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我生之前(1)
時值黃昏,斜陽雲暮,金風送爽,眼前竹影搖紅,足下石徑碎金婆娑,向前眺望,白雲深處一座閣樓離地三尺,“舍利海”三個大字在雲霧繚繞間若隱若現。
“北溟摩天峰舍利海!”李無憂驚呼出聲!但隨即他卻發現這裡和自己住了半年的舍利海略有不同,但到底哪裡不同他又說不上來。正自沉吟,忽地耳畔腳步聲輕響,他心念一動,忙躲到一處竹林後面。
片刻之後,腳步聲由遠而近,細聽下卻是兩人。巧的是,那兩人走到李無憂身前不遠處居然駐足停了下來。
李無憂直覺出來人都是絕頂高手,他一時不敢,一個沉厚但溫柔的男聲道:“傻丫頭,不用擔心,大鵬神既然答應治我,便不會再為難我!你在這等我出來吧,乖!”
“恩!”另一個女子的聲音輕輕應了。話中意猶未盡便是一旁的李無憂也覺察到了,那男子自然不會不覺,柔聲問道:“你怎麼了?”
“沒事!”那女子輕輕笑了一笑,隨即傳來輕微的磨娑聲音,顯然是兩人抱在了一起。
良久之後,忽聽那女子道:“相公,你去吧!記住,無論怎樣,我都永遠和你在一起!”
“蝶兒,怎麼忽然說這個?”那男子大是詫異。
李無憂覺得心莫名地顫了一顫,小心翼翼地撥開竹葉,朝外面看去。入目所見,卻是一個翠衫女子輕輕推開對面一個道裝男子,溫柔道:“沒事!你去吧,我等你!”
道裝男子點點頭,最後看了翠衫女子一眼,灑然而去。
“夢蝶!對不起了!”翠衫女子望著那道裝男子的身影消失在雲海裡,呢喃低語,猛地側轉身,一雙含水明眸正與剛剛站起的李無憂雙目相對。
“若蝶!”李無憂驚呼失聲。
那女子雖是梨花帶雨,但如畫眉目李無憂卻再熟悉不過,正是若蝶!
“若蝶,你怎麼在這裡?”李無憂繞開竹林走了出來。
若蝶望著他呆呆出神,眼中滿是淚水。
“若蝶?你……”李無憂見她淚眼迷離,一時竟是不知如何是好,呆了一呆之後,終於還是嘆了口氣,走過去合手抱了上去。
“啊!”李無憂呆呆望著自己的手,張大了嘴良久說不出話來。
剛剛……
他轉過頭來,若蝶倩影漸漸淡漠。從來沒有一刻,真實與虛幻,如此的接近。
剛剛……若蝶明明撲進了他懷裡,卻立刻穿過了他的身體,甚至連一陣輕煙的流動都未帶起,無質無量,就那麼穿了過去……
若蝶。若蝶?那真是若蝶嗎?
“大鵬神,你說的是真的?”李無憂正自發愣,忽然聽見舍利海中一聲劃破靜寂的驚呼,依稀聽來正是先前那個道裝男子。仿佛宿命中注定的召喚,聽到這個聲響的他猛地驚醒過來,未作任何猶豫,大步朝發聲的方向奔去。
繞過舍利樓,那片碧波浩蕩的舍利海便在眼前。遠遠地便看見兩個人站在碧波中央的誅心閣上。
李無憂一直搞不清楚為何這片寧靜的水上小閣會有那麼殺氣騰騰的名字,但此刻他卻已然明白。那片本是一向水平如鏡的碧水,此刻仿佛是忽然被煮翻,巨浪滔天,而那個小閣仿佛就是煮翻這一大鍋水的釜底之薪,最大的浪山從這裡洶湧而出。煙波浩淼中,誅心閣仿佛是風雨中飄搖的蓑草,搖曳不定,隨時都會崩塌。
誅心,誅心,你要誅誰的心?又是什麼樣的悲痛和憤怒連佛祖舍利所化的佛海也能煮翻?
