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克死生母再克父
“玥兒,你想不想再見見你爺爺?”回到後院,我拍著女兒的腦袋問道。
“爺爺?”馬玥兒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拍手笑道,“大胡子爺爺!”
我搓了搓自己依然光潔如初的下巴,對於女兒這個嗜好還真是難以糾正。
“公公要來嗎?”蔡琰深知我們父子關系的微妙,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是劉協的使者,大概明天就到。”我將女兒輕輕放下,俯身在地毯上坐下。
“畢竟是你的親生父親,你想怎麼做?”她問得更加小心。
我搖了搖頭:“我能怎麼做?畢竟是我的親生父親。”
“爹爹,”玥兒搖了搖我的手臂,“典叔叔的胡子可厲害啦!扎起人來很疼呀。”
我一手撫摸著她的腦袋,一邊對蔡琰說道:“以前覺得玥兒聰明早慧,怎麼現在覺得這閨女有些缺心眼啊?”
蔡琰白了我一眼,幽幽回了一句:“因為缺少父愛。”
我看著一臉無辜的女兒,沉默著刮了刮她小巧玲瓏的鼻子。
“爹爹,”玥兒一抬下巴,張口就來咬我的手指,“我才不缺心眼!”
我看著她這副樣子,微微笑了起來:“玥兒,你幾歲了?”
“三歲呀。”她鼓了鼓腮幫,“爹爹連玥兒多大都不記得了嗎?”
“所以我說她缺少父愛……”蔡琰幽幽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我怎麼能不記得她的歲數呢……這丫頭的生日和我是一天啊……
“該上幼兒園了吧……”我輕輕撫了撫玥兒的後腦勺,喃喃自語道。
-
翌日,我帶著略顯焦慮的心情等待著馬騰與荀彧的到來。
但直到正午,也沒有等到老馬和小荀。
但是我卻等到了另外一位熟悉的人物,我的從弟,馬岱。
“大哥……”他似乎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小岱?”我有些欣喜,見面就給了他一記熊抱,“你這混小子!”
面對我的熱情,他明顯手足無措:“大哥……我喘不過氣了!”
我松開了雙臂,笑道:“怎麼只有你一個?老馬讓你代表劉協來給我傳達什麼命令?”
“命令什麼的……陛下大概也不敢……”他略有局促地回答,“但是……伯父現在病得很嚴重,已經不能騎馬了……”
我收起笑容:“病了?”
他點頭道:“伯父征戰多年,原本傷病就多,上月朝廷從宛城搬出時,遭遇了一次山崩,百官傷亡慘重,伯父也因坐騎受驚摔落馬背,導致舊傷復發,這次出行之前,傷情已有所好轉,但在途中渡了幾條河水,病情又極度惡化了……”
我皺起了眉頭:“我讓張賁先去給他診治一番。”
“伯父說……希望你能去看他一眼……”馬岱吞吞吐吐地說道。
“那就看吧,現在就走。”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覺得這次重逢,原本無話不談的從弟與我生分了許多。
“好。”他勉強打起精神,朝我露出了笑容。
-
我帶著張機與馬岱匆匆趕往馬騰暫時駐扎在距離洛陽城不過三十裡外的洢水南岸的大營。
沿途馬岱的臉上再沒有露過笑容,擔憂與猶豫寫滿了他那張方正的面龐。
我沒有功夫再廢話,將追命的速度提到了極致。
洢水雖然不算大河,但要隨行一千余名騎兵都渡過去,也要兩刻鐘的時間。
我看了看馬岱的神情,雙腳在追命腹下輕輕一磕:“張賁,帶好藥物,跟我先過去。”
“諾!”張賁高聲應著,縱馬隨我加速。
典韋悶不做聲地從側方將我護住,與我保持了不到半丈的距離。
前來洛陽的使者軍團並沒有多麼龐大,大大小小的軍帳加起來也不過三十頂,總人數恐怕也就百八十人。
作為大漢朝廷的使者,馬騰又是劉協目前僅能倚靠的少數重將,這種規模的隨行人員,說起來實在有些寒酸。
馬岱在一頂帳篷前跳下坐騎,深吸了口氣,神情終於恢復如常,堅毅之中帶著些許的解脫,他側頭對我說道:“跟我來,大哥。”
