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情至深則駭人心

   此刻回想起來,便是那時,她為自己腳底挖了個坑。

   走至正廳門前,風渺音停下腳步,雙手疊上置於身前,按著前世未出閣少女的禮節,安靜站在門口等待傳見。

   應安言雖然想揉揉風渺音的頭安撫一番,示意她寬心,到了人家家裡倒是不太好這般,尤其是這裡下人隨處可見的情況下,免得給風渺音造成什麼不好的影響。

   想了想,他便忍住了,只溫聲道:“我隨你之後進去。”

   “好。”風渺音眸光溫軟了幾分,點點頭。

   “太老爺,大小姐到了。”隨行的守衛先去裡面報了信。

   “喚進來。”老者的聲音低重而沉穩,中氣頗足。

   只是言談片刻,似是忍不住一般輕聲咳嗽了幾句,周圍人慌了神,起身的聲音窸窸窣窣。

   老者的聲音隱隱帶怒,“都坐下。”

   風渺音聽得心中一緊,垂首快步走了進去。

   正廳裡,風家的子女都已經在兩側坐好,風渺音在最上方的位置的方向停下,跪地拜禮。

   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卻難免有些哽咽。

   “不孝子長孫風渺音,拜見祖父祖母,父親母親。”

   此時左不過才是六月初,正是天氣逐漸轉熱的時候,風之廉卻仍是披著厚重的外衣,雖雙眼仍精明光亮,只是呼出的氣息頗為沉重,面色隱隱帶著幾分陰郁。

   再加上周圍人時不時擔憂的視線瞥來,風渺音心中了然,怕是祖父這病,已然多時,此時不過是強撐著罷了。

   “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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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見風之廉的話,風渺音乖巧抬頭。

   四年不見,當初還是個喜歡在屁股後頭亂跑的丫頭,此時已經長成為妙齡少女了,風之廉一向對子女嚴厲,對待這些個小輩更甚。

   這丫頭當初就沒少被他批評過,也不知是不是被從小寄居別院,放在他們身邊教養的緣故,遠遠比起風渺玥那丫頭,少了幾分孩童的頑皮,也怪不得他心裡偏疼幾分。

   後來又發生命格那樁事情被送去山上,雖說出來緣由不好聽,但清塵是連皇上都敬之的大師,在清塵座下當弟子,自是有百益而無一害。

   “這次回來,可得了你師傅的准許?”想到這件事情,風之廉的眉頭就不由得皺了起來,語氣也嚴肅了幾分。

   風渺音乖巧的回話道:“師傅傳授的功課孫女每天都有在做,適逢祭風節臨近,是師傅念及孫女思家,特准了孫女回來囑咐跟前盡孝。”

   “原來如此。”風之廉聞言,不由得心情頗好,又問道:“你師傅可還好?此行你是如何回來的?莫不成你師傅就讓你一個黃花閨女自己在路上拋頭露面?”

   一說到這裡,不止是風之廉心裡頭膈應著,就連風渺音的親生父母都覺得不好了。

   賞樂兒拉著風責暄的衣袖,面帶憂愁,輕聲道:“音兒本就是那樣的命格,京城裡這幾年也靠著家裡的關系給壓了下去風聲,這一來,要是被有心人看見了,怕是又要帶來麻煩了。”

   風責暄安撫性的拍了拍自家夫人的手背,卻是抿著唇沒吭聲。

   風渺音四年前被風家送去方寸山上,說好聽了是鍛煉心性,其實就是怕她那命格會給百年望族的風家帶來災禍,雖然風家對此事是絕口不提,可外面的流言對此傳的很不中聽,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不准許風渺玥外出,避免流言的風波涉及到心愛的二女兒身上。

   只是他這另一個女兒,自幼就不在他們身邊教養,感情上面是生疏了一些,但到底是連著骨肉的血親,一損俱損、一榮皆榮,自家如何都行,外人卻不能敗壞了他女兒的名聲。

   到底要如何取舍,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風渺音抿唇笑道:“師傅身體好著呢,這一次也並非只孫女一人回來,是與師傅的另一名弟子一同乘坐的馬車,他此時在外頭候著呢。”

   風之廉一聽,便來了興趣。

   想當年,他們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才讓清塵收了風家的子女做徒弟,這幾年一過去,清塵竟又收了一個,想必也定是人中龍鳳,若是合得來……

   風之廉意味深長的視線飄到了風渺音嬌俏的容顏上。

   “快,請進來給老夫瞧瞧。”

