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山洪
方瑞雪他們趕著時間將教師簡單歸置了一番，課桌都一張張壘在一起，盡量少占地方，凳子都留著，可以供村民們暫時休息，還有食堂裡剩余的食材，如果全村的人都需要在這裡等待救援，那麼食物就是重中之重了，畢竟誰也不敢保證，他們要在這裡待上多久。
校長待上的幾個孩子都受了不同程度的驚嚇，組長柔聲細語地安慰了好一會兒，其中一個大一點的女孩子才驚恐地哭出來，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但是從她滿臉的淚痕來看，那必定是令她非常難過和傷心的事情。
屋外的雨越下越猛烈了，方瑞雪她們將兩個女孩子洗干淨塞進被窩，望著門外已經彙聚成河流的雨水，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學校只有三間大教室，村裡卻有好幾百人，也不知道容不容得下。
先被送上來的都是孩子，黑暗中，一個個冒雨衝進來的漢子都是放下孩子就走，連句話都來不及講。剛開始，方瑞雪他們還有時間去安慰那些被送來的孩子，可是很快他們就沒有多余的時間來做這個了。
孩子一個一個被送來，教室裡很快就坐滿了，都還是十歲上下的小朋友，突然被家長從家裡送到學校，一個個都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這會兒都傻愣愣地坐著，年紀小的幾個已經眼含著淚，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
四個人一開始都忙亂了，忙著燒熱水，忙著打掃衛生，忙著給孩子擦臉喂水檢查衣服是不是干的，都忽略了他們內心的恐懼。還是方瑞雪注意到一個女孩子唱著童謠哄自己正在抽泣的妹妹，才想起來他們應該做點什麼，來鼓舞孩子們的勇氣，讓他們在暴風雨來臨的時候不那麼害怕。
於是，他們開始教室裡教孩子們唱歌。上了一個月的音樂課，孩子學會的歌也不過兩三首，不過不會唱不要緊，只要他們會學，歌聲就會帶領著他們逃離黑暗，逃離內心的恐懼。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呂小姜在大雨中發出一聲尖叫，被教室裡的歌聲淹沒了。方瑞雪正拿著勺子守在爐子前煮姜湯，被送上來的孩子多多少少都吹了風淋了雨，方瑞雪擔心有人會感冒。
呂小姜突然撞開食堂的門衝了進來，進門就對著方瑞雪大喊：“小雪，不好了！快去外面看！”
方瑞雪跟著她一起跑到操場上的高台，傾盆而下的大雨讓她們撐不住雨傘，可是眼前的景像卻把她們牢牢地固定在原地，一步也邁不出。
山洪爆發了。黃褐色的洪水從山上傾瀉而下，席卷著一路上經過的所有地方，森林、農田、還有村莊。
林中驚起了一大群鳥兒，它們築巢的樹木被洪水吞沒，巢穴也隨著洪水過境化為烏有，它們在林間飛舞盤旋，最後只能哀叫著離去。
呂小姜聽到的巨響聲，是村民房屋倒塌的聲音。那是一棟建在河邊的房子，青瓦泥牆，牆邊有一個羊圈，裡面喂著兩頭大山羊和一只小羊羔。
只要一瞬間，那棟房子就被洶湧著向前的洪水吞噬干淨了。
“你說，羊大叔的小羊羔，會不會也被洪水衝走了。”呂小姜哽咽著聲音說，雨水打在她的臉上，混合著淚水被她舔進嘴巴裡，都是一樣的苦澀。
方瑞雪搖搖頭：“我不知道。”
比起小羊羔，她更擔心羊大叔本人，還有村裡的那些村民們，他們是否已經在校長和村長的帶領下，成功從村子裡轉移了。
天色越來越暗，即使站在半山腰，她們也很快看不清遠處的景像，不知道洪水是否更加肆虐，不知道村裡是否已經被淹沒，不知道校長他們身在何方。
黑暗中，只有教室裡昏黃的燈光是亮著的，孩子們稚嫩的歌聲從教室裡傳來，打破這雨夜可怕的寂靜。
方瑞雪摸了一把臉上的水，和呂小姜一起跳下高台，內心一次又一次地祈禱：千萬不要停電！千萬不要停電！
學校湧入的人越來越多，老人、婦女、最後是青壯年。大部分人都帶著行李，三間教室擠锝滿滿當當的。方瑞雪他們讓出去了自己宿舍，用來安置身體不好的老人。
村長帶著家屬一直不停地給他們道謝，每個人的身上都被雨水打濕了，發絲凌亂地貼在臉頰上，眉間有散不去的愁緒。
方瑞雪拎著自己的行李轉移到食堂，剛邁出門檻，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她回頭，發現是一位正在床邊照顧自己媽媽的大姐蹲在地上埋頭痛哭，連她躺在床上的老媽媽，也在默默地流著淚。
村長帶上門，這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在方瑞雪面前突然捂住嘴，滾燙的淚水從他渾濁的眼睛往下掉。方瑞雪發現，他粗糙的手指上，還帶著水草和泥巴。
屋裡人有著怎樣悲傷的故事，方瑞雪不知道，但是也無外乎“生離死別”四個字。她把自己一直搭在肩膀上的毛巾遞給村長，那是她一直帶在身邊用來給小朋友們擦臉的。
“不用了。”村長拒絕了她的好意，“一會兒就又髒了。”
“那吃東西吧，我們煮了疙瘩湯。”方瑞雪說，她實在是不忍看到村長帶著一雙被水泡的發白發皺的手，就這樣回到雨裡。
“不吃了，還有好多事等著去做哩。”村長抹一把困乏的臉，將晾在一旁的雨衣重新披上，又一頭扎進了雨裡。
“您等一下！”方瑞雪叫住村長，然後快速跑進食堂，從呂小姜的箱子裡翻出一大包巧克力和火腿腸。
“拿著。”她把這些都塞給村長，“餓了就吃一塊。”
村長紅著眼出去了，方瑞雪捏著發酸的鼻子一回頭，發現呂小姜正站在食堂門口，一雙眼睛幽幽地望著她。
“怎麼了？”她突然覺得心裡發毛。
“你可真大方啊！”呂小姜苦著一張臉，“那可是我最後的存貨了，你都不知道給我留點德嗎？”
方瑞雪蹭掉手上的水珠，望一眼無垠的黑漆漆的夜空：“等回去綠城，你要吃什麼我都給你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