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九回:雪中密會
楊氏?這個名字似乎已經很遙遠了,遙遠的人險些記不起來。
但現在她又出現了。
“她來京城的名目是替兒子拓跋瑢看病。”老九說。
想起拓跋瑢那個可憐孩子,大家的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看著老九這個始作俑者笑。
老九撇嘴:“那能怪我嗎?要不是他們自己作死,早就給他整回來了。”
當初拓跋珪跟他說的就是教訓下那一家三口,等他們受些折磨後再給治回來——雖然整治的過程有些痛苦,但終究是重新正常。
可是偏偏那家人作死,害的侯爺病倒,惹的慧夫人盛怒,結果,自然只能讓拓跋瑢那小子受苦受難了。
這算不算父債子還?
拓跋珪一家上京之後,楊氏夫妻在青羊城親眼看著自己的寶貝兒子一天天變化,一天天煎熬,他們險些崩潰掉。
失去了男性像征,變的不男不女而且蒼老的拓跋瑢絕望而瘋狂,對著身邊所有人都凶惡暴虐,連他的親生父母都不例外。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拓跋府二少爺的詭異變化最終慢慢地流了出去,成了青羊城的談資——還是驚悚的那種。
大多數人都說是本人品行不良,被天罰。也有一些人說是不是得了什麼怪病,拓跋瑢自己卻把過錯都怪在父母頭上。
他怪罪的是,為什麼不早點殺了拓跋珪那個野雜種,為什麼要留下那個人讓自己受罪。
老太君本來見他這樣悲慘心裡有些不忍,不管怎麼說,他都是自己的孫子,身上有一部分拓跋氏的血脈。
老太君甚至有些埋怨拓跋珪這事做的太絕了些。
於是,老太君想親眼看看這個孫子的現狀,她想給拓跋珪寫信,讓他饒了拓跋瑢——老太君相信,自己的大孫子不是那冷血無情的人,只要自己用血濃於水的親情去開解,對方一定會聽自己的。
“唉,其實那孩子心是很軟的,只是這麼些年來,生生被他那個沒出息的老子給逼的冷硬了。”老太君對攙扶著她的兩個得力大丫頭紅楓紅蓮說。
紅楓點頭贊同:“是啊,咱們大少爺從小就是菩薩心腸,街上看見那沒飯吃的都會買米面饅頭送給人家,看見窮苦人病了沒錢治,他也會掏錢送去醫館。”
“就是。要不然怎麼有那麼多的小姐想要嫁給咱們大少爺?實在是人見人愛嘛!”紅蓮在一旁打趣地附和道,引得老太君直笑。
老太君帶著滿心的關懷來看拓跋瑢,本來以為這個孫子雖然不像拓跋珪那樣對自己親,但好歹這麼多年的祖孫下來,總是有感情的。她這麼大年紀來看望,這個孫子就算再怎樣,也會給個臉面。
老太君甚至在心裡描畫,拓跋瑢見到自己會哭訴,會委屈,會向她尋求幫助……自然,她不會袖手旁觀。
可是任憑她設想了多少種情景,就是沒想到會是被拓跋瑢罵出來的結果!
拓跋瑢一看見她就翻起白眼珠子,怪聲怪氣地唷了一聲說:“這富貴老太太是誰啊?走錯門了吧?”
老太君還只當他病痛折磨的情緒不好認不清人,便顫巍巍地站在地上拄著拐說:“瑢哥兒,是我來看你了。”
誰知接下來拓跋瑢就跳腳大罵起來,先是罵老太君假惺惺,不懷好意來看他笑話,接著又罵拓跋珪是野雜種,怎麼就是禍害不死。最後更是罵老太君是老不死,怎麼不跟老公爺一起死了干淨!
老太君被他這通罵氣的渾身哆嗦,舉起拐拄要輪他一頓,卻被他躲過去還拿腳來踢。
老太君年紀大了,哪裡經得起他踢打?連閃躲都來不及,險些就被踢中!
幸虧紅蓮紅楓兩人見事不好,一個眼疾手快地撲了上去,硬生生替老太君受了那一踢,另一個則趕緊跑去喊楊氏和拓跋英來。
孫子打祖母,這簡直是大逆不道!
老太君氣的連話都不想說了,掉轉頭就回了自己的熙和院,請了大夫來看替她挨了一腳的紅楓傷勢後,就叫紅蓮傳話給楊氏,叫她即刻帶著自己的寶貝兒子滾出拓跋府,她再也不想看見這個悖逆癲狂的孫子了。
楊氏跟拓跋英犯了難。
老太君發話,他們不能不尊,可是聽濤別院已經被拓跋珪毀了,他們能去哪兒?