   應安言得了消息,這才隨著下人的引路進了正廳。

   風之廉細看他之下,不由得暗暗心驚。

   這少年看起來左不過十六七歲,眉眼英俊,眸光清亮,雖是穿著簡單的衣衫,卻依舊難以遮掩身上的清貴之氣,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能夠教養出來的兒郎。

   “不愧是清塵大師的徒弟,是有這份氣量。”

   對於風之廉的贊嘆,應安言面不改色,恭恭敬敬的朝著他坐著的方向一拱手,朗聲道:“晚輩拜見太傅大人,承蒙太傅大人謬贊,晚輩愧不敢當。”

   “責暄,你看如何?”風之廉回頭,看向側首坐著的長子。

   風責暄對於風之廉的評價,也並無任何的異見,他點點頭,甚是贊同。“確實是人中龍鳳。”

   風渺玥看著風之廉露出甚是欣慰的表情,不由得心頭一暖。

   “好,好。”風之廉笑著,突然面色一變,猛地捂著唇咳嗽不止,透著唇邊隱隱滲出幾絲殷紅的血跡,他撐著椅子的扶手,渾身如同墜入冰窖一般發抖不止。

   “太醫、快去傳太醫!”

   在座的人都慌了神,風責暄趕緊吩咐下人去傳太醫,一行人七手八腳的將幾乎說不話來的風之廉帶回了主院,風渺音亦步亦趨跟在後頭,想要掀開簾子進去看看情況,卻被一直在旁邊未出聲的人攔住了動作。

   風渺音眉頭一蹙,回眸卻發現,這人風渺音認得,是祖母身邊隨伺的孫嬤嬤。

   孫嬤嬤朝著風渺音曲膝行禮,道:“大小姐,老夫人請您去一趟別院。”

   “祖母?”風渺音不解,怕是祖母以為自己會去擾亂了太醫,解釋道:“與師傅學習的這幾年,我對於醫術略有幾分了解,祖父的情況,我興許可以做些什麼。”

   哪怕是天命所為,風渺音也想要讓她祖父不受苦痛困擾。

   “大小姐且跟過來,老夫人要說的,正是這件事情。”孫嬤嬤油鹽不進,只恭謹的垂著頭,將祖母的意思又重復了一遍。

   應安言拉過她的手,溫聲道:“音兒去吧,這裡我給你看著,有什麼情況,第一時間去通知你。”

   風渺音雖然一路山未曾說過什麼,他卻知道她心中擔憂,此行本就是為了她祖父人壽已至回來送其最後一程,若是因此生疏了和其他人的關系,才是真的不值。

   有應安言在替她守著,風渺音只得跟著孫嬤嬤前去別院。

   祖母與祖父的住所都在一處,別院放置著祖父的書房,日常看完了書籍,走過一道垂花門,便直接能夠到了正院的後園,可謂是方便得很。

   以前還住在這裡的時候,她偶爾會跟在祖母的後面,去別院的書房,為祖父送上潤喉的清茶與點心。

   再一次走過這道垂花門,卻是心境不一。

   “來了。”

   遠遠地,隔著茂盛的花叢,風渺音一眼就看見站在書房門口的婦人,已然年約過百的年紀,卻依舊風韻猶存、雍容華貴,依稀能夠看出年輕時候的影子。

   林戈嫻朝著風渺音招手,示意她到跟前來,風渺音垂首不言,安靜的走過去,喚道:“祖母。”

   時隔多年再見,風渺音心中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年幼的記憶並不是異常深刻,祖父嚴厲,祖母雖隨和卻並不甚與自己親近,曾經她還艷羨過父母與風渺玥之間的融洽親情,最後嫁了人,也依舊沒能享受的到。

   上一世因為祖父的關系,她與祖母之間本就薄淺的感情更是被消磨殆盡。

   師傅天算祖父的壽命將至,眼看著方才的情景,怕是去日在即。

   “這四年在外面,過得可還好?”林戈嫻沒有提及風之廉的病情,只和風渺音說著家常理短,風渺音一一作答。

   興許是明白風渺音此刻的心情,林戈嫻拍了拍風渺音削瘦的背,倒是弄得風渺音覺得有些受寵若驚。

   林戈嫻嘆了口氣,幽幽道:“你祖父的身體,也就是這兩年開始變得不甚好,偶爾夜間睡著的時候會開始說胡話,絮絮叨叨著,倒是會提起你的事情。”

   “祖父福澤深厚……還請祖母安心。”風渺音便也只能安撫。

   “人各有命,我看得開。”林戈嫻說著,慈愛的眸光定在風渺音的身上,“你能在這個時候回來,也不枉你祖父疼你一場,祖母心裡高興。”

   風渺音聞言,不由得微微紅了眼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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