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楚風的心結

   眼前的小男孩忽然不見了。

   楚風機警地凝神四顧。

   “風兒。”

   有聲音在呼喚他,熟悉而親切,帶著娓娓的顫音。

   一個婦人的聲音。

   楚風的眼神有些茫然。

   一身織錦緞紋衣裳,梳著元寶髻斜簪著兩支玉蘭金簪,三十多歲的婦人站在他的跟前,眼神帶著關切和憐愛。

   她口中呼喚道:“風兒,這些年你辛苦了吧?”

   “娘?”楚風眨了眨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娘,是你嗎?”

   自他進入軍營後,回家探親屈指可數。母親賢惠,即使思兒心切導致身體抱恙,也不曾教人傳信給他。

   母親說,好男兒志在四方,血性男兒更應當保家衛國。

   所以,她纏綿病榻時他不知道,她去世的時候他連趕回去見上一面都沒來得及。

   他不是個孝順的兒子,他連為親侍疾都沒有過。

   父親有三個兒子,而母親她卻只有他這一個兒子。

   就如同妹妹說的,他這個哥哥做的不稱職,做兒子同樣不稱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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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年來他身在軍營,白天可以用高強度的訓練擠空腦子,可是夜晚睡下後,他卻思念母親淚如雨下。

   誰說男兒不會傷心落淚?只是沒到斷腸處罷了。

   如今母親竟然站在了他的面前,用著那樣熟悉的柔軟話語呼喚他,那樣的目光凝視他……

   “娘!”

   楚風噗通跪下:他對不起母親,欠母親一個問候和侍奉。

   “風兒起來,娘看著你這樣心疼。”母親伸手,要攙扶楚風。

   楚風卻驀然看著另一邊滿臉憤怒。

   “你來干什麼?”他質問著。

   面前是一個錦衣華服的中年男人,長臉無須,胳膊上有一個裝飾妖艷的女人依偎著。

   楚風恨恨地瞪著眼前這對男女,如果目光能殺人,他早已經讓眼前這兩人挫骨揚灰了。

   中年男人有些尷尬,又有些惱怒,他咳嗽一聲,板起臉很嚴肅很正經地訓斥:“怎麼說話呢!老子是你爹,你的親爹,你不說趕緊上來侍奉著還惡行惡狀成何體統!

   這都是你娘不好,那個婦人心胸狹窄,才教唆的你這般目無尊長。”

   “你住口!”楚風霍然站起,朝著父親冷聲:“你有什麼資格來說我娘的不是?要不是我娘,你能有今天的地位,能衣食無憂還討小老婆?

   可你呢?你是怎麼回報我娘的?你挪移侵占外公一家的家產;你見死不救任憑外公染病去世,不去看望還在外喝花酒;

   你重娶新婦將娘和我們母子三人趕出家門,住在租賃的破草屋裡不聞不問。如今你還有什麼臉面來教訓我?”

   他轉身指著神色凄惶的母親:“你看看,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這個女人就是你曾經用盡心機討好娶來的妻室。

   是你花紅媒禮大紅花轎娶來的妻子;是你處心積慮占奪財產後再被你趕出去的正房妻子;為你生育了一雙兒女,照顧你和你的家人親友的那個妻子!

   你是怎麼對待我娘的?我為什麼還要對你尊敬,你值得我尊敬嗎?”

   中年男人臉色難看:“你身上流著我姓楚的血,是我兒子就一輩子都是我兒子,教訓你天經地義,連皇上都沒話說!怎麼,你想反叛忤逆嗎?”

   他哼了一聲,身旁的妖艷女人哎呀了一聲,嬌媚地說:“大公子啊,你如今可是校尉是個官身,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可是天下第一大倫常,你這麼對你父親,回頭傳到外邊可對你不好。再說這萬一傳到皇上耳朵裡……呵呵。”

   她掏出大紅繡花的綢手帕,輕佻地捂著嘴巴輕笑。

   看著這個女人,楚風的眼睛漸漸紅了:那是一種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的恨。

   “風兒,娘不甘心,不甘心啊風兒。”母親忽然哀切地喊道,楚風回頭看她,驀然見母親的頭發一片雪白,在寒風裡蕭瑟飄搖。

   “娘!”楚風心痛的眼睛不敢睜開,他頹然俯臥地上,用著呢喃的聲音說著自己的歉意,“娘,孩兒對不起您。”