“我不信!”隨著那個聲音再次高叫,“轟”地一聲巨響,通向誅心閣的唯一一座石橋竟生生被喝斷。
“奶奶個大西瓜!”李無憂頓時眉頭大皺,“難道你在裡邊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居然不讓老子過橋?”他手摸著下巴沉思起來:“這個家伙居然敢和我搶若蝶,太也不知死活,奇怪的是若蝶居然還叫他相公,這事未免太也奇怪了!不行,今天不看到這家伙的真面目,老子死不甘休?咦!我剛剛還在三生石,怎麼就到北溟來了?白衣前輩呢?靠,靠,靠!怎麼這麼多鳥事?唉,要是能到誅心閣裡看看就好了……”
這個念頭才一落,眼前便又是一花,再定下神時,不知覺間人卻真的已到了誅心閣的大門外。那翻江倒海一般的雷霆之怒卻也在這個時候歸於了平靜。李無憂小心翼翼地朝閣內看去,立時被嚇得幾乎沒軟下。
大鵬神手提一把光華粲然的金劍,遮面亂發中,一雙金中帶赤的眼睛,正朝這邊望來。李無憂不是沒有見過大鵬神,但從來沒有見到他一雙眼睛居然也可以憤怒到此,頓時嚇了一大跳,但待他定下神來,卻詫異地發現這雙眼睛的憤怒之下卻似有著無盡的悲傷。
在大鵬神的身邊,肅立著一個與大鵬神模樣異常相像但愁眉不展的年輕人。而在二人的膝下,背對著李無憂跪著先前那個道裝男子。
“呵呵,下午好下午好!”被大鵬神的眼睛盯著難受異常,李無憂覺得自己有必要做點什麼緩和一下氣氛,於是揮了揮手。
但大鵬神對他視而不見,只是依舊望著閣外出神。那個道裝男子也是靜靜跪在地上,一動不動,仿佛這樣石雕一般的沉靜乃是與生俱來。那個年輕人眉頭緊鎖,卻也仿似也沒有看到閣外的李無憂,只是看著地上的道裝男子微微嘆息,一言不發。
李無憂詫異地看了看自己的身體,似乎沒有什麼異常,自己好像也沒有施展隱身術,為何他們竟似看不到自己?剛才怎麼一下子我就飛到了這閣外。這……這難道是做夢嗎?
誰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年輕人終於開口道:“莊大哥,你再仔細考慮考慮吧!”
道裝男子不語,只是木然搖頭。
大鵬神收回望向門外的目光,無限悲傷地看了道裝男子一眼,堅定道:“莊夢蝶,無論你怎麼說,本神都不能答應你!算時間,此時若蝶那丫頭已被投入天地烘爐了!你若堅持不肯服用須彌丹,她的一番苦心便算白費了!”
“莊、夢、蝶?”李無憂張大了嘴,再也合不上來。這三個字組成的名字,清清楚楚地鑽入他耳朵裡,只如五雷轟頂。這個道裝男子竟然……竟然是一千年前就已經死了的莊夢蝶?誰能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
卻見莊夢蝶的肩頭幾乎不可覺察顫了顫,道:“大神,若蝶既然要形神俱滅,留我一人在世,受那風塵侵染之苦,你於心何忍?”
