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雙面之謎
果不其然,太子的瞳孔劇烈顫抖著,面色一下刷地變白,兩道英氣的劍眉皺緊了眉頭,嘴唇抿得緊緊的,臉色非常難看地看著我。過了許久他都沒有說話,只是保持那個表情看著我,我被他盯得心裡有些發毛,不知道該看向哪,只好也回看著他。
“你是如何知曉的。”半晌太子才把表情調整好,淡淡地問了我一句。他這麼快調整過來,反而讓我不大適應了,我也不知怎麼回答他,難不成回答是我猜的,一定會被他殺了吧。
“奴婢曾經認識一個人,他也是和殿下一樣,被另一種惡毒的人格壓迫著,最後他選擇了自殺,結束了生命,我不希望看到太子殿下落得此下場。”編吧編吧,反正我的許多事都是編出來的,也不差這一件。
“你也算有心。”他看了看我沉默了,然後想了想接著說,“你先回去吧,晚上到書房來找本太子。”
“是,奴婢告退。”走出幾公裡遠,終於把憋在嗓子眼的那口氣給舒了出來。搞定,今晚就可以搞清楚太子為何會變成這樣,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幫助他變回正常的樣子,我知道我的力量何其薄弱,但我想幫他,我不想看到他那麼病態的樣子。
傍晚,送了晚膳去書房,房間裡沒有點燈,一片漆黑,尋找著太子的身影,發現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悶不作聲。
“殿下,奴婢送晚膳來了,請用膳吧。”我把托盤和飯菜一並放在書桌上,緩緩推到他面前,“怎麼不點燈呢?黑漆馬虎的看都看不清楚,還是讓奴婢幫您點盞燈吧。”說著就去找火折子。
他“嗯”了一聲,然後又把身子縮回椅子靠背,整個人被黑暗籠罩著,遮住了所有的情緒。蠟燭一點,整個房間被暖黃色的光芒填滿,令人精神上感覺到了溫暖,方才未點蠟燭的黑暗的房間,就像是冰冷絕望的聚集地,讓人望而生畏。
“你應當知我喝粥不喝白粥吧。”許久後,他突然冒出一句毫不相關又莫名其妙的話。
“奴婢知道。”雖覺得莫名,但也如實應答了他。
“想必你也早已經知道了我小時候喝的白粥被下了毒。”他的表情變幻莫測,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慍怒一會兒痛苦,最終變回了淡淡的苦笑。
“那不是毒,是蠱。”他略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好像在回想當時的情景,“下蠱的人是當時父皇很寵愛的一位妃子,平妃是霜國人,自幼精通巫蠱之術,因和親來到大葵。但是霜國人野心極大,想要借由這種惡毒的術法企圖毀掉大葵進而取而代之,但是他們錯了,計劃因為平妃愛上了父皇而失策了。”
“既然平妃愛上了皇上,為什麼又要害太子殿下你呢?”我不解的問太子。
“這女人的心極其狠毒,她只愛父皇,為了獨得父皇不惜一切代價。那年我四歲已是太子,也已經懂得人情世故觀察別人的表情猜心,平妃陷害了好幾個正得榮寵的妃子,包括我,她假裝對我好,我也以為她是真心的,終於有一天她露出了惡毒的真面目。”
“她給你下了蠱術?”聽到這裡我大概有些了解了。
太子點點頭,繼續講述:“她假借送早膳的名義在白粥裡放了迷藥,待我醒來已在一個陌生的密室內,身體虛弱無法動彈,並且在慢慢被放血。”
“放血?!”我驚訝地捂住了嘴巴,腦中幾乎可以想像一個稚幼的小男孩無助的躺著,任由自己體內的鮮血流出。
“恩,放血,在我快失去意識的時候終於見到了平妃,她和平時很不一樣,媚笑著的嘴唇更加鮮艷詭異,現在想想,應該是喝了我的血,然後我就沒有意識了,再次醒來不知是過了多久,我躺在自己的寢宮內,身旁是母後和她的兩個左右大宮女,所以知道這事的只有母後和她身邊的大宮女香華和香梵。”
“香梵?奴婢似乎從未聽說過宮中有這個人啊。”
“你當然未聽說過,因為她在十七年前就已經死了。”殿下輕嘆了一口氣。
“死了?難道是為了救你?”我似乎知道了什麼,看著他向他求證。
“不算是,但她也是因我而死。香華和香梵也是霜國人,只不過她們是孤兒,母後在游途中收留了她們,所以她們對母後很感激,願意做任何事報答,她們兩個幫我看過之後,告訴母後我是中了一種叫‘巴葛扎’的蠱術,譯為剝離。這種蠱術惡毒之極,是把人的靈魂性格思想全從身體裡剝離開,等同於變相的降頭術,與此同時還會承受相當於割肉般無法想像的疼痛,而且每三天就會剝離一次。那是我被救出來的第三天,所以當場馬上就發作了,我當時真想拿把刀給自己一個痛快。”太子又皺緊了眉頭,表情極為痛苦,似乎現在也身同感受著一樣,讓人很想上前去安慰他。
