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孤崖伏擊(二)
此時在這景物雖幽絕,山勢卻也險極的窄路上,一支部隊正如長蛇一般蜿蜒而行,好些地方甚至須借用繩索等各式工具攀岩而上。雖說山岩極其險峻陡峭,尖石林立,那一行人的行動還是相當敏捷。他們全是清一色的步兵裝備,領頭的是一位身材頎長健壯,面呈紫黑色的大漢。只見他精赤的上身套著一副輕便的牛皮鎧,下面是中筒的登山靴,腰間掛著一把韃凶彎刀,左臂上挽持一只圓行牛皮盾,右手拿著一根栓著鋼鉤的繩索,肩上斜挎著一張強弓。這人一張方臉上短須根根直立,充滿霸氣,猶如一柄剛出土的古樸利刃,舉手投足間,已生出了千軍萬馬的凜冽之氣。雖說臉上、身上滿是塵土,下身的褲子也有些破爛,甚至因被鋒利的岩角劃破的傷口還浸出點點血跡,卻也絲毫沒有遮掩他的這種氣勢。
在他後面的士兵都是和他差不多的裝束,也同樣滿是塵土和傷痕,青一色的彎刀系在背上,雖然樣子有些狼狽,但步履動作之間,仍可看得出他們是一支經過千錘百煉且久歷沙場的精銳部隊。
好不容易攀上了一個峭岩,這是一個尖峰與另一個更高尖峰之間的一個緩衝地帶,有相當大的一塊相對平緩的空地。領頭的那位大漢仰頭看了看還有十幾丈高的崖頂,又回頭看了看身後滿是倦色和看起來狼狽不堪的兵士,心裡暗自嘆息一聲,雖然過了崖頂就進入到蜀州境內,此次的偷襲行動算是成功了一半,但看士兵的樣子,若不休息,這十幾丈的山崖是無論如何也上不去的了。
打了個手勢,示意休息,除了四周嚴密戒備的之外,所有的人立即全部坐在原地,一言不出,動作異常整齊。大漢看著自己的這些屬下,有些滿意的點了點頭。自己精心訓練的狼牙隊畢竟不同於普通部隊,雖然疲勞不堪,可仍是井然有序。用這樣的部隊去偷襲,定然可以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自己又可以立下一個大功了,也能向勃兒曼求婚了。
勃兒曼是娜雲雪的一個親衛,大漢扎勒追求了她很有一段時間,勃兒曼答應只要扎勒再立一次功,就嫁給他,所以大漢主動向琳娜要求了這次偷襲任務。他要立一個大功,作為向勃兒曼求婚的禮物。想到日思夜想的美人兒即將投入自己的懷抱,扎勒覺得渾身有了用不完的精力。
扎勒的部隊已經在這崇山竣嶺中跋涉了一夜加大半天,中途只休息了少許時間。頭天夜裡的路還好走些,從今天早上開始,他們完全是在懸崖峭壁間攀爬而行。不過這深山絕嶺的風景極美,一路上曲折回環,眼中所見,俱是青岩白石,松濤絕壁。晨間滿山濃蔭,將白石清泉俱都映成一片蒼碧,風吹林木,其聲與鳥語相和,綿延不絕,踏在初升的晨霧上,宛如乘雲,景物幽絕,天趣滿眼。如此美景,卻也掩飾不住一個殘酷的事實他們在這險峻的山勢之中,依然損失了不少人。但對於他們來說,這都是必須承受的,因為只要此次偷襲成功,摩天嶺就可指日而下。相對於強攻摩天嶺給部隊帶來的損失,他們失去的這點人根本就不算什麼。
此刻,一個兵士上前,低聲報告道:“啟稟將軍,狼牙隊一千五百軍士,失足掉下懸崖二十六人,沿途受傷留下者一百零五人,失蹤者三人,其余一千三百六十六人全部在此。”
扎勒朗笑道:“好,用黃族的話說,六六大順,預示著此次偷襲行動將會成功,我們也會立一大功!”
旁邊一位將領調笑道:“如此說來,扎勒將軍很快就能將勃兒曼小姐娶回家了,只是到時候莫要忘了請弟兄門喝喜酒。”
另一位將領卻似乎有些不滿,牢騷道:“我狼牙部隊也算是韃凶軍中最精銳的部隊之一,久經沙場,戰功無數,如今卻在這崇山峻嶺勞累奔波,沒有見到一個敵人,就損失了這麼多弟兄,是不是有些太浪費了?若是直接用於戰場,即使失去這些弟兄,怕也要讓敵人損失十倍以上的兵力!”
