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初到都城
大弟子肺腑之言,不吐不快,戲班主心中感念,有苦無言。
“為師後院便有,明日便將那十箱金散盡,各尋出路去罷。”
“師傅,您莫說氣話啊,您明知弟子並非貪念那金銀,只是現在這形勢,怕是您收了那金銀,才有命啊,那位官爺一看非富即貴,絕不是一般人等,更何況傾慕師妹已久,如今如日中天,恐怕再難用那副清高孤傲的樣子給拒之千裡,這幾日已有巡邏的官兵找小徒弟們的毛病今早小凳子就因為錯拿了對過茶館的一個木凳,被官兵打了個半死,現就躺在他們那一輩的大通鋪上不能動彈啊。”
“什麼?竟有此事?那無良的官兵竟如此欺辱我門弟子,豈有此理!”
“師傅,如今普通百姓都朝不保夕,能逃則逃,咱們梨園六根不淨,多少雙眼睛賊溜溜的盯著看吶,看這形勢,只怕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時日不多了。”
那一晚,班主滿眼淚花,與花旦名角兒說了這事情,花旦捏起那副盛名一時的蘭花指,金嗓開腔卻不肯聲貫長虹,只深深淺淺的吟唱一曲。
“江南兒女廝,脈脈情歸不似油雨矜貴,念你心中似撒鹽紛飛雪,盼你盈虧著故人青綰,滿玉一弧也只朝夕,何故讓人心苦寒吶,官人。”
其實班主何嘗舍得,這小花旦是自小與自己這戲班子長大,來來往往多少人慕名而來,這麼些年,要是沒有這麼個好花旦只怕他這戲班子沒這麼好的路子,那位官爺的背景班主也曾派人打探,只怕是自家師妹跟了他,命運多舛,可是眼前的形勢,班主也只能一搏。
讓這姑娘自求多福了。
後來,師妹與那位官爺走後,班主為了良心安穩,就真的就拿出了後院裡埋著的十箱金條,大部分散給班裡的門徒,拿出一些來差遣不肯走的小徒們在梨園門口開了粥鋪,施給過路的窮苦人。
余下的錢班主請了熟識的北方師傅,將梨園有些韶色的門臉裝飾一新,紅牆青瓦,雕梁畫棟,聳起的門樓好不氣派。
“將軍吶,早卸甲,何人在故園等你歸家。”
大約是半年之後,班主領著眾弟子離開了這園子,臨走時還是一身素白長袍,領口一朵艷紅冬梅,手中一把詩詞折傘,只是少了花旦那般俊俏模樣的小姐,實在可惜。
“後來,花旦隨皇上留在宮中拒絕了任我行,守在宮中和自己的孩子身邊,可這件事情卻被有心人利用,誣告花旦與他人通奸,花旦被打入冷宮,直到去世,再無出頭之日。”
於是隆冬新雪,腊月廿八,沒有遺物,沒有遺言,沒有遺體,一件戲服伴著一夜冬雪,一代名伶瞞著世人悄然下葬。
母親說,最後的日子裡,端文公主只能在這遙遠的胡國大漠為母親日夜祈禱,祈禱她早日超生,來生不再遇人不淑。
“人人道我絕代好華,殊不知我身世坎坷,下輩子莫要我投胎做這娼妓戲子,憑白辜負了這世上情深之人。”
“這是那位花旦說的話?”
“恩,我從別人口中知道的,她的遺言。”
“可惜了。”
“你可也覺得是那負心人,不值得她錯付了半生?”
“未可。”
“後來那任我行也被抓進了牢房,聽說當年處置任我行之人乃是花旦的追隨者之一,為人陰險毒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因嫉妒任我行與花旦的情緣,在獄中對任我行下手極為狠毒,可憐了他一代義士,在牢房裡,受盡折磨,聽人說他行刑前的最後一天,央求著獄卒押著自己回到梨園,那時候他已是滿身血跡,瘦骨嶙峋。”
“好歹也是義軍首領,怎麼會說抓就抓,任人宰割,遭難時就沒有一個人出手搭救嗎。”
“沒人敢救,原本幾個他的老相識也曾想過要替他運籌,至少保住一條命,哪怕少遭點罪,可大牢那邊硬是給他扣上了叛國欺君的罪名,此等大罪在當時絕對是掉腦袋的,再加上那小人權傾一時,全城的達官貴人確實不敢得罪他。”
“任我行功夫了得,為何不逃跑?”
“他雖然內裡卻也是一個錚錚鐵骨的男兒,卻也是俠骨柔情,國難當前義軍名聲在外,他不得已戎馬征戰,等塵埃落定,卻沒曾想心愛之人已為人婦,他自然沒了念。”
“任我行乃真義士也。”
“是啊,英雄有雲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生逢亂世,你等定要以此為訓,莫辜負了義士的心意。”
“義士惹火燒身,被小人所害,那小人實在可惡。”
“傳言當年那害了任我行的小人出五萬金要把梨園的東西廂房重新翻修,被及時趕回來的班主斷言拒絕,後來又千金求戲,想讓班主帶著戲班子登台獻唱,可班主推脫說身體不適,一直不肯,最後逼的那廝親自到府邸門口求見,班主堅持避而不見,甚至以自殘相逼。”
“這幫人這又何苦呢,花旦不是已經香消玉殞,與世長辭了?”