“香梵的蠱術比香華精通許多,但是蠱術施了咒就無法破解,所以香梵只好給我又下了一個更毒辣的蠱——阿蘇黑,譯為分割,來吞噬掉‘剝離’。就是把一個人分割成截然不同的兩部分,善者和惡者,並且惡者清楚知道善者做過的事,並且在月半之日操控著善者的身體和思想,而善者卻對惡者做過的事一無所知。‘分割’之所以比‘剝離’毒辣,是因為被施了‘分割’的人,心髒會一點一點融化消失。”太子停頓了一下,手捂住胸口大口喘著氣,汗珠從額頭上滴下,似乎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施完‘分割’的第二天,就是月半,我什麼也不記得,不記得發生了什麼,做了什麼事,一切的記憶都是空白的。一直到十六號凌晨,我發現香梵躺在地上已經死了,腸穿肚爛衣服上都是血,而我的身上和手上也沾滿了紅紫色的血跡。”他看著自己干淨的掌心,聲線顫抖,“我……我……是我殺了她……是我……”
我牢牢捂住嘴巴,不發出一點聲音,眼淚卻不知什麼時候掉了下來。
“她……我……她施完咒術已經很虛弱了,我不知道我怎樣殘忍地將她撕碎……那不是我……不是我……是另一個我……啊……好痛苦……啊——!”他抱著頭大叫起來,看其表情十分的痛苦,我顧不上主僕的身份之別,心疼地抱住了他,他把臉埋進我柔軟的小腹,終於崩潰地哭了出來。
此時的他像個小孩子,似乎回到了四歲那年,一個四歲的孩子被下了兩種惡毒的蠱咒還能活下來是奇跡,我無法想像當年的他發現自己殺了人後的難過傷心震驚絕望,我同樣無法想像十七年來他每個月都要這樣發作一次,他說心髒會融化,那經過這麼多年,他的心髒一定不堪一擊了。在我面前的這個男人,他本可以快樂地長大,繼承皇位,娶一個心愛的女子,而他所有的命運,都在四歲那年被一一擊潰瓦解,他注定了得不到幸福。
“哭吧,把你的不滿都哭出來,我知道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有權利也不懂什麼巫蠱之術,但是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幫你分擔一部分的痛苦。”我拍著他的背,像母親幫孩子順氣一樣,一下一下輕輕地安撫著。
過了不知多久,我覺得自己的手都麻了,腰也有點酸,就去揉了揉,就這麼點小動作也被他發現了,他輕輕把我推開,拿出塊帕子優雅地擦拭著臉上的淚漬。
“謝謝你,本太子好多了,這還是本太子第一次和別人說這些。”他用回了“本太子”,說明他已經發泄完了。
我搖了搖頭:“不用謝,我只是覺得很難過,世上竟有如此狠毒的人,好了不說了,哎呀瞧奴婢,講著話這飯菜都涼了,奴婢幫殿下去熱一熱吧。”我也從傾聽者迅速調回了宮女模式,才碰到托盤邊緣,一只手覆蓋了上來。
“殿下……”我把手抽出來,有些手足無措,只好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
“啊抱歉,本太子的意思是不用熱了,也沒什麼胃口,隨便吃一點你就拿下去吧。”太子也縮回了手,瞬間房間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是。”
太子隨便扒了幾口就不吃了,我跪安後就離開了書房,深吸了一口氣,晚上的空氣特別的涼,吸進鼻腔後會冷得打個哆嗦。這幾天陸續發生了好多匪夷所思的事,就說剛剛太子講的那件事情,我現在仍然不能完全把它消化,都過了十七年,太子講起這件事還是很痛苦,可想而知當時對他的心靈造成了何其大的傷害了。
我在想,那個平妃竟然為了一個男人不惜陷害冤枉幾個無辜的妃子,甚至對一個四歲的小孩子狠下毒手,若只是把他殺了那也痛快,她竟然給他下蠱,讓他生不如死。究竟是怎樣狠毒的女人,能夠這麼冷血地對待每一個無辜的人。這女人讓我想到月半那日的魔鬼太子,太子恨平妃,所謂恨有多少,折射出來的怨怒也就更多,十七年來每日劇增,才養成了這麼一個人神共憤的魔鬼。
我很心疼太子,在這宮裡待我最好的估計就是太子殿下了,他從不罵我,做錯事也不會罰我,我有難時他還會挺身幫我解圍,就像一個極其可靠的兄長,有他在身邊非常有安全感,什麼都變得不那麼可怕了。
我真希望我能找到讓太子不那麼痛苦的方法,不想看到那麼善良溫柔的人被蠱術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