我點了點頭,翻身下了馬背,隨著他向帳篷走去。
張賁和典韋緊緊隨在我的身後,再遠些,千余名騎士正在緩緩渡水。
“伯父,”馬岱在帳外高聲通報,“大哥聽到你舊傷復發的消息後,立刻親自來看望你了。”
裡面隱約有了些響動。
“父親,我來看看你。”我一邊說著,一邊揭開帳簾朝裡走去。
馬騰正臥躺在胡床之上,由於已經是八月,他沒有穿太多的衣物,但裸露在外的皮膚卻依然有限——基本上都被染著淡紅的繃帶所裹,看不到他那身略顯松弛的肌肉。
“超兒啊……”馬騰剛叫喚了我一聲,卻立刻又改了口,“是該叫‘孟起’了……”
“父親,好久不見。”我朝他微微點了點頭,接過馬岱遞來的小板凳,就在馬騰的對面坐下,“你傷得很厲害,張賁,你先把脈吧。”
“好。”張賁放下了醫藥箱,邁步從我身邊跨過。
“不,”馬騰卻伸手將他制止,“我想和你單獨談幾句。”
我看著兩眼有些深陷的馬騰,雖然能想得到他會和我扯一些我根本毫無興趣的大道理,但我還是朝張賁和典韋擺了擺手:“你們先退出帳外。”
“小岱,你也出去吧。”馬騰又道。
小岱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在得到馬騰的再次肯定後,他也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軍帳。
“孟起,”馬騰看著他退出之後,轉過頭來看我,“沒想到……我做夢也沒有想到……你能成就這番事業……”
“不、不不,”他又搖頭否定了剛才的話,“我應該能想得到,你有這個天賦。生下來就能說話的孩子……本來就不是我能想像的。”
我安靜地聽他繼續說。
“那個無人可擋的袁紹……被你輕輕松松地就打敗了……”他咳嗽了一聲,“聽說……他已經死了?”
我點了點頭。
“你也能感覺到,從你小時候開始……我就不太喜歡你……”他突然提起往事,“你知道為什麼?”
我TMD怎麼知道?!
“你太聰明,聰明得根本不像一般的孩子!”他的目光有些恍惚,“一個三四歲的孩子……竟然能背誦孫子兵法……你老子我……當時都從來沒看過那冊鬼畫符!”
我不禁有些啞然。
“當你到了十歲時,逼迫我殺死了北宮伯玉,我更加不喜歡見到你……”他的聲音略微顫抖起來,“一個十歲的孩子……竟然懂得殺人!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我愈發無語:沒有我推你那一把……你怎麼邀功當太尉?你怎麼能夠避免歷史中的賊寇身份?怎麼能搶先一步發展勢力,從而縮小與韓遂的差距?簡直是好心當成驢肝肺……
“但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
我瞪起眼睛:那你說個屁!
“最主要的是……你命中帶煞,注定要克父克母……你娘是個多麼溫順的女子……就被你這麼生生克死……那麼屈辱……”他的眼睛似乎都蒙上了一層水霧。
“我操!”我終於怒不可遏地開了口,“這跟我有屁的關系!”
“你出生的第二天就開口說話,我替你找了武威最有名的卦師蔔了一卦,你娘慘死後,我又找涼州最有名的卦師測了一卦,卦因都在於你……”他搖了搖頭,卻沒有多大的責備之情。
我忽然沒有那麼多的怒氣了:一方面古人確實相信這個,另一方面……我不是也在搞這個嗎?
“你娘已經去世多年,你爹也只有半條命……能不能活下去,也全在於你。”他眼中的霧氣在一瞬間蒸發干淨。
“你要我放棄這一切?”我的聲音平穩得有些嚇人,“不要逗我發笑。”
“那你就是逼我去死啊。”他的聲音虛無飄渺,仿佛來自雲端。
“那你就去陪劉協一起死吧。”我雙手扶在膝上,從板凳上站了起來,准備結束這場沒有意義的對談。
“你!咳!咳咳!”馬騰忽然猛烈地咳嗽起來,胸前的繃帶在瞬間就變得殷紅。
“我讓張賁來給你看看吧。”我嘆了口氣,朝簾子走去。
我剛剛揭開帳簾,一道凌厲到刺骨的刀氣便迎面斬下!
隨之映入眼簾的……是馬岱的那張棱角分明的方正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