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是風

  聞璐還愣著,少年已經在她旁邊坐下了。

   棕色的毛衣挽到小臂的位置,露出一雙瘦削的手,骨節分明,張開的時候一只手可以輕松橫跨八個琴鍵,是那種聞璐學鋼琴的時候老師就說過的,最適合彈琴的手。

   “你看著。”

   話音落下,那雙手便落在了琴鍵上,從第一個音節開始,簡單的曲譜仿佛是鋼琴教室裡老師播放的經典之聲一般,每一個音節,每一個節奏,甚至是彈到最後的那幾下停頓,都完美的讓人嘆服。

   聞璐不可思議的看著他,竟說不出話來。

   她先前還以為他根本不會彈琴。

   “看明白了吧?”他問,一張白皙清秀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清清冷冷的,微微抬起的下巴,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倨傲。

   聞璐回過神,點頭。

   “你彈一遍我看看。”

   這口氣,給聞璐一種現場被老師抽查的感覺。

   她只能硬著頭皮彈了一遍,“怎麼樣?”

   語氣莫名的心虛。

   這一遍談的還算順暢,可是珠玉在前,對比他剛剛彈得那一曲,天壤之別。

   “勉勉強強,別再彈錯了,”說完這話,少年便回到自己的畫板跟前,拿了調色板和畫筆繼續自己未完成的畫。

   聞璐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問道,“你鋼琴談的這麼好,為什麼還要請鋼琴老師?”

   “我請鋼琴老師不是用來教我彈鋼琴的,這跟我彈得好不好沒有任何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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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看夠了的話,你可以開始你的工作了,一個小時兩百美金不是用來給你發呆的。”

   “……”

   聞璐一下子回過神,立馬翻琴譜。

   十九歲的少年,生的陰郁冷漠,說話也尖銳刻薄,處處不饒人。

   但自閉症?是每個人的表現症狀不同麼?聞璐是真的沒看出來。

   七點半的時候,戴薇家的菲佣克瑞斯過來敲門,“聞老師,太太讓您休息一下,一起吃個晚餐。”

   “好,”聞璐正好也餓了,連著一個多小時也沒停歇的彈琴,手指頭都快禿了。

   這對於一個好幾年都沒碰鋼琴的人來說,實在是有些為難了。

   走的時候,聞璐問戴思賢,“思賢,你也休息一下一起去吃飯吧。”

   沒等戴思賢回答,克瑞斯便說,“聞老師不用管了,少爺一直都是在房間自己吃飯的。”

   “哦,這樣啊,”聞璐也不好多問,想到戴思賢的病情,大概是不願意與外面接觸吧,也就了然了。

   晚餐是西式的,看的出來戴薇的生活習慣都是偏向西式,雖然是華人,一口中文說的也不錯,但是日常的交流開口都是德語。

   注意到這個細節後,聞璐問道,“戴女士住在這裡很久了嗎?德語說的這麼好。”

   “不用這麼客氣,你叫我薇薇安就行。”

   聞璐點了一下頭。

   國外人不喜歡用各種輩分稱呼,親密的親人之間也很喜歡直呼其名,戴薇顯然是這樣的一種文化氛圍中長大的。

   “我祖母和母親都是D國人,所以算是母語吧,從小學的,除了中文之外,我最熟悉的一種語言。”

   “那從前在家交流也都是用德語嗎?”

   戴薇想了一下,搖搖頭,“一半一半,從前在西港的時候,還是用中文比較多,我祖父說中文博大精深,比任何一門語言都要美,所以他一直要求我祖母還有我母親學中文。”

   對上了,戴律旻是個極其愛好國學的人,即便當初在大陸被迫害,被逼無奈離開大陸定居西港,也沒放棄過對國學的熱愛。

   他過世後,生前藏品大半都捐獻給了京都博物館,藏品字畫文玩無一例外都是珍品,如果不是他當初帶到西港,恐怕那些東西無一例外會損毀在上個世紀大陸的文化運動中。

   “國學是很博大精深,我有個在雜志社當編輯的朋友,她就很熱愛國學,還開了有個國學專欄。”

   聞璐都差點忍不住想要直接問起戴律旻老先生了,但還是克制住了,才第一天上課就把自己的目的表現的這麼明顯,怕是要引起誤會的,還是得慢慢來。

   “是嘛?什麼雜志,我也想看看。”

   “現在看不到了,因為銷量不佳,這個專欄一年前就撤銷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

   閑聊了一會兒之後,飯也吃完了,克瑞斯上了兩份甜點,做的都很精致。

   聞璐喝著茶,問起思賢的事情,“薇薇安,思賢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在房間吃飯嗎?”

   “嗯,他不習慣出來跟大家一起吃飯。”

   “可家裡先前不是只有你一個人麼?他也不願意和你一起吃飯麼?”

   戴薇畢竟是思賢的母親,自閉症的孩子總不至於連最親近的人也不想接觸。

   戴薇只是搖了搖頭,並未詳細解釋,聞璐也不好多問。

   回到臥室的時候,戴思賢還坐在窗邊,面對著畫板久久都沒動一筆,旁邊桌上隔著飯菜也是紋絲未動,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聞璐猶豫了一會兒,遠遠的看到他畫的那幅畫。

   還是昨天的那副,被風吹亂的夕陽。

   似乎是已經畫的差不多了,但是右下角的位置還空著一個地方,明顯的缺了一些什麼,看樣子原本是想留白畫個房屋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空出了一塊地。

   聞璐問,“你是在想畫個什麼樣的房子嗎?”

   “嗯。”戴思賢竟難得回應了一下。

   “這幅畫叫什麼啊?”

   “《是風》。”

   《是風》,聞璐細想了一下,可不是風麼?

   風吹亂的夕陽,風吹亂的草地,風吹亂的湖水,風吹亂的行人。

   聞璐說,“畫個風車磨坊吧。”

   戴思賢回頭看了她一眼,清冷的一雙眼裡浮起幾分錯愕,這大概是聞璐在他臉上看到的第一種表情了。

   聞璐立馬坐直身子,訕訕道,“我隨口說的,你不用當真,我繼續彈琴。”

   搞藝術的人大多對自己的作品有執念,不喜歡別人的品頭論足,聞璐身邊搞藝術的朋友很多,她還是深諳其道的。

   琴鍵在手指下彈跳,聞璐騰出一只手翻了一頁琴譜,眼角的余光瞥過遠處。

   握著畫筆的那只手白皙瘦削,蘸取了褐色的顏料在空白的地方刷刷幾筆,風車磨坊的輪廓漸漸成型。

   聞璐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眼角揚起笑的弧度。

   這孩子其實蠻好相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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