婷姣好,就像天女降凡人間,在水中盡情歡娛地沐浴嬉戲,對於天地孕育,萬物滋養的恩賜,她們放下一切,心情豁達地享受著此刻。畢雅涵為少女仔細地整理著長發,她的長發及腰,觸手輕盈柔弱,舒適順暢,垂至溪水之間,像是輕盈的綢緞在明澈的溪水中飄揚著;又像一縷青黛烏漆的濃墨盡傾於清亮的溪水中,所繪畫的不是躍然紙上的丹青妙筆,而是山川河流的磅礡大氣,這種美是難以用文采筆墨所能表達的,更無法用言辭修飾的,就連畢雅涵也隱隱覺得她身上有股不凡的氣質,但說不上來,似乎有些摸不著,看不清,若隱若現。

   少女揚著玉指,輕捏蘭花訣,曲臂蜿蜒,靈動嬌媚地用手輕掬溪水,既緩又柔且輕地在空中輕灑,水珠就像一棵棵晶瑩剔透的珍珠,劃出一道凄婉絕美的弧線,練成一串,最後叮叮寧寧地落在水中,消失退散。那手法款款輕盈,猶如纖細柔美的舞姿,又像是容顏絕代風華的觀世音菩薩在遍灑楊枝甘霖,直令畢雅涵看得愣自出神,忘乎所以。

   少女在這短暫之間猶如拋卻了苦悶、憂傷、惆悵、悲戚、凄慘,變作一位天性漫爛、童心未泯、純潔無邪的小孩子,臉上的煙塵之色也盡數洗卻,擁有一副天人共妒的美貌容顏,口中輕吟著:“寰宇清夷,元宵游豫,為開臨御端門。暖風搖曳,香氣藹輕氛。十萬鉤陳燦錦,均太外,羅綺繽紛。歡聲裡,燭龍銜耀,黼藻太平春。靈鰲,擎采岫,冰輪遠駕,初上祥雲。照萬宇嬉游,一視同仁。更起維峘大第,通宵宴,調良臣。從茲慶,都俞更載,千歲樂昌辰。”聲音婉轉動聽,感人悱惻,讓人不禁帶入一種憂心思國,首向故鄉的情懷,詞意冗長優美,還有幾分悲涼苦凄,畢雅涵雖算不上什麼博學多識的佳人,但也算得上書香世家,翰墨文林,詩詞歌賦也博聞強識了不少,從未聽過這樣詞美不失大氣,意味深長又不乏沉郁悲惋的詞,隱隱聽出詞中蘊含著的心志難以表述,寄托於文辭之間,來寄托對故土家鄉繁華熱鬧的殷切期盼,忍不住心醉神迷,好奇地直述出口,“姐姐,你吟唱的是什麼牌名,涵兒怎麼從未聽過,這其中定有一段感人至深的故事吧?”

   少女幽怨悲切,嘆息不已地道:“這是我在五國城內的監牢中聽到的,算不得什麼名家之手,倒令姑娘笑話了?這是徽宗的滿庭芳,姑娘覺得喜歡嗎?”畢雅涵皺眉思索地反問一句道:“五國城?那不是金人關押徽、欽二帝,眾達三千漢人的地方嗎?敢問姐姐的名諱,相識這麼長時刻,還未請教,倒是畢雅涵疏忽。”

   少女哀聲怨嘆,似乎不願再舊事重提,既聽到畢雅涵心性善良,也絕不會是蓄謀不軌,加害羞辱自己之人,要不是她與剛才那位李吟風,她又慘遭惡賊踐踏尊嚴,誠然相告道:“不怕畢姑娘笑話,小女子就是柔福帝姬,趙氏皇族的公主,趙瑗瑗,又叫多福。”

   畢雅涵駭人聽聞地露出驚愕之色,目不轉睛地呆望著面前這位遭受凌辱,歷經苦難的少女,既幸喜,又難以置信地念道:“原來你就是徽宗的第二十位公主,當今高宗趙構的皇妹?民女不知殿下實在罪該萬死!”帝姬之名乃是政和三年經蔡京向徽宗趙佶進言才更換取代,帝姬就是公主,而趙構繼位後,又將帝姬取締,依舊稱皇帝之女或是同父異母的姊妹為公主。這下恍然大悟,難怪她一見到李吟風殺了宋兵,眾人都害怕遭到朝廷報復,避險逃難生怕被禍及,唯獨她一人惘然四顧,不知該向何處。

   趙瑗瑗哀嘆一聲,毫無以往半絲萬金之軀的嬌貴,反而愁悶苦楚地道:“現如今已沒有什麼嬛嬛公主,更沒有柔福帝姬,早在靖康二年就已經死了,你眼前不過是落難南逃的尋常人家的女子,畢姑娘何須客氣,趙瑗瑗與你一見如故,相見恨晚,全然當你是我最至親要好的朋友,望你不要因我的身份而疏遠輕慢我。”

   畢雅涵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與李吟風從惡魔般的宋軍手中搶救下來的一位女子,竟是曾經徽宗最為寵幸懿肅王貴妃之女,誰會想到她原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身份顯貴、金枝玉葉的帝姬——趙瑗瑗,要不是她親眼所見,自己大覺她舉手投足之間與尋常大戶千金小姐迥然而異,就連她滿臉風塵,身遭罹難也難掩她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宛如受寵若驚地擺手道:“不會的,涵兒再大的膽子也不敢抗命,能與堂堂公主一同沐浴,還為您消除疲勞,涵兒榮幸萬分。”

   趙瑗瑗雙眼笑得如一輪新月,說道:“畢姑娘還說不會嫌隙我,怎麼還這般客氣,多福這條命既是你救的,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大恩人,想不到苟延殘喘於世竟能結識姑娘這樣心地善良,純真率直的朋友,我甚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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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雅涵好好為她梳洗打扮一番,趙瑗瑗換上畢雅涵平日裡的衣衫,恍如由泥污之中脫穎而出的瑕玉,光艷照人,其美無暇,她與畢雅涵身形、體貌相差無幾,穿上一套錦緞清麗的素衣也掩飾不住她原有的高貴,就連畢雅涵也不由在旁拍手稱快,嘖嘖稱奇。二女毫無藏私隱晦地坐在一處靜幽的草地上談笑風生,甚是投契。

   趙瑗瑗講述了自己南逃回宋的目的,原本是代父皇趙佶、皇兄趙桓二人,不辭辛苦回到臨安皇宮內相求九皇兄趙構早日將身陷金人監牢中受盡煎熬、折磨、凌辱解脫出來,沒想到事出多舛,沿途躲過了金人道道嚴防關卡,終於蒙混過關,騙過了金人的耳目,混在南逃的百姓之中,這才僥幸回到江南,差點被曾經的奴僕手下所欺凌,要不是李吟風、畢雅涵二人嫉惡如仇,行俠仗義所救,她前景渺茫,性命堪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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