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孫子兵法
六月十八日,華清院,藏經閣。
天子程福貴正在秉燭夜讀。一本《孫子兵法》,他已看得出神入化,似乎已完全沉迷在這兵法的字裡行間:
“孫子曰:凡興師十萬,出征千裡,百姓之費,公家之奉,日費千金;內外騷動,怠於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相守數年,以爭一日之勝。而愛爵祿百金,不知敵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人之將也,非主之佐也,非勝之主也。故明君賢將,所以動而勝人,成功出於眾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於鬼神,不可像於事,不可驗於度,必取於人,知敵之情者也。
故用間有五:有因間,有內間,有反間,有死間,有生間。五間俱起,莫知其道,是謂神紀,人君之寶也。因間者,因其鄉人而用之。內間者,因其官人而用之。反間者,因其敵間而用之。死間者,為誑事於外,令吾間知之,而傳於敵間也。生間者,反報也。
故三軍之事,莫親於間,賞莫厚於間,事莫密於間,非聖智不能用間,非仁義不能使間,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微哉微哉,無所不用間也;間事未發,而先聞者,間與所告者皆死。”
程福貴觀閱至此,不由稍作停頓,心中暗道:“因間,因間,利用與敵人的鄉親關系而從事間諜活動,獲取情報。但願我所用因間,能夠馬到成功。”
“抓刺客——抓刺客——”窗外猛然傳來的喊抓聲,一下打斷了程福貴的思索。程福貴反應敏捷,立即抽出龍書案上的青龍劍,喝道:“護駕!”
喊聲未停,頓見神太極和慕容山水各亮兵刃,護駕在天子左右,不敢擅離半步。而就在他們君臣三人嚴陣以待之際,他們只聽到屋外的夜色之中刀吼劍鳴、喊殺震天。但是,究竟是何等刺客敢夜來至此,他們卻不得而知。片刻功夫,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這時,程福貴正要命“神行太保”前去觀看,卻見驃騎將軍秦漢俊來報:“啟稟皇上,六名太行山賊前來劫獄,已全被我御林將斬殺。”
“好!秦將軍辛苦了!繼續嚴守牢房,不得有誤!”
“是!”秦漢俊應聲而去。
時至第二日,即六月十九日,消息傳得飛快。總寨主阮南山已得知他派去的六名劫獄者於昨夜全部命喪驪山華清院,這更增添了他對朝廷的仇恨。為了報仇雪恨,為了營救“雙鉤將軍”趙高雲,阮南山立即派人叫來他的三個兒子,打算合議一個萬全之策,火速襲擊驪山華清院。就在他們父子三人正在猶豫之際,耶無害和阮曉峰悄悄走了進來。阮南山見是他們倆,立即停下合議,說道:“耶無害!你來得正好,我有要事與你商量!曉峰!你暫且回避一下。”
“是!爹爹!”於是,曉峰應聲而去。
這時,耶無害坐在阮南山身邊,說道:“不知岳父大人有何指教?”
“談不上指教,應是請教嘍!”阮南山微笑道:“我知道你非常熟悉驪山華清院的情況,你可否與我們講一下?”
聞聽此問,耶無害立即明白,阮南山父子是要從自己嘴裡探知華清院軍情,以備營救“雙鉤將軍”趙高雲。但為了迎合他們父子四人,耶無害並不想在此對他們保守秘密。於是,他簡單地將華清院的地形環境以及駐軍情況向他們講述了一遍,並請求他們不要冒險去營救趙高雲。然而,阮南山主意已決,耶無害的三言兩語豈能說服得了他?只見他怒形於色地說道:“朝廷抓了我的‘雙鉤將軍’,又殺了我的人,我豈會與他們罷休?我知道你是朝廷的人,你有責任和權力阻止我們前去襲擊華清院。但是,你不要忘了,你還是我的干女婿。怎麼說你也該幫幫我!”
“岳父大人這話說對了。”耶無害終於找到可乘之機,微笑道:“其實我正為幫你而來。如今天子聖明,你何不歸順朝廷,這樣還會保住你的‘雙鉤將軍’。何樂而不為?”
