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一回:女孩易鷺

   魚潛跨步進去,挑了個干淨的座頭:“老板,一碗面,加些酸姜。”

   “好嘞,小公子稍等。”手腳麻利的老板答應一聲,速度飛快地滾著面湯,往裡面擱早就切好的面條。

   南方不同於北邊,南方的面條大多是細的,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做銀須面,又稱龍須面。這樣的面條不經煮,但卻容易熟,客人等待的時間較短。

   這面不比北方面條,沒有多少嚼頭,只是面粉裡擱了點蛋清倒是有些筋道,再配上各種菜肉搭配,湯清面滑,極是爽口。

   老板很快就端上面來,一大碗,熱氣騰騰,熏的魚潛身體裡的寒氣都往外跑。喝了口湯,暖烘烘的一條直線從喉嚨直往胃裡鑽,整個人都舒服多了。

   一碗面很快下肚,魚潛掏出小錢袋准備結賬,這時,一個怯生生的小女孩聲音響了起來——“老板,我,我錢丟了……”

   魚潛轉頭去看,靠牆邊的桌位上,一個穿著碎花布衣的小女孩正無措地絞著衣角,在她面前,是一個灰撲撲的小包袱。

   老板皺了下眉頭,很不滿地說:“小姑娘別開玩笑,我這店小本薄,可經不起吃白食。”

   “我,我是真的丟了錢,不是吃白食。”小女孩咬著嘴唇,努力解釋。

   老板斜眼看她:“怎麼就那麼巧,你吃完了就錢丟了?進店之前怎麼不看看自己有沒有錢呢?”

   這話還是懷疑小女孩吃白食的意思。

   小女孩臉皮薄,只是這麼辯解了兩句,就已經羞窘的臉都紅了,既沒錢付賬又不能走,她訥訥地呆在原地聽著周圍人的言語。

   小女孩衣裳雖簡樸,但收拾的很干淨整齊,人也長的很漂亮,於是就有那居心不良的人打她主意,調笑著順便套話。

   魚潛本不想多管閑事,可是他在聽到老板喋喋不休地大嘆倒霉,有人在套小女孩的話後,忽然就從錢袋裡掏出幾枚青錢來,數了五枚扔給那老板:“別吵了,她的錢我給了,另外再來籠包子。”

   有人付賬就好,老板立馬苦臉變笑臉,接了錢按照要求給裝了一籠包子,殷勤地遞給魚潛:“小公子拿好。”

   魚潛接過包子,也不多話,走過去拉了那小女孩就走,讓那伙打歪主意的家伙們氣的直跳腳罵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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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給你。”魚潛將紙包遞給小女孩,包子的熱氣混合著香氣,讓四周空氣都暖了起來。

   “謝謝你。”小女孩細聲細氣地道謝。

   “下次小心。”魚潛說著回頭看了眼那家面館,沉著眉眼說:“還有,注意下,有人盯上你了,趕緊回家去。”

   那些人通常都是些犯奸作惡的人,他們是干什麼的,魚潛很清楚。

   小女孩哆嗦了下。

   ……

   “我姓易,你叫什麼?”女孩問。

   她說要還錢,魚潛也沒有充大方說不要。

   “你稱呼我安然就是。”

   “安然公子,那我還錢要去哪裡找你呢?”她問。

   魚潛不在意地說:“什麼時候遇上就什麼時候還吧。”說著他又笑:“不過你可要看好了錢袋,再不要丟了,免得遇上我時還不上,叫我白歡喜。”

   女孩急忙保證說再也不會這樣。

   ……

   雪還沒停,魚潛起床後洗漱完畢,照例練習了方少雲要他完成的功課,直到整個身體都熱烘烘的了,這才穿了姐姐魚鱗舞給的大毛衣裳,抬腳往外面走。

   “安然,給我帶份芝麻糖球和三鮮包子回來。”方少雲隔著窗戶喊。

   魚潛背對著他揮揮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這些天方少雲正忙著些重要的事情,經常很早出去很晚都不回來,像這樣能在早上看見他很稀罕。

   街上很熱鬧,很多購買年貨的人熙來攘往,各種吵鬧笑罵聲,盈盈於耳——因為年底到了,不管有錢沒錢,都在忙活著過年。

   魚潛邊看著街上風光,邊往早點鋪子去。

   洪記的湯包很有名,皮薄餡鮮汁水多,輕輕一口咬破一點皮兒,裡面熱熱的湯汁能鮮美的讓人想吞下舌頭去。

   東西做的好,自然買的人就多,還是早晨時分,洪記門口那用油布搭起來的架子下就已經排了很長的隊伍。

   魚潛安安心心地按順序排隊,在心裡默誦著昨晚的功課。

   忽然有人嚷嚷一聲:“讓開讓開,這是老子的位置!”

   隊伍前頭忽然一陣驚呼和混亂,伴著指責叫罵聲,還有個小女孩怯生生的辯解聲音。

   魚潛耳朵動了動:這個女孩聲音很熟!

   他從隊伍裡側身出來往前看,只見被人踩出來的髒污地上,一個青衣棉襖的小女孩跌倒在地上——那不是昨天遇上的那個姓易的小女孩嗎?

   魚潛再往上看,一個黑皮下巴特別尖長的漢子正推攘開規矩排隊的人,硬生生地站在了最前頭。

   聽見後面有人不滿地指責他,那漢子扭過頭來揮了揮拳頭,惡狠狠地瞪了眾人一眼,霸道地說:“老子要搶個鮮頭兒嘗嘗,怎麼地?”