大鵬神嘆了口氣,手中金光一閃已多了一顆拳頭大小的金色藥丸,說道:“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我既答應若蝶要救活你,那便不能食言,服藥之後,無論你要生也好,要死也好,我也管不得了。”
“啊!”莊夢蝶看了看那顆藥,忽地發出一聲大吼,猛地奮起,一掌擊向大鵬神,後者本能地向左側一閃,只是可惜,這一掌卻並非攻向他的,掌勢半出,於空陡然一個轉折,已經狠狠劈在了大鵬神身側那人的胸上。
“小鯤!”大鵬神目眥俱裂,反手一道金光打出,正中莊夢蝶前胸,後者頓時如箭倒射,撞到李無憂身左的牆壁之上,重重摔了下來。李無憂直嚇得倒退了三步,幾乎沒落到舍利海中。
“小鯤!你,你沒事吧?”大鵬神抱住小鯤的身體,顫抖著身體大聲地搖晃呼叫,但後者卻似已經死了,一動不動。
“他沒事!我出手很有分寸。”地上的莊夢蝶強撐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李無憂看他搖搖欲墜的樣子,不知為何竟沒來由的心頭一酸,便想上前去攙扶,但心念方動,大鵬神的身影卻已到了莊夢蝶身前。
“你……你這個蠢材,你到底對小鯤做了什麼?若蝶已經死了,你再拿我兒子的性命威脅我,又有什麼用,有什麼用?”大鵬神一把抓住莊夢蝶的胸口,怒聲大叫,眼神中與其說是怒火,不如說是巨大的哀傷。
“我沒想過要威脅你什麼!”莊夢蝶搖搖頭,“我只是怕我對不起我自己!”
“對不起你自己?”閣內的大鵬神和閣外的李無憂同時一呆。
“我知道若蝶已經死了!我想我應該和她一起死。但修練了這麼多年,我的功力越高,我對世情就越淡薄,對若蝶的情雖然是例外,但我知道早晚亦會受到影響。若蝶用她的性命給我換來了須彌丹,我不該負她,該服下去。但我知道這種丹藥服下去後會讓我昏睡三年,而我我自創的夢蝶心法,卻是無論睡覺行走都會不自覺地增加功力,我怕三年之後,我功力越高,我對若蝶的情就會越淡,到時我再不會想到自殺。那這一輩子,我也不會再想到自殺……我不能負她!所以,我決定重傷小鯤,除開這顆須彌丹,你再救不活他!世上唯一的須彌丹沒有了,我想不死也不成了,我也不算辜負若蝶!”
“你……你這個大傻瓜!”大鵬神放開了莊夢蝶的衣領,剎那間眼中的憤怒和哀傷已全部轉為敬佩和憐惜。
閣外的李無憂一時也是呆住。我自認不是負情之人,但比起莊夢蝶來,卻差得實在太遠。若是小蘭阿碧她們死了,我肯定也會悲傷難過,但,但我真會和她們一起去死嗎?
一時之間,空氣中似乎都彌漫著一種哀傷,誰也沒說話。
莊夢蝶本就身受重傷,再受了大鵬神這重重一擊,更是幾乎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但他顫抖著身子,卻仿佛要站起來,李無憂嘆息一聲,雖然不知是否有用,但還是毅然走進閣去,輕輕攙扶著他的胳膊,微微用力。
莊夢蝶站了起來!李無憂卻頓時愣住。為什麼是這樣?
“謝謝!”莊夢蝶轉過了頭。
四目相對,面面相覷。
兩個人的眼睛中,對面那張臉和自己一模一樣!兩個人徹底呆住。
大鵬神聽到莊夢蝶說謝謝,嘆息一聲,轉過身來,隨即詫異發現莊夢蝶竟然站了起來,正背對著他,呆呆地望著閣外。他先是愕然,隨即眼眶濕潤起來。莊夢蝶正對的方向正是若蝶離去的方向,天地烘爐所在。情啊,你究竟是什麼奇妙的東西,居然可以讓這樣一個人站了起來?
四只眼睛對望,誰也不知過了多久。
“你真的來了!老師果然沒有騙我!”莊夢蝶忽然笑了起來,“很好,很好!”
