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三回:人心如風
漪蘭殿裡,香設錦褥,瓶插長春。
上好的銀霜炭暖烘烘的燃著,溫暖的炭火將水果松柏本身蘊含的香味逼散出來,在大殿的空氣中繚繞著。
這樣的空氣讓人覺得很舒服,但是,氣氛卻讓人無法舒服。
婉容郡主看著柔妃進來,看著那些夫人上前參拜,她卻冷冷地笑著,驕矜地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柔妃算什麼?不配她堂堂的端王府郡主給她見禮!
何況,這些人馬上就要來給她見禮問安了,她可不想倉促地面對眾人,她要好好的,穩穩的,姿態高貴的坐著等那些人前來參拜她——以前都是這樣的。
視線掃過魚鱗舞,婉容郡主心裡忽然一動——等會那婦人給自己見禮時要不要動一下小手段,教她跪在自己面前?
若是能叫她跪在自己面前,找個借口懲治她一下子,也算是報了清輝山莊被毀的一小半仇。
骨碌著眼珠子,婉容郡主心裡盤算該怎樣讓魚鱗舞跪下並折磨她。
心思沒轉完,就聽一聲喝問:“你是誰家女子,為何不來拜見柔妃娘娘?”
這聲喝問不是別人,正是出自一品誥命慧夫人的口中!
眾人都驚住了。
慧夫人怎麼可能不認識婉容郡主?九月菊黃蟹肥的時候,在清輝山莊裡,兩人明明面對面過,還結下了大仇,才導致了清輝山莊的被毀,慧夫人怎麼可能才過了幾十天就不認得婉容郡主了?
婉容郡主也是一愣,隨即冷笑——她倒要看看這個村姑想演什麼戲!
不在乎地瞧著眾人,婉容郡主高坐在鋪設著錦褥的椅子上,面帶輕蔑一動不動。
魚鱗舞走上兩步,看著婉容郡主:“自我嫁進戰威侯府,聽夠了人貶斥我的出身,總是笑話我是個鄉野村姑,說我不懂禮法規矩,不知尊卑上下。我也只當自己的確做的不夠好,所以才被那些人挑剔。可如今看來,並不是這樣子,我倒是有些糊塗了。”
轉過臉瞧著四周圍:“誰能給我解釋下,這倒底是為什麼?為什麼本夫人言行舉止都按照國法規矩來卻還是有人肆意胡言,而有些人真正的不懂禮法規矩卻被人捧上了天呢?”
她笑著,一臉的謙和,好像真的不懂,十分想要得到答案的樣子。
但是所有人都掩著嘴巴輕笑了起來,不是對魚鱗舞,而是對婉容郡主。
一個皇室郡主,本該是全民的禮儀規矩楷模,可是如今卻倒過來,成了反面教材,尤其還是經由“眾所周知的村姑”慧夫人口中,這不能不說是一種諷刺。
“你敢諷刺我?你有什麼資格……”婉容郡主被那些眼光和輕笑聲惹怒了,她冷著臉指著魚鱗舞斥責。
只是她話還沒說完,魚鱗舞就扭過頭去不睬她了!
她居然不睬自己了,這個村姑!
這已經很尷尬了,可隨後的情況讓婉容郡主更覺得羞憤。
“慧夫人莫跟個不懂事的孩子計較,端王還病著呢,端王妃要照顧端王爺,想必是沒有精力管理府中上下的。”柔妃微笑。
柔妃這話簡直就是把刀子,直扎婉容郡主的心窩!
她竟然成了“不懂事的孩子”!
婉容郡主忽地站了起來,蹭蹭兩步走近魚鱗舞身邊,就要發難。
許夫人卻在這時走了過來,恰恰擋在了她和魚鱗舞之間,只是,許夫人的眼睛卻沒看她一下。
“柔妃娘娘說的是。慧夫人,咱們落座吧,這麼好的佳肴,若不趁著熱品嘗,豈不辜負了娘娘的恩意,也辜負了這美食。”轉過視線瞧著宮娥們呈上來的盤碟,許夫人淺笑盈盈。
許夫人這話一出來,立刻得到眾人的響應,柔妃也微笑著叫眾人入席。
於是各自帶著自己的人紛紛落座,竟是沒人再去理睬婉容郡主,任由她僵在那裡進退不得。
許夫人攜著女兒對婉容郡主冷眼相對,面容平淡地從她眼前走過去,找著自己的座位落座,再不理睬婉容郡主。
婉容郡主氣的直瞪眼。
這是打擊!而且還是蔑視的打擊!
這在以前從未有過。
以前,滿京城的人誰不對她討好巴結?誰不是削尖了腦袋想往她身前鑽?
那些夫人小姐們,只要遠遠聽見看見她來了,誰不是立馬端起滿臉笑容,顛顛兒的跑過來噓寒問暖?何曾有過半分的冷落她?
如今只不過是清輝山莊被戰威侯搗毀,她的父王被氣的中了風,再加上各地的店鋪受了破壞,這些人就立刻翻臉相向了!
果然人心似風,再抓不牢的。
可是如今這一切都是誰害的呢?
婉容郡主一下將視線移到了魚鱗舞身上——是她,是這個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尊卑上下的粗鄙村婦造成的!
如果不是這個女人,她的父王不會病倒,大魏朝排名第一的清輝山莊不會被毀成一片瓦礫!
如果不是她,端王府依舊凌駕於皇宮之上,今天這樣的場景就應該還是她們做主導,二不是那個什麼柔妃娘娘!
