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五章 未雨
太妃居住的小祠堂，並不在京城之中。
小祠堂地處城郊，祠堂後身兒就是森林，常見生長著郁郁蔥蔥的松竹勁柏，風雅有余，堂前的那一小片菜園子又平添了幾分煙火氣，確實是適合老年人修生養性的好去處。
與祠堂相隔著一片森林的是一座寺廟，太妃精諳佛理，自己在祠堂中也供奉了一尊菩薩。平日裡，她與隨行的一位老嬤嬤合著寺廟的鐘聲晨起晚睡，吃齋念佛，過的倒是頗為自在安逸。
只是這種安逸的生活，注定是長久不了了。
太妃逗弄著竹籠子裡的山雀，被歲月刻滿了風霜標記的臉上帶著優雅淡然的笑意。
這小家伙是在一個雨夜慌不擇路的衝進了小祠堂的，太妃心善，留著這只小山雀一直到它折斷的翅膀痊愈，還給它扎了一個竹籠。
只是山雀畢竟野性，這幾日緩了過來就一門心思想往外飛。
“風起來了，大抵是要下雨了吧。”將最後一把鳥食扔進了籠中，太妃撣了撣手，輕聲喚著身邊的老嬤嬤，“常青，去把門窗關上吧。”
被喚作“常青”的老嬤嬤低頭應了一聲，轉身去把門窗都鎖上了。
“太妃娘娘，如今這京城之中，恐怕是要變天了。”
常青確定了四下無人，垂首稟報道，“聖上如今怕是容不得靖王殿下了，咱們若是還留在這裡，恐怕是要連累到靖王殿下了。”
“無妨，我這一把老胳膊老腿兒的，難道還怕他不成？”
太妃微微一笑，她雖然已經年華老去，年輕的時候畢竟也是在宮中浮浮沉沉的人物，許多事情都看的十分通透，“再說了，他若真的拉的下臉來對我這麼個老太太動手，怕是當初登基之時就直接動手了，何苦還要等到現在？”
“無非是為了保全什麼皇室尊嚴罷了，呵。”太妃的笑容中帶了些嘲諷，“既容不下我們母子，又不願意背負上弒兄的罵名，如此小家子氣，終究難當大任。”
“那，難道咱們就安心的在這兒等著，什麼都不用做了嗎？”常青有些遲疑。
太妃搖了搖頭：“不可，雖說皇上沒有那個膽量和氣魄用咱們來要挾我兒，但他身邊那個雲貴妃卻不是什麼安分的人物，最毒婦人心，就算她不慫恿皇上對咱們出手，也難保她自己不會玩什麼手段。”
太妃輕輕地捻動著手中的佛珠：“老身年紀大了，倦鳥歸林尤思親，想念自己的兒子，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聖上應該不會不理解的吧。”
常青一臉的憂慮：“能理解是能理解，只怕陛下，不會同意呢。”
“誒，我又不是要去江南看我兒子，只要讓他來這小祠堂同我見一面而已。”
太妃擺了擺手，“再說，我兒成親這麼長時間，我連他的王妃都沒見上過一面，實在是有些不和規矩，此番就當是見見新媳婦了，皇上他心裡一定明白的，畢竟，當初他為我兒指婚的時候就沒通知過我，歸根結底，是他理虧。”
“說起來，我兒子對這位指婚而來的王妃，倒是很滿意呢。”
太妃臉上的笑意生動了些，連皺紋都溫柔了些，“我原本還想替他鬧上一鬧，但幾次看他的來信，看上去卻是挺滿意的，也算是一樁好事，只是這麼一來，我更想見見那位奇女子了，我的兒子我自己了解，能讓他動心的。想來不是凡俗之輩。”
眼見著太妃娘娘對這位靖王妃十分滿意，常青也跟著高興，兩人談笑了一會兒，常青忽然好像想起來了什麼似的附到太妃的耳邊小聲說道：“可是，太妃娘娘，既然現在靖王與靖王妃伉儷和諧，那，珊珊姑娘該如何是好呢？”
“這有什麼所謂。”太妃略有些不解地看向常青，“我兒好歹是個王爺，雖不能想皇帝一樣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嬪，納兩個側妃侍妾總歸是可以的吧，有哪裡不對嗎？”
“可是，我總覺得這位靖王妃並非池中之物，想來是不會心甘情願的和珊珊小姐共侍一夫的吧。”
“兒孫自有兒孫福，這些事情我這一把老骨頭本來是不該多管的，若是這姑娘有本事讓崇景這一輩子都不納妾，那倒是她自己有手段，我也干涉不得，只是用珊珊給她提個醒兒罷了，珊珊那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沒什麼太細膩的心機，就是做不了崇景的側妃，我也能給她指個好人家，不礙事的。”
太妃站起身來，緩步走到了屋子中央懸著的鳥籠前，用手上金色的護甲戳了戳折騰累了，偃旗息鼓下來的小山雀，饒有興致地看著小東西張牙舞爪的上竄下跳，過了一會兒，她微微踮起腳，將鳥籠子從棚頂摘了下來。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將鳥籠上的門栓輕輕拔了開來。
瞧著籠子裡的小山雀撲棱著翅膀飛了出去，太妃輕笑了出聲：
“人的命啊，都是各有各的造化，咱們老啦，幫不上子女們什麼忙了，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把手放開，然後看著他們能飛多遠飛多遠，能飛多高飛多高，不給他們添麻煩罷了。”
她正自行感嘆著，忽然聽到大門外面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太妃與常青對視了一眼，兩人表情俱是一沉，常青謹慎地看了看屋外，插手向太妃行了一禮：“太妃娘娘先在屋中等著，奴婢出去開門。”
“嗯。”太妃點了點頭，面色凝重，“快去快回。”末了又補充了一句：“加點兒小心，別什麼不三不四，不干不淨的人都往裡放。”
常青於是出了屋去開門，太妃在屋子裡候著。等了半晌，卻見常青捧著一封書信走了進來，面露喜色：“太妃娘娘與靖王殿下果真母子同心，靖王殿下差人送來家書一封，說是不日就要來探望娘娘呢。”
太妃微微一笑：“他倒是有心，如此也省了許多麻煩，甚好，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