“要我歸順朝廷!妄想!”阮南山不樂道“我們與朝廷有不共戴天之仇!總有一天,我們會推翻程氏天下。”
“這又何必呢?”耶無害反駁道:“其實誰做天子倒無關緊要,只要國泰民安,人民能過上幸福安寧生活,就足夠了。何須要血肉相搏,一爭天下?任何人都不是十全十美的,程氏的天下當然也會有美中不足之處。試想,你們爭得了天下,就一定能使全天下安居樂業、個個臣服麼?如今世道混亂,外邦對我中原國土虎視眈眈。朝廷現在正是缺才用人之際,你們太行山寨倒不如趁此歸順朝廷,共同抵抗外邦侵略,豈不是好事一件?”
“耶無害,你不要忘了!”只見阮山虎接聲說道:“亂世出英雄!如今我們太行山,據大山之險,兵精糧足,足可攘外安內,就是他朝廷也奈何不了我們!我們豈不獨樹一幟,非要和他朝廷同流合污?”
“山虎說得對!”阮南山贊賞道:“我們阮家就要獨樹一幟,與朝廷作對到底!”
耶無害聞聽他們父子四人的你一言、我一語,知道自己無法說服他們歸順朝廷。但是,他作為朝廷官員,總不能在他們面前示弱,依舊理直氣壯地說道:“岳父大人,請聽小婿直言。如今天子聖明,國富民強,擁有雄兵百萬,對內足可平息叛亂,對外可抵御外邦侵略,實則是富國強兵,江山穩固,不可動搖。”
“哈哈哈!”阮南山不忍大笑道:“賢婿你也看到了,我這太行山寨又何嘗不是穩不可動?在我的管轄範圍之內,百姓安居樂業,寨兵寨將漫山遍野,個個威武雄壯。即使他天兵天將來了,又能奈我何?”
聞聽到阮南山的一陣自詡之辭,耶無害不覺心中湧出陣陣怨氣。就是這陣怨氣,使他忘記了一切,忘記了早在一年前他初被救上太行阮曉峰所給他講過的一句話,他終於說出了久藏於心的怨憤:“阮寨主!你的太行山寨固然穩若泰山,但它畢境(竟)還是天下江山的一角彈丸之地。在朝廷和天下百姓的眼裡,你們還是占山為王的賊寇。我看你們還是及早棄暗投明,歸入正統,才是明智之舉。”
“啪!”耶無害話剛說到這,阮南山大怒,拍案而起,喝道:“耶無害!難道你也認為我們是山兵賊寇?”
“事實就是這樣。”耶無害據理反駁。
“既是如此,那你可自便,我們阮家父子恭等姑爺率領朝廷官兵不攻打我們太行山寨。”
“岳父大人一意孤行,小婿也沒辦法。只怕是朝廷官兵若是前來攻打山寨,又不知會有多少人要為此流血犧牲了。”
說完,耶無害便轉身行去。
此時,後面的老寨主阮南山向他的三個兒子一遞眼色,三人頓時心中會意。等到耶無害剛剛踏出大廳門檻,突然,一只巨網猛然將耶無害罩住,剎時將他懸於梁上。
於此同時,阮山龍等三兄弟上前奪下耶無害的肋間佩劍,並將他捆了個結結實實。
這時,阮南山走上前來,命令道:“將他押入鬼門洞,讓他永世不見光明。”說完,阮南山接過阮山龍遞過來的“太極宇宙無敵劍”,便望著三個兒子將耶無害押行而去。
“爹爹!爹爹!我求求你放了我夫君。”阮曉峰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向阮南山哀求道。
“放了他!就是我們山寨的禍患!”阮南山聲色嚴厲地說道。
“可他是你的女婿呀!”阮曉峰已是急中無奈。
“就是因為他是我女婿,所以他熟知我們山寨地形環境,省得放出這個內患,讓他率領朝廷官兵不攻打我們太行山寨。”
“不!不會的!耶無害不是這種人!他總得念你我的情面。”
“人心隔肚皮!你知道是怎麼想的?”