以前的宮宴,盡管每次都是皇帝出錢出力,但每次的主人都會變成端王府,宴客的主人則成了裝飾。
婉容郡主沒想過以前皇帝伯父和後宮妃嬪對此有多麼怨懟,她只曉得自己在這些宮宴上多麼的榮耀光彩。可是如今……
“好好的呆在你該呆的地方,守在你的鄉下多麼好,為什麼要出來,還要跑到這京城來?”婉容盯著魚鱗舞,心裡憤怒的直冒火焰。
心中憤然,自然沒辦法去享受這場豐盛的華宴,她更是被殿裡這推杯換盞,相互逗趣開懷的情景鬧的心情壞透了。
氣呼呼地推開杯盞,婉容郡主起身就走,壓根沒向坐在上位的柔妃和其他妃嬪告聲罪。
這於她本就不是大事,也並不是沒有過的事,她早就習慣了。
柔妃目光朝她離去的方向斜了一斜,隨後嘴角微勾,淡淡地笑了下。
婉容郡主離席,所有人都看在了眼裡。
若是以前,少不得有許多人上趕著去安慰或是同仇敵愾。只是如今不比往時,端王中風了,後宮的明真太後也忽然病倒了,朝中眾人都不是瞎子,隱隱感覺端王府有一種大廈將傾的趨勢。
再加上京城屬於端王府的店鋪遭到各種原因的打擊,關的關盤的盤,這都讓官員們心生警惕,對自己的家眷再三提點。
也不能怪他們趨炎附勢,端王中風,這意味著皇帝禪位這事並非像端王以前表現出來的那樣十拿九穩。
兄終弟及雖是舊制,但慶雲皇帝並不是蠢笨的,能隱忍不發到現在,委實是個心有城府的皇帝。如果他們再不識相,恐怕大禍臨頭就在明天了。
良禽擇高枝本就是天底下的人性道理,自己都顧不過來了還怎麼能管從前的舊主子去?
所以,今天婉容郡主第一次沒有得到以前享受慣了的簇擁榮耀,也第一次沒人在意她是否離開。
也不對,有一個人是在意的,那便是魚鱗舞。
“酒太醇香,竟是有些醉了。娘娘恕罪,且容臣婦出去散一散酒氣再進來。”魚鱗舞站起身,對柔妃施禮笑道。
柔妃點頭,和藹地關切兩句,又吩咐旁邊的宮娥,說慧夫人帶酒了,命領著往殿外走一走,莫教迷了路。
宮娥答應,遂引著魚鱗舞離席往漪蘭殿外走去。
長寧宮的花牆處有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道,隱蔽在花草樹木下,沿著牆角一路往外延伸,那是可以快速到達其他宮殿的近路。
“夫人,從這裡走拐兩個彎就是凌霄宮。”宮娥目光定定地看著那條小道,面色平靜地說。
魚鱗舞聽了她這句話,瞬間就明白這宮娥是暗夜的人了。
蒔花說過,在宮裡有暗夜的人,如果遇到了不多問什麼,卻直接告訴她某些答案的人,那就是暗夜的人——因為暗夜的人不許過分啰嗦,以防言多有失。
魚鱗舞沒說過自己要找凌霄宮,柔妃娘娘也沒吩咐過,如今這宮娥直接告訴她凌霄宮的方向,還指引她走這麼一條隱蔽又近便的路,可想而知是什麼人了。
微笑了下,魚鱗舞也不多話,迅速走上了那條小道。
凌霄宮裡,掌事姑姑芬芳正在想事情。
她想的事情不能隨便告訴人,哪怕是再歡喜或者悲傷的,都只能自己咽在肚子裡。
想心事想的入了神,直到一個人影踏進了她的影子裡,她才恍然驚醒過來。
“有事?”芬芳姑姑問來人。
面前是一個低品階的宮女,穿著從九品的宮女服飾,低垂著頭,芬芳看不清她的臉色和眉眼。
不過芬芳知道這人是誰,這人自進宮後,直到現在,她總共見了三回。
“你妹妹落入敵手了,只怕他們會順藤摸瓜找到你。所以,你輕易別出現在人前,等這風聲過去。”來人低著嗓子說。
芬芳身體震了一震,目光裡有些哀傷。
“她,還活著嗎?”這才是芬芳最關心的。
“據可靠消息,沒死。”來人說。“只是免不了受些苦了。”
沒死就好。
“我知道了,我會小心的。只是,可不可以跟長老說說,救出我妹妹來?”芬芳頓了頓,然後問。
“不可以!”來人很干脆地拒絕了她。“你該知道我們生存有多不易。當年一場大戰,我們的族群死了那麼多人,如今這些殘留的後裔很珍稀。我們不能為了一個暫時還沒有性命之憂的人去暴露,這會帶來很大損失。我想你明白。”
芬芳低了頭。
是的,她知道,他們這些因為當年趕山會而恰巧避過那場災難的族人後裔,如今更是凋零的厲害。
“今天那位慧夫人來了宮裡,長老交代你千萬要避開她,更不要去長寧宮那邊走動,免得被撞上。”來人說。
芬芳有些好奇:“那位慧夫人,她倒底是個怎樣的人?”聽說連長老的孫女都敗在了她的手底下,這讓芬芳很是好奇。
一個村姑,怎麼就能打敗從小生長在京城這種地方的長老孫女呢?
“她麼……是個不可輕視的人。”來人慢慢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