“既然已經這樣了,不如咱們帶著瑢兒去京城吧。京城名醫多,還有宮裡的御醫,讓爹爹幫忙請回來,或許瑢兒能救回來呢?”楊氏跟拓跋英商量。
拓跋英本來就是個沒什麼主意的,被老母親憤怒之下趕了出來,正心下惶然,聽了這話,立刻就同意了。
於是夫妻倆簡單收拾了下,雇了舒適的車帶著兒子就上京了。
聽完這些事,拓跋珪先是暴怒,然後就是沉默。
“老九。”拓跋珪忽然叫了一聲。
老九看著他:“我知道老大你想干嘛。但是我想提醒你想清楚,那個人值不值得。”
望著拓跋珪,他加重了語氣:“想想你幾次三番遭到的追殺;想想你差點淹死在大清河;想想你中毒差點沒命;想想你渾身是血,就剩一口氣的時候……
還有,想想你的親娘……老大,做兄弟的只盼望你好,只要你覺得好,水裡火裡兄弟我跟著你去絕不皺一皺眉頭。但是,我不能原諒傷害自己兄弟的人。”
拓跋珪啞然。
……
下雪了。
黛青色的山因為白雪,增添了許多的詩情畫意。
尤其是那披著厚厚白雪的山頭,讓那些柔腸繾綣的感情生物們每每忍不住吟出一句“但得人間共白頭”的感慨。
遠處是風景,近處也同樣是風景。
幾株落光了葉子的樹干被雪沾上後,毛茸茸的看起來真的成了銀樹,跟旁邊的幾竿修竹相映成趣。
簡陋的木屋,檐角倒掉著玲瓏剔透的冰凌,被樹枝輕輕一碰就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像彈的琴一樣悅耳。
木屋裡有昏黃的燈光。此時天未晚,而且白雪反光,更勝白晝,實在不需要點燈。但是主人卻沒有節約,照舊點了用琉璃罩子罩住的燈台。
燈光在琉璃罩裡被尋找縫隙的風侵入,有些微微的搖晃,一顫一顫的,在這寒冷的天氣裡平添一種溫暖感。
楊氏踏出門來,戴起了竹笠大帽子,視線往四周掃視了一圈,見沒有可疑人跟蹤,才輕輕舒了口氣。
她在等人。
山裡,有風有雪,路也不好走,而且滴水成冰,這樣的天氣裡誰會來這裡呢?
遠處有個身影出現了,行動很快,剛剛出現時還只是一抹模糊身影,轉眼間就能看見清晰的輪廓了。再一會,那個人已經走到了楊氏的面前。
楊氏松了口氣——她等的人來了!
“數年不見,身手還是這麼敏捷。”看著那人走進屋內,楊氏誇贊了句。
來人沒吭聲,只是將頭上的雪帽往後拉了拉,露出光潔的額頭來,那額上點著一朵緋紅的花兒,像只眼睛——是個女子。
楊氏提了燒開的水壺給對方倒水,一邊說沒備茶葉,將就下。
“怎麼約我到這來?”來者伸手接過在手掌心捂著取暖,一面問。
她想不通,為什麼不在城裡要巴巴跑來這荒涼的地方?難道是來看風景嗎?
楊氏苦笑:“你以為我願意?還不是因為城裡人多眼雜,那人就在邊上,萬一被他發現了就糟糕透頂了。”
說著嘆了口氣,郁悶地說:“就這還是我打著給兒子請名醫的幌子,要不然怎麼走的脫!”
女子因她這話勾起了自己的恨事,默了默,忽然咬牙:“我要殺了他!”
“我也想殺了他!”楊氏說。“不只是你姐姐死在他手裡,我的瑢哥兒也毀在他的手裡,沒有人能比我更恨他!可是,現在還不行,我們還不能殺他!”
“為什麼?”女子拍案而起,怒目道。
“因為他身上有極大的秘密,還沒有挖出來啊!”楊氏說。
“你是指他是不是皇子的身份?”要是這個,一刀殺了不是更干淨?
“不止。還有當初定國公留下的那支軍隊去向,以及,金庫!”楊氏解釋。
女子沉默,然後問:“你確定有秘密軍隊和金庫?”
“當然,要不我這些年不就真的是白混日子了嗎?”楊氏笑了起來。
“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這支軍隊是真的有。這些年我調查過,每次黑雲軍在邊境損失一些人手後,很快就會有新鮮血液補充上去。
你想,如果不是有那麼支隊伍,皇帝又沒有招募兵丁,他哪來的士兵用?
既然有隊伍,那麼就要有糧餉供養,他名下的店鋪田莊收益不低,卻不見他上交府裡。
柳素梅那老太婆也不收他的,還時常倒貼。還有那些豐厚的戰利品都去了哪兒?自然是養了這些人。只是這些人也不知道被藏在哪裡,我花了好多心思就是找不到,也真是可恨。”
女子沉默,手裡玩著水碗,好半天才說:“既然長老和你都是這主意,那我也就不說什麼了。只是一個要求,請轉告長老,將我姐姐的屍身好好尋個地方安葬,等大事成功之時,我要手刃仇人告慰姐姐在天之靈。”
楊氏點頭答應,隨後兩人拿出一卷竹油紙來,鋪在木桌上商量起事情來。
直到天色漸漸昏黃下來,兩人才收起竹油紙,相互告別。
“你快些走吧,晚了提防宮門被關。”楊氏關切地囑咐道。
女子輕蔑一笑:“他關他的,還真能攔住我不成?”
“是,我知道咱們夭夭是西陵族最有本事的人。”楊氏笑著拍了下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