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顧然回國
又過了兩天,屍檢結束,報告顯示,劉悅凌的胃容物裡未發現任何一種致幻藥劑,血液檢測也十分正常,更加沒有吸毒行為,再加上監控視頻的錄像分析,劉悅凌真的意外死亡,她走到河邊,然後不小心摔了下去,那天的濃霧導致搜救過程十分艱難,等到找到的時候,劉悅凌已經身亡。
醫生邊念邊偷偷窺覷著顧然的神色,這個蒼白漂亮的年輕人站在辦公桌另一側,垂首聆聽他的結論,沒有發瘋,也沒有衝上來打人,甚至有禮地說了一聲謝謝,問:“我能把這個帶走嗎?”
他指的是桌上的屍檢報告。
“當然。”醫生連忙把薄薄的幾張紙遞給他。
顧然仔細地對折、疊好,放進口袋裡:“麻煩您了,我先回去了。”
醫生目送他走出了房間。
硬邦邦的A4紙棱角分明,透過不算太厚實的衣物戳的人皮肉刺痛,唯有這種疼痛能夠帶給顧然一點實感,他漫無目的地游蕩在羅馬的大街上,難得的好天氣,面帶笑容的游客流水般滑過,他奮力劈波斬浪,不知何時,又站在特萊維噴泉前,海神尼普頓的組雕就在面前。
他掏了掏口袋,還有幾枚硬幣,干脆全掏出來,一股腦扔進了水池裡,旁邊祈願的一個中國姑娘驚疑不定地看著他,顧然懶得理她,嘲弄似的勾起唇角。
牧師說他太過猶豫,猶豫的人得不到幸福。
現在他已經為此付出了代價,卻依然不知道許什麼願望。
游客姑娘被他笑得渾身發涼,默默地離他遠點,卻聽見他說:“打擾一下。”
也許是因為問話的人實在是太過俊美,游客姑娘一時間忘記了自己趨利避害的動物本能,小聲問:“怎麼了?”
顧然道:“你許了什麼願望?”
游客姑娘愣了愣:“嗯……就是很普通的願望啊,身體健康,長命百歲,一夜暴富之類的……”
顧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摳了摳口袋,但是身上的硬幣都被他扔了,只摸出來幾張整鈔,眼看他大有把整鈔往噴泉池裡扔的架勢,姑娘趕緊摸出一枚硬幣給他:“用這個吧。”
“謝謝。”顧然接過,彈入許願池,閉上了眼睛。
半晌,他睜開眼退後一步,直接把整鈔遞給姑娘:“給你。”
“別別別,算了算了。”姑娘被他的豪爽嚇了一跳,趕緊擺著手往後退,畢竟她只是給了一個五十歐分的硬幣而已,“你要是想謝我,不如告訴我你的願望?”
顧然明顯怔忡了片刻,數秒後,彎起一個柔和的笑容:“秘密。”
小姑娘立馬被這個笑容迷得七葷八素,大著膽子問道:“我可以要你的聯系方式嗎?”
“不好意思,我已經結婚了。”顧然歉然道。
既然是有婦之夫就不能糾纏,小姑娘有些遺憾,但還是揮揮手,蹦蹦跳跳地走了,背包上粉色的長毛兔子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
她永遠也不會知道顧然的心願——
如果世間真的有神明,請您垂聆。
我願以身償還弒父罪孽。
我願妻兒平安,一切責罰加諸我身。
God bless me,please.
他舉步左轉離開特萊維廣場,身後的巨大雕塑上,海神尼普頓沉默矗立,他左手邊的駿馬似要掙脫枷鎖,飛馳而去。
數日之後,劉悅凌即將下葬,她不是基督徒,因此不適用於火葬,也不能葬入教堂,顧然的意思是在意大利火化,然後由他帶著骨灰回國埋葬,而顧俊燁堅持要把她埋葬在意大利公墓。
他坐在那間有著沉重帷幕的書房裡,如同護衛領地的雄獅,對前來挑釁的顧然發出眥目欲裂的咆哮。
劉悅凌一死,顧然和顧俊燁之間再無半點情分可言。
兩人對峙了兩三天也沒有分出個勝負,甚至沒人想起來通知劉悅凌的父母一聲,還是劉家從別的渠道得知了這件事,主動打了電話過來。
顧然跟這對名義上的外公外婆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上次見面,似乎還是他正式繼承華顧國際的時候舉辦了一場宴會,劉悅凌的父母出席。
視頻電話裡的夫妻兩鬢斑白,神色悲痛,與當年的風華正茂相差甚遠,顧然冷漠地闡述了他和顧俊燁截然相反的兩種態度,夫妻二人對視了一眼,最後顧然的外公道:“沒關系……悅悅的事情,你們決定就可以了,我們……我們沒有意見。”
顧然閉了閉眼:“我知道了。”
他不知道劉家為什麼連女兒的墓地都不敢插手,想來也不過是顧俊燁的手段。
掛了電話,他馬上聯系了塞繆爾。
即便塞繆爾向來放浪不羈,此刻也嚴肅起來,甚至字正腔圓地說了一句“節哀順變”,緊接著便問有沒有什麼可以效勞。
“我想帶我母親的屍骨回國。”顧然回答。
他不知道劉悅凌若是在天有靈,是否願意繼續漂泊在意大利,只是出於人子的私心,顧然不想她繼續被顧俊燁禁錮在他鄉。
塞繆爾表示自己明白了。隔天,佩羅塔家族的攻勢便驟然加強,顧俊燁不得不強打起精神投入到勾心鬥角當中,等他騰出手來,顧然已經帶著劉悅凌的屍骨登上了回國的飛機。
此時已經是一月底,年關將至。
沈紫薇孤身一人站在機場,飛機起起落落,她終於等到了她思念已久的人。
她想說我把華顧照顧得很好,她想說糖糖和甜甜已經可以出院,她想說你不在的日子裡,我撐起了這個家。
可她看著那個眼底青黑胡子拉碴手裡還抱著一個巨大的骨灰盒的男人,她看著他步伐穩健地走過來,她看著他露出虛弱但溫柔的笑容,她走過去,踮著腳尖抱了抱他,說:“辛苦了,到家了。”
那一天,每個經過的人都詫然回頭,看著那個突然就哭得跪倒在地上的男人。
他哭得聲嘶力竭,仿佛是經年的委屈,都付於這場嚎啕。
沈紫薇沒有勸他不要哭,只是摟著他的頭,按在自己懷裡,一下一下撫摸。
沒關系,已經回家了,所以哭吧,沒關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