“我與他生死患難,難道我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嗎?我求爹爹放了他。”
“休想!”阮南山已鐵了心,道:“想當初,朝廷官兵追殺他至黃河北岸,還是我們太行山寨的人馬救得了他一命。”
“既是如此,那你為什麼又要將他關入鬼門洞?如若你不放他,那就請你連我也關入鬼門洞。我生要和他生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塊。”
“這裡還由不得你!你不要忘了,你可是我從虎口裡救出來的干女兒。”阮南山說完,拂袖而去。
此時,阮曉峰呆在原處,心亂如麻。她從來沒見過爹爹發這麼大的火,如今他又已將夫君押入鬼門洞,料想是夫君說了不該說的話,罵他是“太行山賊”。不然,爹爹決不會做出這種決定。但是,事已至此,求誰也無用,必須想法救出夫君。
阮曉峰想到這,決定冒死也要救出她生命的一半。於是,她首先來到“鬼門洞”。但洞門早已關閉,耶無害已被關入其內。經過尋問,才知道耶無害被上了腳鐐手銬,關在洞底“一口天”。這“一口天”,恰是這“鬼門洞”的唯一通天通氣通食洞,洞口僅有碗口般大小。“鬼門洞”一旦關閉,嚴密無縫,這“一口天”就是唯一與外通氣之口。在此之前,曾經關押過山寨內奸,也是在這“一口天”之下將人犯上了腳鐐手銬。每縫與犯人送餐,也不用開啟千斤閘而帶來諸多不便,正是通過這“一口天”落食而下。
鬼門洞內,暗無天日。漆黑漆黑的鬼洞神道,幽幽暗長。許久,許久,“黑洞”極深之處,透來一線之光。光下,耶無害滿戴腳鐐手銬,無法走動一步。他只能呆坐在石板之上,仰天望著那向他透射而來的一線光陰。
漸漸地,這一線光陰由明至暗,又由暗至明。整整過了一天一夜,耶無害百無聊籟,唯有默默暗運內功,以消渡這“鬼洞”時光。
突然,耶無害發覺“一口天”之上有人影晃動。緊接著,他便看到上面垂下一把寶劍。他一眼便認出,那正是他的“太極宇宙無敵劍”。很快,劍身已垂落至他的胸前。耶無害見此情形,猶如睡獅猛醒。他立刻雙手捧起寶劍,又好像(像)重新找到他生命的希望。他愛不釋手地抽開劍鞘,突然,一張紙條油然而出。只見上面清晰地寫道——今夜午時,開閘救君。事不成功,寧願成仁。思君念君,永不變心。
“是曉峰!”耶無害仰天高喊阮曉峰的名字。
這時,“一口天”之上又垂落下一些食物和酒肉。陣陣酒氣菜香直撲而來,耶無害頓感飢餓難耐。片刻之間,耶無害便將這些酒肉食物如風卷殘雲、一掃而光。猛然,耶無害感覺臉上滴下兩滴熱淚。他不禁用手指抹下,嘗了一口,是鹹熱淚的。他知道是曉峰在流淚。
於是,他仰頭笑道:“曉峰!你干嗎流淚?你瞧我這不是好好的?”
這時,“一口天”終於傳來曉峰的聲音:“無害!是我不好!是我讓你受苦了。你不知道,我多想和你在一起。”
“曉峰!你別這麼想。你別這麼想。你瞧這裡又潮又暗,我可不願讓你和我一起來受罪。”耶無害依舊笑呵呵地說道。
“無害!你耐心等著,不救你出洞,我就不來見你。”
說完,耶無害只見上方再現“一口之光”,他想再和曉峰多說上幾句,可她已經遠去。但是,他沒有料想到,這竟會是她與阮曉峰的最後決別!這竟會是今生今世曉峰與他所說的最後幾句令人感徹肺腑的話!
“一口天”再次暗無天日。在這黑暗、孤獨、寂寞的鬼洞深夜,耶無害閉目盤坐,恭等他的心愛阮曉峰向他傳來希望的聲音和亮光。但是,他一直盤坐了整整一夜,鬼門洞內外毫無動靜,阮曉峰終究沒能在昨夜午時出現。
“一口天”又開始向耶無害透來亮光。耶無害知道又迎來了新的一天。然而,在這種非人之地,度日如年。耶無害仿佛已不知這是他被關押的第幾天。他只知道,這“一口天”,由明至暗,又由暗至明,讓他無聊至極。世外的一切,都已與他隔絕,他多麼想得知洞外的一些事,多麼想去洞外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多麼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是,他這只“籠中之鳥”,不!應該說是“甕中之鱉”,這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魚游淺水被蝦戲,過時的鳳凰不如雞;深山之虎,蒼海之龍,亢龍也有悔”怕是很快就會在此郁悶而死。更難以知道,如今已是何年何月何時何刻?!