先前說話的將領接口道:“說的也是,我總覺得如此偷偷摸摸的行動,不如在戰場去殺得過癮。扎勒將軍為了贏得美人歡心,自是心甘情願,我們可遭了罪了!”
扎勒的臉一沉,肅然說道:“你們以為我僅僅是為了討勃兒曼的歡心才爭取這個任務的?你們以為打仗就是為了過癮?告訴你們,此次偷襲行動是按照娜雲雪將軍的要求,由琳娜將軍親自部署的,就是找這條密徑也費了好大的勁。此次偷襲任務能夠交給我們,正因為我們是精銳部隊,有好幾支部隊想爭都沒有爭上哩!要知道摩天嶺險關重重,正面強攻困難很大,即使攻下了,我軍的損失也會不小,只有通過這條秘密小徑,對敵軍予以奇兵偷襲,才有可能將進攻的損失降到最低限度。所以就算我狼牙隊全軍覆沒,只要偷襲成功,也是值得……”話未說完,嘎然而止,他突然轉過身,望著頭頂上方,臉上滿是驚愕的神色。
眾人大驚,誰都知曉,扎勒將軍素來沉穩鎮定,是什麼讓他如此驚愕,因此無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時間卻也不禁全都驚呆了。
四周一片寂靜,靜得有些怪異,若是索性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存在,那麼這種靜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這裡卻是有人的,有一千多狼牙隊戰士。在這麼多人的情況下這種靜便是極不正常,便是一件極為不好說的事,至少在狼牙隊很多人的心中是這種感覺。太陽依然放肆地散發著巨大的熱量,崖上諸人的脊背卻一陣陣發涼。
讓他們有這種感覺的,不是別的什麼東西,正是頭頂上露出崖邊的一排箭矢,銳利的箭頭在陽光下發出閃亮的寒光。一切都透著一種從骨子裡滲出的神秘。雖然沒有看到人,但大家都知道,在那箭矢的後面,不知名的敵人正用冰冷的眼光在盯著他們。
扎勒反應迅速,大手一揮,喝道:“布盾陣。”
狼牙隊的士兵迅速起身,排成一個方陣,一些士兵高舉盾牌,將頭頂和四周擋住,另一些士兵則張弓搭箭,數不清的箭矢閃爍著寒光,從盾牌的縫隙間指向崖頂。狼牙隊的士兵都是經過特殊訓練的精英,高超的戰鬥技藝,行動之利落和那毫不拖泥帶水的作風足以讓所有的人觸目驚心。
但一且似乎已經無法改變,盡管狼牙隊的士兵都是經過嚴格訓練且久經沙場的精兵,但不利的地形注定了他們失敗的命運。
隨著崖頂一聲響亮的“放”字,無數的箭矢、弩矢便如暴風驟雨一般,從崖頂傾瀉而下,落在韃凶軍的方陣之中,有一些從盾牌的縫隙間射入,另外一些則穿透了盾牌,直扎入韃凶士兵的身上,韃凶軍的隊形頓時大亂。
王橫帶著他的部隊早已在猿愁崖頂等了大半天,就在他等得快不耐煩的時候,終於看到了韃凶軍的人影,令他驚喜莫名的是敵人全部集中在腳下的峭岩上,可以讓他來個一網打盡!於是在敵人的心神最放松的那一刻,他下達了攻擊命令。
扎勒後悔不已,自己畢竟還是大意了,完全沒有想到大洪的軍隊會在此地伏擊,否則也不會將全部的手下集中在這個峭岩上,變成敵人的活靶子。可此時後悔也沒有用處,只有想辦法改變被動挨打的局面才有一線生機,不然就會全軍覆沒,連個回去報信的人都沒有!