   “果真覺得對不起麼?”腦海中忽然幽幽竄進一個聲音,帶著誘哄,“因為沒有侍奉纏綿病榻的母親,因為父親的狠心絕情,你活的好痛苦。”

   “是啊,我活的好痛苦。”楚風不自覺地說,然後他就覺得自己十分的痛苦,簡直不能再有片刻的忍受。

   “既然那麼痛苦,為什麼不干脆解決掉呢,解決掉了你就再也不會痛苦了。”聲音說。

   楚風點頭,喃喃著:“是啊,我應該解決掉這種痛苦。”

   那聲音繼續道:“是的是的,你應該解決掉這種痛苦。那麼你要怎麼解決呢?”

   “我要怎麼解決?”楚風跟著那聲音重復。

   這時他的動作和聲音都已經變得機械了。

   “為什麼你不殺了自己呢?殺了自己你的痛苦就再也沒有啦。”那個聲音說,“很輕松的,只要拿起你的腰刀往脖子上一橫,你的痛苦就永遠的離開你了,你永遠都不會再有痛苦了。”

   “殺了我自己,就永遠都沒有痛苦了。”楚風怔怔地拿起了腰刀。

   那個聲音大喜,它不停地勸哄著,慫恿著,要楚風快點殺了自己。

   南成第一個發現楚風的不對勁。

   “他怎麼了?”看著楚風忽然跪倒在地,對著那個小男孩流淚自語,南成十分不解。

   白無暇也不懂。

   “他好像很痛苦,他在哭。”白無暇說。

   “似乎在懺悔。”郁勝過琢磨著。

   “有過不去的心結。”南成皺眉。

   “吾怎麼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黑巨人眨著眼睛努力地想。

   他的視線落在仍然被小男孩抓著的寨黎身上,一司記憶猛然逼近眼前。

   “知道了,吾知道了!”他又驚又喜又怒地說。

   大家都一起看向他,等他的答案。

   “那個小男孩,他是魘鬼!”黑巨人指著站在楚風面前,臉上帶著得意笑容的小男孩說。“他是魘鬼,是個很厲害的魘鬼。”

   他的話讓白無暇忽然就想起來了,在秦嶺那晚,朱曼麗虛晃了一招的百鬼夜行後,寨黎就曾經被一個小孩子吸引,差點被哄騙著掉落懸崖。

   黑巨人當時說過,那個誘哄寨黎的小孩子還只是個修行百年的小鬼,道行還不夠高。

   如果是千年的魘鬼,不但能化身為很多人,還能分身各處對每個人都施行迷惑,很難對付。

   現在這個,恐怕就是那個千年的魘鬼了。

   所以連楚風這個千年的陰兵也著了道。

   “楚風聽令!”南成舌綻春雷猛地大喝一聲。

   陷入夢魘中的楚風忽然一個激靈,幾乎是下意識地高聲應答了一句:“屬下在!”

   這一聲喊出,楚風面前的影障立刻煙消雲散,沒有悲切地要求他報復的母親,沒有聲聲指責訓罵的父親,和那個妖嬈作怪的姨娘。

   他的面前就只有一個膝蓋高,一臉由不屑笑容,忽然轉變成惱恨的小男孩,以及男孩手裡的寨黎。

   “你竟然敢騙你爺爺!”楚風暴怒。

   他深壓在心裡的那些痛苦從來不敢跟人說,因為他覺得自己是智勇無雙的校尉,不能讓他人看見自己的眼淚和柔軟,他怕會讓人覺得懦弱,會被人抓住把柄。

   沐元帥說過,一個兵可以露出自己的柔軟,但是將領不可以。

   因為你露出的柔軟很可能會成為被敵人威脅的軟肋,那是非常危險的事情。

   沐元帥是他的姨夫,受母親所托,想要將他培養成才,所以這些事情沐元帥都有說過。

   不想當將領的兵不是好兵,不想當元帥的將領不是好將領。

   可是想要當將領當元帥,你就得讓自己全副武裝起來,武裝到別人找不到你的軟肋。

   母親正是深切地懂得這一點,所以病了也沒有告訴他,連死都沒有讓他知道。

   可是,這也正是他心中過不去的一道坎。

   現在這個坎暴露了,楚風的殺機頓時狂飆。

   “哪裡走!”他舞起長矛,挺身就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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