突然,“一口天”之上飛來兩物,正砸在耶無害的頭頂。然而,耶無害只覺得是軟綿綿的兩物,並不疼痛。他借光尋望,只見是兩只饅頭正滾在他的雙腿之下。
這時,只聽上面傳來了聲音:“耶無害!裡面的滋味不錯吧?一般人還享受不起呢。”
耶無害聽到這股譏諷之辭,他知道是總寨主阮南山就在上面,而且還不止他一人。但是,他絲毫未動,更不理睬。
“耶無害!你沒想到吧,你這紅極一時的朝廷命官如今成了我的階下囚,真是令人不可思議。昨夜曉峰想開閘救你,被我逮個正著。看以後誰還會來救你。”
“啊!……”耶無害猛然一驚,仰頭喝問:“阮南山!你將曉峰怎麼樣了?”
“哼!怎麼樣了?”阮南山終於原形畢露,眥牙裂嘴地喝道:“你現在自顧不暇,休要再問別人。告訴你,她將會比你死得還要慘!你現在還是吃口饅頭充充飢吧!”
聞聽此話,耶無害氣憤之極,撿起一只饅頭,直向“一口天”打去。
再說上面的阮南山正欲轉身離去,他猛見“一口天”飛出一物,想躲已是來不及。但是,阮南山不愧是一代震山老劍俠。他看清飛來之物,猛然張口一咬,頓將饅頭銜在嘴邊。他旁邊的人見此情形,都不禁驚出一身冷汗。這幸虧是老寨主有這手絕活。若是換作別人,被耶無害這只“飛饅頭”打中,定是必死無疑!
這時,阮南山用嘴一咬口中之物,又將余下的饅頭重新落進“一口天”,邊嚼邊衝著“一口天”說道:“耶無害!你回敬我的饅頭好香哩!剩下的還是由你慢慢品嘗吧!”
說完,阮南山便帶領部下,洋洋而去。
洞內,一切又恢復了平靜,耶無害的內心卻久久難以寧靜。他禁不住撫摸著“太極宇宙無敵劍”以及曉峰留給他的紙條,心潮澎湃,憂心重重。他多麼擔心曉峰如今的處境,但他卻無能為力。在他被關進黑洞之前,他清楚地記得,他的寶劍已被阮南山收去,而曉峰又是如何將它得來?她為取回他的心愛之物,一定吃了不少苦頭!曉峰!曉峰!你在哪裡?
耶無害心底念念不忘曉峰的名字。借著“一口天”傳來的一線之光,他又望見曉峰的真跡——今夜午時,開閘救君。事不成功,寧願成仁。思君念君,永不變心。
眼望這熟悉的字跡,默想這真摯的言語,耶無害怎不思絮萬千,又怎麼不哀嘆這世態的炎涼,人心的蒼惶?“所守或匪親,化為狼與豺,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磨牙吮血,殺人如麻。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所謂“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想這“太行之路”更是難若“一口天”!
此時此刻,此時此境,耶無害觸景生情,耳邊和腦海終於回蕩起了白居易白樂天那首傳頌古今的《太行路》——
太行之路能摧車,若比君心是坦途。巫峽之水能覆舟,若比君心是安流。
君心好惡苦不常,好生毛羽惡生瘡。與君結發未五載,豈期牛女為參商!
古稱色衰相棄背,當時美人猶怨悔。何況如今鸞鏡中,妾顏未改君心改!
為君薰衣裳,聞君蘭麝不馨香。為君盛容飾,君看珠翠無顏色。
行路難,難重陳。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
行路難,難於山,險於水。不獨人家夫與妻,近代君臣亦如此。
君不見,左納言,右納史,朝承恩,暮賜死。
行路難,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間。
……
行路難,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間。
……
耶無害身沒鬼門洞之後,中原戰火又在銷煙彌漫——大梁開平二年(908年),秋,七月,殷奏於汴、荊、襄、唐、郢、復州置回圖務,運茶於河南、河北,賣之以易繒纊、戰馬而歸,仍歲貢茶二十五萬斤,詔許之。湖南因此富裕而慷。
壬申,淮南將吏請於李儼,承制授楊隆演淮南節度使、東面諸道行營都統、同平章事、弘農王。
鐘泰章賞薄,泰章未嘗自言;後逾年,因酒醉與諸將爭言而提及此事。有人告訴徐溫,因泰章心懷怨憤,請誅之。徐溫不由說道:“這是我的過失啊!”於是提拔鐘泰章為滁州刺史。
後事如何,請看“78劍底游魂已遠去,風起雲湧華山擂。”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