想到此,扎勒一聲長嘯,身子拔空而起,左手牛皮盾一揮,擋過幾支破空疾馳而來的勁箭,右手的鉤索飛出,搭上崖頂,身子直向崖頂撲去,動作迅捷如猿猴。
一些武功高強的韃凶軍士也有樣學樣,紛紛向崖頂攀去。
一支強勁的弩箭帶著尖銳的嘯聲,破空而下向扎勒飛來,他揮盾抵擋,不想那弩箭穿透盾牌直扎入他的左臂上。扎勒悶哼一聲,真氣一瀉,頓時跌落下來。緊接著,一陣弩箭如雨而下,半空中的韃凶軍士紛紛跌落。
王橫這次帶了十幾具新式弩弓,在如此近的距離下,這些新式弩弓的強大威力發揮無遺,箭矢可以穿樹透石,以扎勒高深的功力也不能抵擋。
扎勒有些悲憤地看了看身前那些或死或傷的士兵,心裡一陣劇痛,他們強大的戰力在這塊絕地根本沒有發揮的機會,一個個便像中了瘟疫一般,軟軟地倒在地上。剛才的一陣襲擊,使他至少損失了數百手下,現在能夠站著舉弓還擊的,不足六百人。這些在戰場上以一擋百的好手,此時竟成了待宰的羔羊!扎勒雖然心痛,卻也無能為力!
崖頂的箭矢仍是密集如初,並不因為韃凶軍的無力抵抗而減緩,不過兩刻時間,峭岩上的韃凶軍已沒有幾個人能夠站立。飛濺的血雨將峭岩、絕壁染得彤紅,在艷陽的照耀射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有風吹過,濃烈的血腥味隨著風的腳步傳出老遠。
太陽雖烈,扎勒的心卻如泡在寒冷的冰水之中一般,自己縱橫沙場十數載,何時遭受過如此慘敗?何時曾看到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士兵在自己手下伏屍遍野?聽著仍然未曾斷氣的士兵的呻吟之聲,一股巨大的悲怒交加的情緒湧上心頭,他忍不住仰天一陣悲嘯。
飛瀉而下的箭矢漸漸稀疏起來,終至於完全消失。一個洪亮的聲音喊道:“對方的將領可願意投降?”
扎勒不由苦笑,一千三百六十六名精銳的軍士如今就剩下自己一個,自己又怎能獨活?若是如此,自己的良心將會終生不安了。
緩緩將頭轉向西北方,扎勒舉起手中的彎刀,在脖子上輕輕一抹,一股鮮紅的血彪出,他的身子軟軟倒下。
“勃兒曼,原諒我,我終於沒能履行自己的諾言,用耀眼的功績來迎娶你,我們下輩子再做夫妻吧!”無邊的黑暗漸漸淹沒了他。
王橫看著這悲壯的一幕,聳然動容,說道:“想不到韃凶軍中也有這樣的勇士!”
匆匆清理了戰場,王橫揮了揮手,發出撤退了信號,眾人很快就消失崖頂後面的叢林之間,仿佛他們從來沒有在這裡出現過。只有橫七豎八的屍體和滿地的血腥,證明這裡在不久前曾發生了一場屠殺般的戰鬥。
—琳娜站在一方巨石上,雙眼緊盯著摩天嶺的方向。朦朧的月光透過樹枝的縫隙,灑落在她的身上,留下一片班駁的影子,使得她的整個人看起來不太真實。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為何還沒有接到偷襲部隊的信號?”琳娜喃喃自語。按照她和扎勒的約定,狼牙隊在到達白熊關附近後就會以火箭向她報信,她帥主力部隊開始強攻鐵蛇、梧空、統水泉、控夷四關,攻克四關後,狼牙隊開始偷襲白熊關,與她的主力部隊裡應外合,一舉拿下白熊關。
摩天嶺的大洪帝國駐軍主要在白熊關,白熊關是諸關中最險要也是最大的關口,只要拿下了白熊關,此戰就算是勝利了,至於其他幾個關口,一來並不險要,二來駐軍也不多,攻擊起來倒並不太困難。
難道偷襲行動已經失敗,狼牙隊中了敵人的埋伏?若真是如此,敵人又是怎麼可能如此准確地掌握狼牙隊的行程?在找到秘密小徑之後,自己就立即密令扎勒率狼牙隊日夜兼程趕去,並叮囑他一路上不得驚動任何人,更不得將行動的內容泄露出去,包括他的副將都要蒙在鼓裡,直到進入了荒無人煙的峭壁絕岩,才宣布任務,敵人怎麼可能知道?
時間已經是半夜,暑熱也已漸漸退去,高山之上,晚風一吹,會感到有些寒意,可想到偷襲行動有可能失敗,琳娜渾身上下禁不住一陣燥熱。
“將軍,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們到底該怎麼辦?”一名韃凶軍萬騎長悄無聲息地走上巨石,向琳娜問道。
看著下面的山道上排得密密麻麻的韃凶軍士,琳娜深吸了一口氣,道:“傳令先鋒營,即刻發動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