“什麼?”李無憂不解。
“無需明白!接著!”莊夢蝶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力氣,陡然出掌如電,擊在了李無憂的胸口。仿佛是萬分之一瞬,卻又仿佛是千萬年,莊夢蝶的手掌離開了李無憂的身體,搖搖欲墜,李無憂想過去扶住他,但卻發現自己絲毫不能動彈。
莊夢蝶哈哈大笑,忽地放聲高唱:“朱顏渺渺,白雲蒼蒼,俏人兒,已改昔時模樣。誰還記,當時為誰痛哭,為誰歡笑,看光陰凋盡舊詩行!誰人玉台高閣,誰人極樂天堂,凝眸處,煙波斜陽……斜陽……”語聲至此漸漸渺渺,一絲游息,終於消散不見。
李無憂記得這首歌自己在初入北溟時見到玄女後曾想起過,當即輕輕續道:“莫問卿卿去處,挽一蓬青絲,且去那世外垂釣,哪管那角徵宮商?”
“何人在此喧嘩?”大鵬神忽然厲喝,身影一動,金光閃了過來。
李無憂大驚,只覺眼前一黑,復又跌入半夢半醒的之間,眼前景物變幻,人物變化,歡樂悲喜憂愁困苦百般滋味再次湧上心頭。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光,他忽覺眼前一亮,再看時,自己依舊在三生石內,白衣人正立在眼前,面帶微笑地看著他。
“前輩!”李無憂大叫,“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還不明白嗎?”白衣人微微地笑,仿佛洞徹世情的仙人。
李無憂想了想,搖搖頭,道:“我似乎明白了,卻又不全明白!”
白衣人悠悠道:“千載之前,莊夢蝶以為若蝶死了,決定要徇情。但事實上,若蝶雖然墜入天地烘爐,卻沒有死。莊夢蝶也是在臨死的剎那才明白這件事,當即以無上玄功將畢生記憶和功力凝成了一顆三生逍遙珠,期盼轉世之後能憑此珠記起若蝶被困天地烘爐之事,讓二人再次重逢!”
“前輩的意思是……”
“你還不明白嗎?那顆逍遙珠我一直代你收藏,在天地烘爐之中的時候卻已通過那三道真氣一起打入了你體內!若非如此,三生石又怎能喚醒你前世記憶?莊、夢、蝶!”白衣人目綻神光,直射李無憂雙眼。
“啊!”李無憂驚呼一聲,眼前幻覺無數,光陰彈指,忽忽百余年,生老病死竟然在眨眼間自眼前飛過。
待再次定下神來時候,李無憂畢恭畢敬,翻身拜倒:“弟子莊夢蝶叩見師父!多謝師父為我維持這千年道基!”
“起來吧!這世你叫李無憂,前世種種你我知道就行,那也不必常提了!”白衣人淡淡地笑。
李無憂前世記憶盡復,頓時想起師父並不喜歡繁文縟節,當即點點頭站了起來。想起自己為何會對北溟熟悉之極,而自己對這白衣人為何會初見之下就覺得親近異常,他為何會懂倚天劍法,為何總能於危難之時現身相救,一時橫亙心頭的許多難題就此迎刃而解,痛快之余,心中卻也是感動非常。
白衣人笑道:“呵,說起來,這一世初見你時,見行事雖然還像以前那麼喜歡婆婆媽媽,但灑脫不羈,不拘小節,敢於使用陰謀詭計,為師很是歡喜。只不過見你全無一絲蒼生在懷的心胸,行事也不夠光明磊落,不算個堂堂正正的大丈夫,為師當時也是頗為難過,本有好幾次打算棄你而去,但最後猶豫良久,還是堅持了下來!還好,你的所作所為,漸漸像個大丈夫了,這才真的決定要重新認你當徒弟!”
李無憂呆了一呆,忽道:“師父,這件事,我怕你是誤會了!前世便是因為弟子非要當個大丈夫,這才搞得若蝶和我最後分崩離析,我臨死之前曾暗自發下誓言,這一世,弟子再也不要當什麼大丈夫或者什麼大俠了。我只想和心愛的人開開心心地活到老,天下蒼生和徒弟再無半點瓜葛,至於是否光明磊落,別人到底怎麼看我,我再也不想在乎這些。師父若是覺得此前看錯了弟子,此刻大可廢了弟子的功力或者殺了弟子,弟子斷斷不敢有任何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