“你不曾見過她半面殘妝梨花雨的模樣,見過了也該懂了這幫俗世之人的執著。”
“花旦雖然一定很痛苦,但卻很堅定,因為能為他所愛堅守,是將死之人唯一欣慰的事,死得其所。”
“但願吧。”
霏霏雨下,這個時節南國又是一處好春光,枯凄的院子裡只留牆角的芍藥花一年一綻,南國的人們應該又是一個人得閑在院子裡流連。
好看的矮牆偏偏泛了黃,插在牆頭的隨風草惱人的搖。
你說這一生怎麼就不給我這機會呢。
來生,可莫要再糾纏了,那些個無關的人都散去了,莫要生的傾國傾城,憑白辜負了自己一生的幸福,如若我還得幸遇上你,就讓我還了這一世欠你的恩德。
正月初七,端文公主急性疫病,辭世。
臨終前囑托獨子到霸將自己的骨灰帶回南國,撒在後山的戲台,只需立了衣冠塚,沒有墓碑。
端文公主辭世後,到霸將母親的骨灰裝進香囊,帶著兩萬部下突圍殺敵,奮戰三天三夜,直到彈盡糧絕,青銘國援軍猶如神兵天降,五萬人接應胡國大皇子,將二皇子的叛軍打的落花流水,慌忙逃竄。
那一戰,到霸說是為了死去的母親而戰。
“母親,你不知道吧,你去了,我就帶了軍隊突圍,不曾為你守墓,只有在戰場上奮勇殺敵,我才能獲得內心的安穩,但你我母子從未分離,因為我帶了一個香囊是你。”
後來的半年大皇子在胡國東征西討,與二皇子的部下展開廝殺,人們都喚他殺神,遇敵則狂,殺人如麻。
“孩兒有時候殺著殺著又看見兒時你哄我入睡的臉了,心魔吧,畢竟血債太多,我幾次從馬背上摔下來九死一生,是因為我看到了你對我笑。”
還是那身紅衣,還是一汪清水的笑意。
母親真是慈愛啊。
“二皇子是我手刃,您生前說我們乃一奶同胞,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兵戎相見,可我做不到了,孩兒不孝,只得清理曼門戶,還我胡國萬世太平,夏侯舅舅也派出援軍幫助我們,母親可以放心了。”
一年後,胡國二皇子戰亂平息,大皇子到霸登基為王,跪在母親端文公主墓前說“我一生金戈鐵馬,不曾安穩,算下來,有您陪伴在身邊的幾年才算是好年華,如今我人歸故裡,故人也算是個家,我想好了,就在這裡陪你,陪著我胡國的百姓,今生你我母子緣分淺薄,來生,我還要做你的孩兒,聽您教會,你一生不肯叫人喚你姓名,說是只叫端文便好,你又何曾知曉,孩兒喚您的一聲母親,就是孩兒此生最大的幸福。”
人生如戲,千帆過盡不過也是等著唱完那場落幕戲,看破了,就淡了。
我愛你,看過的這一生所有的風景裡,你最美麗。
林肖記得自己剛聽完這故事,還不解其中的意思,現在想來,母親給自己講這個故事,是有心了,其中的深意只怕自己距離完全參悟還差得很遠。
現在,林肖和同行的十一個姐妹暫住在慕容丞相安排的客棧,宮裡的蓮兒娘娘昨天來見過她們一回,對她們很是滿意,似乎尤其對自己很是上心,贈送了自己一對耳飾,上面還鑲嵌了珍珠鑽石,林肖年紀尚小,在家裡時,母親不讓她佩戴這些妖嬈的飾品。
娘娘走後,林肖悄悄的回到自己房間,把那對耳飾在臉側比劃了一下,真真是妖艷動人,在客棧燈盞下閃著刺眼的光,林肖趕緊給收到自己的小匣子裡裝好。
“這東西怕是蠱惑人心的物件兒,少碰的為好。”
就因為蓮兒娘娘特殊照顧了林肖的事情,其他的幾個女孩子都跟她疏遠了不少,說是她家裡提前跟蓮兒娘娘打點了一番,娘娘才會特殊照顧她的。
還說是娘娘會在皇上面前極力的舉薦她一番,幾個小女生竊竊私語,說是林肖等不及的要嫁到胡國去。
林肖雖然聽了心裡不舒服,可也沒那麼在意。
她才沒有呢,家裡母親不同意她去胡國和親,只是叫她來都城看一看,選不上最好,就可以回到家裡去,守在父母的身邊,更別說找蓮兒娘娘打點了。
而她自己,連那個胡王長什麼樣都沒見過,怎麼會想要嫁過去?
娘娘送了耳飾,她就謝恩接好,難不成還要當場給退回去?
這樣想著,林肖默默的躺在自己的床上,回憶著母親講給她的故事。
她想著,端文公主這輩子,可真苦啊,不能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得有多難過?
自己不想像她那樣,在那蠻荒之地,守著大漠孤煙過一生,她要做自己的主,就算媒婆找上了門也沒關系,母親說過,會給她尋一個好姻緣。
此時的林肖還不知道,在與她一街之隔的將軍府裡,她命裡注定的姻緣已經悄然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