   眾人見他凶蠻,也不敢惹他,只得嘀咕著讓他去,只可憐了那姓易的女孩,特地來那麼早本來占了第一,眼看著就能買了東西走人,偏被他推倒地上,東西沒買上就算了,衣服也被蹭的髒兮兮的。

   那女孩正慘白著臉,心裡凄惶著,忽然一只漂亮的手伸到眼前:“起來。”

   干淨的聲音,還帶著稚嫩,卻隱隱藏著一絲威嚴。

   這聲音好熟悉!抬眼一看,只見魚潛正微微皺著眉頭看著她。

   “安然公子!”

   “起來。”魚潛看著她。

   女孩吸了吸鼻子,將手小心翼翼地遞給魚潛,後者一把抓住她手,用力將她拉起身來。

   女孩子那一聲驚喜的叫聲清脆悅耳,引來眾人注目,黑皮漢子也看了過來,這時就嘿嘿一笑,嘲弄道:“唷,瞧不出年紀這麼小就知道憐香惜玉了,現在的孩子可真是不得了呢!”

   隊伍中有人就笑。

   魚潛面容清冷,根本不理會他。

   那漢子見這樣,臉上有些掛不住,又說歪話:“唷小子,你可輕著點拉,仔細拉脫了臼,被你的小媳婦揪耳朵!”他自以為很幽默地哈哈大笑著。

   女孩頓時臊紅了臉,鼓起勇氣正要斥責那人胡說,魚潛已經冷眼掃過去:“今天風大,小心閃了腰跌了下巴磕掉牙!”

   這話沒頭沒腦的,既像是在說那漢子又像是自言自語。

   周圍人都莫名其妙的看天:今天風不大啊!

   嘖,這孩子看著長的俊氣沉穩的,原來眼神不大好。

   那漢子也是哈哈大笑,正要說哪裡風大,就聽一陣風響,緊接著膝上的環跳穴一酸一痛,控制不住,噗地往前趴倒!

   這一倒,他那尖長的下巴就直接跟堅硬的石板路來了個親密接觸,隨後就覺得嘴巴一陣疼,兩顆門牙就勢飛了出去!

   “啊……我的牙!”漢子一聲慘嚎,周圍人瞬間呆愣了。

   好……神奇!

   人聲沸騰……

   魚潛看都不看一眼地上那人,徑直走到前面交錢買了包子,順帶將姓易女孩的那一份也買了,這才回過身向易姓女孩招手叫走人。

   ……

   “是你打倒他的嗎?”

   自稱易鷺的小女孩仰著小臉望著比自己高一個頭多的魚潛,兩眼閃著晶亮的光芒,那是敬佩和羨慕。

   魚潛笑笑沒回答。

   其實對付那人很簡單,他的袖子裡有老四給做的一筒暗器,就跟袖箭似的,只不過他用的是小石子,方便。

   他只是利用機括偷偷射出了一枚小石子,打在了那漢子的環跳穴上,至於後來的磕掉牙,誰叫那漢子下巴太尖?又不怪他!

   “你怎麼買這麼多東西?”看著易鷺手裡抱著的東西,魚潛問。

   她有多大的胃,能吃的下這麼多東西嗎?

   “這些,是給我兩個姐姐五個妹妹四個弟弟買的。”易鷺將雙臂往上使勁抬了抬,抱緊往下滑的那些包子餅子等等。

   兩個姐姐五個妹妹四個弟弟?我的天,這得多少人啊?魚潛覺得自己腦子都快不夠用了!

   “既然你有兩個姐姐,那她們為什麼不來買卻讓你來?”

   這麼多人可見是個大家族,那為什麼讓她這麼個單薄瘦弱的小女孩子出來跑腿?難道不知道這很危險嗎?街上拍花的從來就沒有缺少過!

   易鷺低頭:“我,是庶女。”

   庶女怎麼了?魚潛一時沒轉過彎來。

   “他們都有親娘在,也有親兄弟姐妹,就我沒有……”易鷺咬唇,聲音越發的低。

   魚潛明白了:哦,原來是有人疼的孩子欺負沒人疼的!

   還姐妹兄弟呢,一個家裡的人都相互欺負壓榨,柿子撿軟的捏,什麼東西!

   魚潛的家庭簡單,從沒有見過這種亂七八糟的事,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我娘身份很低,是個田莊上的農家丫頭,被我爹看中硬收了做妾。我娘老實不會奉承人,我爹沒過多久就又有了新人就不喜歡她了,然後那些人就欺負我娘。

   我娘生了我後,我爹見是個女娃娃,更加不高興,就再也沒看過我和娘一眼,大娘就派人把我和娘趕回了田莊。

   娘心裡苦,也沒人可以說都是悶在心裡。後來我長到五歲的時候,我娘感染了風寒沒人給請大夫治,就死了……”

   易鷺低垂著頭,鼻音嗡嗡的。

   “那你爹呢?他也不管你娘?”魚潛覺得易鷺的爹真是個天字一號的大混蛋!

   只因為看中了人家姑娘就霸占了,可又不好好對人家,連人家病了都不聞不問,這不是人渣是什麼?說是人渣都嫌抬舉了!

   易鷺苦笑著搖頭:“我是直到昨天才見到我爹長什麼樣。”

   啊?魚潛徹底呆了!

   易鷺的爹不是人渣,根本就不是人!稱他是什麼人渣真是侮辱了“人”這個字!

   易鷺說,她從小就呆在田莊上,不但干遍了所有活計,還看慣了各樣眼神聽夠了各樣言語,都是譏嘲她和她娘的壞話。

   “人活著可真難,難的恨不得去死了才好。”易鷺似嘆息似哀怨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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