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她的意見
醫師趕緊跑過去,他這邊又是一陣忙亂,而兩府帶來的府衛也漸漸騷亂起來,咳嗽起此起彼伏。
蕭長珩揉了揉眉心,傳令下去安排人帶端王府和齊王府的幾百號人就近安置,進行隔離分診。
幾百個府衛這會兒也沒了主意,又害怕染病無人治療,倒是都老實聽安排。
守城軍跟其他地方一樣,也配備了專門的醫師隊伍,雖是人手緊缺,卻仍迅速分出一隊人馬,有條不紊地為數百府衛登記症狀、分發藥包。
幾個醫仙谷的弟子手持銀針穿梭其間,見到咳嗽不止的便當場施針壓制,藥童們提著陶壺挨個灌下溫好的藥湯,動作麻利得仿佛早已習慣這種混亂。
“王爺,這些人如何安置?”守城將領低聲請示。
這邊的醫師肯定是不夠用的,已經有人去別處借調人手,但因為涉及到兩位親王,具體如何還是要聽攝政王親自指示。
“按疫區分流,輕症者集中到西營,重症者送東營。”蕭長珩聲音冷淡,“若有人鬧事,直接捆了扔進黑帳,沒有例外。”
“遵命!”
將領心領神會,這一句“沒有例外”專門指的就是端王和齊王。
待他領命退下,蕭長珩轉身朝城內走去。
街道上彌漫著藥草苦澀的氣息,沿街的屋檐下掛滿了避疫草藥包,在風中微微晃動。
雖是瘟疫肆虐,但百姓的恐慌竟比預想中少了許多——醫仙谷的醫師在各處搭了臨時藥棚,玄門弟子舉著銅鈴挨家挨戶提醒服藥,就連街角的乞丐都裹著官府發的粗麻布,蹲在火堆旁咕咚咕咚灌藥湯。
蕭長珩一路走一路看,心中稍定。
正如傳令官所言,染疾者雖十之有九,但並沒有出現大規模歿亡的情況,甚至最先一批服了專屬湯藥的患者已經有人開始恢復,得益於此百姓剛剛冒頭的恐慌氛圍也沒有蔓延開去。
轉過一條長街,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蕭長珩腳步一頓,只見一群百姓正圍著一輛青布馬車,車上堆滿藥包,四周有守衛看管。
車旁立著個身著樸素宮裝的女子,正是長安公主蕭悅筠。
“莫擠!按戶籍排隊,每戶領三包藥!”她聲音清亮,手中握著一卷名冊,指尖沾了墨跡也渾然不覺,“你家六口人?拿六包去!這位大娘,你這小孫子才幾個月大吧,藥量減半,切莫喂多了!”
百姓們聞言紛紛應聲,隊伍有序地緩緩前行。
蕭悅筠又轉頭對身後的侍女道:“阿碧,去通知西街藥棚再送些捌號藥包來,這邊不夠了。”
侍女匆匆離去,她又蹲下身,扶起一個踉蹌跌倒的老婦:“婆婆小心,我扶您去那邊坐著喝藥。
蕭長珩靜靜看了片刻,心下了然。
看她這熟練的程度,想來是瘟疫剛起時就已領了避疫符,出來幫忙了。
他正要上前,卻見蕭悅筠忽地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向人群後方:“那個穿灰衫的!你領過兩次藥了,當我看不見麼?疫病當前,多貪一包藥便是害人性命!”
被點名的漢子臉色漲紅,縮著脖子退了回去。
“皇叔?”蕭悅筠一轉頭瞧見蕭長珩,怔了怔,似在遲疑是該過來行禮還是繼續發藥。
蕭長珩擺了擺手示意她先忙,蕭悅筠心領神會,當下也不再糾結,又繼續忙碌起來。
但她手上一邊發著藥又想起什麼,轉頭道:
“皇叔且先稍候,我有要事跟您商量。”
蕭長珩微微頷首,四下看了一圈,正見公主府的下人忙著從馬車上卸下裝藥包的麻袋,便抬步走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那傳信的侍女回來,蕭悅筠讓她接替自己發藥包,終於有空一回頭,就看見一向令人聞風喪膽的攝政王,正挽著衣袖跟她府上的伙計一起卸貨。
蕭悅筠瞪大眼睛看了片刻,心頭感慨著走了過去,輕喚一聲:
“皇叔。”
蕭長珩隨手將最後兩大包藥卸到地上,這才轉頭看向她,一邊整理著袍袖一邊道:
“嗯,什麼事?”
蕭悅筠將名冊翻到後面空白處,又出現一張寫滿字的紙,直接撕下來遞給他:
“這是我先前遇到的狀況,想著可能還會有其他地方有同樣的情況,便寫了這個想著一會兒差人傳給皇叔,正好您來了。”
蕭長珩接過,只見紙上密密麻麻寫著蠅頭小字,原來是民間有人質疑這些組織隔離診治發藥的人,是不是真正由官府派來的,還試圖煽動鬧事。
蕭悅筠當場扣押了鬧事的人,向不明真相的百姓解釋清楚,妥善安撫了百姓的情緒,又把這些經驗寫了下來,想著若是有其他地方也發生了同樣的狀況,可以用來參考。
蕭長珩快速掃完紙上的內容,贊賞地看了她一眼:“做得不錯,借筆用一下。”
他從蕭悅筠手中接筆,在下方寫了一行批注,簽上自己的名字,吩咐隨行的待衛:
“把這個交給南征,讓他遇到同樣情況就參考這個方案處理。”
蕭悅筠有些愣神,預言又止,看到蕭長珩投來疑惑的目光,她又垂眸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蕭長珩看出她有心事,開口道:
“可是在應對疫情過程中還發現了什麼問題?有話直說便是。”
“那倒不是……”蕭悅筠遲疑道,“只是沒想到皇叔……會如此重視我的意見。”
蕭長珩挑眉:
“你的意見合理又有效,理當如此。”
蕭悅筠眸色微動,沉默了片刻,輕聲開口道:
“但若今日看到這頁紙的不是皇叔,只會覺得我做得多余,甚至……”
她沒有再說下去。
蕭長珩面色卻頓了頓,忽地明白了她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一時間沉默無言。
“我先去忙了,皇叔請自便。”蕭悅筠看了眼排隊領藥的百姓,朝他微微施了一禮,轉身又忙碌起來。
蕭長珩望著她挺直的背影,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端王和齊王若有蕭悅筠三分擔當,也不至於鬧到城門口,讓人看皇室的笑話。
可在端王和齊王那些人眼裡,長安公主只因是個女子,她的才華便只能是茶余飯後的消遣,她的能力和抱負只配給他們錦上添花。
她的意見……她們的意見,從來都不重要。
甚至若他們覺得她們的見解超出了自己的預期,反而會心生不滿挑橫撿豎,將她們打壓下去,然後再將成果據為已有。
何等傲慢。
而造成這一切的,是無數個端王和齊王……還有皇兄。
蕭長珩靜靜地看著眼前忙碌卻有序的景像,終是緩緩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