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相見時難(2)

   面包車在村路上左繞右繞,路面不平,顛簸得厲害。張父張母習以為常,臉上沒有什麼不適的表情,卻苦了徐雨初。她高燒剛退,身體還虛弱著,許久不曾進食,加上突然失憶的衝擊,本就是靠一口氣強撐的她,被這樣一路顛簸著,冷汗又悄悄地爬上額頭,四肢軟得厲害。

  徐雨初抬起手臂,用衣服的袖子偷偷抹了把臉,將快要滴落的冷汗抹去。她咬住自己的嘴唇,掐住自己的掌心,讓疼痛使自己振奮精神。

  不能讓他們看出你有多虛弱……不能給他們傷害你的機會……

  徐雨初的心裡本能地有一個聲音反復提醒著她。

  腹中似乎有些翻山倒海。徐雨初將逆著湧上喉嚨的胃液強自咽下,轉頭去看車窗外快速閃過的樹影,突然發現已近黃昏。海風微微,倦鳥歸巢,白色的鳥兒在絢麗的晚霞和憧憧樹影間靈巧地穿梭,那麼自由,卻不乏歸處。

  鼻子一酸,像是有眼淚要不聽話地流出。徐雨初連忙假裝被一旁張父抽煙呼出的煙霧迷了眼,擦去了一滴幾欲滑落的淚水。

  面包車的速度變慢了。越來越慢,最後在一間平房前停下。

  眾人魚貫下車。張母跟在徐雨初身後,扣著她的手臂不讓她掙脫。一邊又緊盯著丈夫和司機的動作,壓著嗓子呼喝著:“輕點!”“慢著點!”“你碰著小豐的傷口了!”

  徐雨初雙腳站在平地上,呼吸了一會兒新鮮空氣,感覺好受了許多。被張母帶著走進平房裡,只見房裡燈光昏暗,家具簡陋,連窗戶都是用舊報紙糊就的。張父摸了半天才打開開關,“啪”的一聲,一個半吊在空中的燈泡顫巍巍地應聲而亮,張母放開女人的手臂,走到一扇門前打開,被撲面而來的灰塵激出一串咳嗽,她一邊撿起地上的廢紙皮胡亂地驅散著飛灰,一邊將房裡的燈打開,示意兩個男人把張慶豐安置在房裡那張黑乎乎的床上。

  “小光,”張父走到瘦小男人身邊,把抽剩的半包煙遞到他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天幫了不少忙,小豐的命是你救的,叔心裡有數。你先回去,明天有空了再來看小豐。”

  張小光推拒了兩下才將煙妥帖地收到口袋裡,衝房間裡忙活開來的張母喊了一聲:“姨,那我先走啦!”竟是毫不搭理抖著腳還沒能在椅子上坐穩的張家奶奶,徑直出門去了。

  張母收拾好床上的雜物,拿著一個木盆和一塊髒抹布出來,塞到徐雨初的手裡。

  “拿去,到外面接點水,把這房間裡到處擦擦,開窗透點風。”

  她嫌惡的眼神在徐雨初白嫩的雙手上停留了一瞬,轉身又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張父在桌邊坐下,又拿出一支煙抽了起來,像是對張母的安排沒有任何異議。

  徐雨初緊了緊手裡的東西,往庭院裡走去。她感到來自老人的目光針一般扎在自己背上,但她沒有回頭,背過手關上門,把張父問候自家母親的聲響也一並關進了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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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辰脫去了自己挺拔的外衣和挺括的西裝外套,從鎮上的服裝店裡隨意買了一件不起眼的套頭衫,又換上一條灰不溜秋的運動褲,將自己的額頭稍稍抓落一些,擋住了自己的眼睛,整個人的氣質一下子變得不同。

  他一邊做著這些,一邊苦笑。偽裝,並不是他所不擅長的,可能是已經習慣於利用自己的威視、也太過情急,竟沒早些想到用這樣普通的外形進入或許可以更方便行動一些。

  踏著昏黃的余暉,蕭辰從小漁村的另一側走進了這個陌生的村落。

  漁村裡似乎沒有太多人煙。和那些離大路近的,借著地利同游客和過路人做些小生意的人家不同,離海近的、甚至靠著小林子的這些人家顯得安靜而寥落。

  腳底踩著的是或潮濕、或半干的泥土,偶爾有一兩張破敗的漁網搭在石頭房子的外牆上,或者在牆角裡趴著一只衰老的、似乎在假寐的黃狗。這樣的一切,蕭辰發現自己竟是第一次如此細致地觀察過。

  口袋裡的手機振了一振。

  蕭辰拿出手機,屏幕上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暫無發現。”

  蕭辰長嘆了一口氣。自己的判斷難道錯了?張家人難道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狡詐,已經對雨初下手了麼?

  正要合上屏幕,卻見屏幕照亮的地面上,出現了新鮮的輪胎印記。

  蕭辰蹲下身,用手指捏起一點泥土搓了搓。確實還是濕潤的。蕭辰打開手電筒,照亮了輪胎前印延伸的方向,只見這兩道深深的輪胎印一路延伸著,向著村落深處而去。

  蕭辰心念電轉,沿著輪胎印朝前走。他走得很快,不一會兒轉為狂奔,沿著不甚平坦的道路起起伏伏。皓月當空,連月光都毫不吝惜地將光輝投射在他身前,像是要照亮他尋回愛人的路途。

  徐雨初繞著平房走了一圈,才在後牆處找到了一個水龍頭。撥弄了半晌,細細的水流才羞澀地湧出,徐雨初連忙用手裡的臉盆接上。

  接了半盆,徐雨初覺得手上酸得端不住了,只好將木盆放在地上。身後突然有個人影閃過,她的脖頸一痛,竟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往前將頭按進了水盆裡!

  徐雨初一驚,下意識地閉上欲呼救的嘴,匆忙間吸了一口長氣,才不至於將水吸入鼻孔中。饒是如此,她的掙扎和男人的力道相比還是相差太多,膝蓋已經碰上了髒污的紅磚地,下一刻就要被人活活溺死在這木盆裡!

  耳邊突然響起一陣暴喝,死死掐住脖子的手掌離開了,徐雨初無力地歪倒在木盆邊,劫後余生的慶幸讓她忍不住流出了眼淚。

  被淚水模糊的雙眼裡,徐雨初看到了一個高大的恍如天神一般的男人身影。

  他救了我……他是誰……

  徐雨初心頭一酸,眼淚流得更凶了。

  為什麼這個男人會讓她的心一下子變得柔軟……

  男人轉過了頭,她看到了一雙焦急的、關懷的、滿含愛憐的眸子。她覺得胸腔裡那個不堪重負的心髒跳得更快了,好像被泡在陳醋裡一般又酸又軟,卻又不忍移開和那雙眼睛對視的眼眸。

  下一刻,她就被男人緊緊地擁在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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