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歲月不饒人
提著啤酒杯往杯裡倒灑的男人給人一種泰山崩於頂而面不改色的隱世高人的感覺的.微微眯眸,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如黑瞎子一般壯碩的孫宗,在確定這個唐突冒失的青年在他的腦海中沒有一點影像之後,笑了笑,斟酌著道:“小兄弟,我認為我們素昧平生,你是怎麼斷定,我原來不會喝酒的.”
說完話,男人繼續自斟自飲,看上去並不在意孫宗給出的答案是什麼.孫宗的眼鋒暗了一暗,垂下眼,於唇邊漾出一抹苦笑,低聲說道:“我們認識.”
“認識?”斟酒的男人又仔仔細細地端詳了孫宗好一會兒,也跟著無奈地笑了一記,自嘲說道,“歲月不饒人,不服老不行,小兄弟,我是真想不起來了,你報上名來吧.”
孫宗緩緩地吞了一口唾沫星子,這原本是人在緊章,為難,震驚等一系列類似情緒下才有潛意識行為,近日來竟成了他的慣性動作.衣著寒涼卻不影響卓然氣質的男人見他沉默不語,飲盡了瓶中的最後一杯酒,站起身來.生活還在繼續,他還得苟且的活著,用一杯寡酒撫慰過疲乏的身體,但已足矣.
“孫宗!”眼看著男人去離開,孫宗急得脫口而出,然後,如意料之中的那樣,那個向來淡然處世的男人,眼裡難得出現一抹震驚之色.
他難以置信地看了眼前這個體態痴肥臃腫的後生一眼,這一眼,如同棉裡藏著的針,鋒芒斂盡,卻讓皮糙肉厚的孫宗,驀地生疼.他又緩緩地吞了口口水,垂下眼,低聲道:“我是孫宗,了凡道長的關門弟子,孫宗.”
傲立如神佛一般的男人,眼皮低垂.這雨,終於要落下來了.
飯館不是敘舊的地方,酒館才是,再不濟也應該是在茶館.一方雅室,鑄鐵茶壺廣口杯,久別重逢的兩個男人屏窗對坐各自抽煙,窗外疾風驟雨,驚雷閃電.
孫宗突然能夠理解為什麼蘇海總是煙不離手了,不願意接觸毒品,煙就是男人最好的施壓劑和鎮定藥.這會被鉛色的氤氳模糊了輪廓的男人,名叫何博揚.是他師傅了凡道長的師弟,他的小師叔.
何博揚十分窮酸也十分淡然地,把手裡的中華煙抽到一點都不剩才扔進煙缸,然後拾起已經在桌上紋絲不動放置了許久的鑄鐵壺.近幾年才變得骨節粗大的指頭與細致的纏絲手柄並不是相配,叫人看了心疼.孫宗別過眼去,何博揚莫可奈何地搖了搖頭,翻開兩個杯子,把兩盞茶都斟了個七八分滿.
“有日子吃不到這樣的好茶了,口饞心也饞.來,端上,好東西莫浪費,涼了就不好喝了.”何博揚似乎真怕糟蹋了這兩百一壺的岩茶,細細地品了一口.他沒有對一別經年體型發生翻天覆地變化的孫宗提出疑問,在這一點上,孫宗說不感激是假的.
“博揚師叔,您為什麼會在這裡,做這樣子的一份工作?”感激是真,不及對面的男人睿智也是真.很多話,何博揚顧及人情世故不會問,孫宗卻按捺不住.他的授業恩師,清溦派德藝雙馨的掌門人了凡道長曾經講過,論真本事,何博揚才是清溦第一人.這麼一個有通天能耐的高人,走到哪兒不能恣意瀟灑,野鶴閑雲.為什麼會屈居於汽車修理廠裡頭,干一份又髒又苦又累,掙錢還不多的工作呢?他想不能通.
“這份工作怎麼了?”何博揚放下手裡的廣口杯,杯裡的水還是七八分滿,“憑自己的雙手吃飯,我覺得不丟人.”
孫宗脫口而出:“不丟人,就是苦!”
無論被狗娘養的生活折騰過幾遭的大老爺們紅了眼圈,憋屈地瞪著已過知天命的年紀,卻還得在社會底層辛苦打拼的何博揚:“博揚師叔,我想不出什麼樣的事可以把您蹉跎成這個樣子,您不該過這樣的生活!”
“那我應該過選樣的生活?”何博揚有一雙洞悉世事的眼,迫人不敢直視.
可孫宗就那麼硬生生地挺住了,他赤著一雙眼跟這個沒被蹉跎歲月磨去風骨的清溦派第一人果敢對視.若不是驚雷省耳,重雨拍窗,他會把藏在心裡多年的夙願,吐露個干淨.
“您應該活得更自在.”話到喉頭不敢出,孫宗憤懣地端起自己那杯茶,一飲而盡.
“我正在自在的活.”看透世事,睿智到諸如神佛的何博揚想洞悉孫宗的心思,簡直易如反掌.他古井無波地看著了凡師兄膝下最得意的弟子,毫無征兆地問道,“孫宗,道家講究的是什麼?”
“清淨,無為.”孫宗沒想到何博揚會冷不防的問及根本,有些木訥地回答.
何博揚點頭,再次拾壺,把他喝盡的那滿茶又斟了個七八分滿,繼續問:“那麼,你在這三年裡頭,見過幾個行走於世的化怨人呢?”
孫宗啞口無言,他已經知道何博揚的下一個問題是什麼了.
兩盞茶堪,天已黑盡,漫城瓢潑大雨.話頭已經挑開,就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何博揚從容地看著孫宗赤紅的眼睛,平平靜靜地說道:“天不予我清溦,你當不起這個擔子,而我是願去擔,孫宗,順應天命者,生!”
“那我師傅的仇呢?你就不管了嗎?”孫宗憤怒地拍案而起.他平生有兩個夙願,一是光大化怨人一脈,重振清溦旗鼓.二則是,報他師父了凡道長的血海深仇.這兩個夙願,哪一件都沒能了卻,所以,在此後漫長的生命長河裡,他便為了它們而活.
“我想管,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孫宗瞪大了眼睛:“你找到了他們?”
何博揚苦笑著搖了搖頭:“不,是他們找到了我.”
孫宗一雙拳頭死死攥緊,可以看到青白色的指頭,他顫抖著聲音一字一頓地問,幾乎要把牙齒咬碎:“他們是誰?他們他娘的是誰?”
何博文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嘆息葬進雨點裡,沉聲道:“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獄海崇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