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失望
“下次開口說話前先想想,對待長輩該是什麼樣的態度。你說你一個寄人籬下的人,這麼理直氣壯的干什麼呢?誰給你的膽子啊?”扔下這樣一句話,王愛萍趾高氣昂地走了。
胡國慶也在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方瑞雪之後,跟在後面走了。方瑞雪站在屋裡,對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
“好了!你是嫌被打的還不夠嗎?”李德英皺著臉把方瑞雪扯回來,對著她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你舅舅說的對,你就是沒大沒小的!這麼的不懂事!你爸真的是把你給教壞了!”
方瑞雪這一次是真的愣住了,李德英以前雖然也會說她,但是那是處於長輩對晚輩的關心和愛護,她也知道自己剛才胡攪蠻纏的樣子很難看,但是她以為李德英會一直維護她的,就像剛開始一樣。
“你以後少往你蘭姨家裡跑。你看雯雯和霏霏,以前不也和曉雲玩的很好嗎?現在也知道避嫌了,怎麼你就不知道跟著學學呢?”李德英又絮絮叨叨起來,跟平日裡沒什麼不同,就像是一次很平常的嘮叨,對著方瑞雪說些發發牢騷的話,“沒事就多去和霏霏玩,或者去給你舅舅舅媽幫幫忙,他們也不容易,你說好好的一件衣服被你給弄壞了,你舅媽能不生氣嗎?你說你是逞的什麼能。”
從前方瑞雪很少回應,因為她知道李德英只是需要傾聽的人,而這一次她的沉默,只是因為心裡鋪天蓋地而來的失望。
方瑞雪像個突然被掐斷了電源的機器人,木木地站在那裡接受來自李德英的各種指責,連從前一點一滴的她已經忘記的小事,都被李德英翻出來從頭到尾地說了一篇。
這一刻她才知道,原來在李德英眼裡,她其實是那樣一個不受歡迎的小孩,就和其他人一樣。孤僻、脾氣古怪、不懂禮貌、嘴巴不饒人,這邊別人貼在方瑞雪身上的標簽,其實也一樣深深地刻在李德英的腦海裡。
原來,李德英對她的種種關懷,帶給她的種種溫暖,也不過是因為一層名為“外孫女”的厚厚的濾鏡,拋開這層濾鏡,李德英看她,和王愛萍又有什麼區別呢?
方瑞雪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去,她只覺得這一刻站在她眼前的李德英,突然變得如此陌生,仿佛自己從未認識過一般。
李德英講了半天,回頭看見方瑞雪一臉茫然的表情,就知道她根本沒把自己剛才的話聽進去,她嘆息一聲,看方瑞雪眼神透露出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失望:“小雪,你舅舅和舅媽都是你的親人。你媽不在了,爸爸又娶了後媽,舅舅和舅媽以後才是你最親的人,知道嗎?外公外婆年紀大了,總不能照顧一輩子的,你現在跟你舅舅搞不好關系,以後可怎麼辦呢?”
似乎是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女兒,李德英的臉上突然泛起了愁苦。她為生活奔忙了一輩子,老了也得不到片刻的寧靜,總是要為這個操心為那個操心,又有誰來真正為她操心過呢?
方瑞雪是想要為她操心,為她解憂的,可是她沒有掌握正確的方法。
從呆愣中回過神,方瑞雪覺得自己似乎懂了,但又似乎什麼也沒懂,她突然覺得自己上輩子的那三十多年都白活了。
她其實知道,她是鬧不過胡國慶夫婦的,莽撞的下場就只能是被打被教訓,但是她還是選擇了像個傻子一樣衝上去,為什麼呢?只因為,她想要讓李德英看一看,她一心維護依靠,當成靠山一樣的兒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甚至故意挑釁,以卵擊石,為的也不過是想要將胡國慶殘酷無賴地一面展現在李德英面前,讓她能夠有所醒悟。
為什麼一定要這麼軟弱、任人欺負呢?為什麼逃離不了被啃老的魔咒呢?為什麼要活得像一株菟絲花一樣,只能去依靠攀附著別人,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呢?
方瑞雪心裡的溫度迅速的冷卻了。這一刻,李德英的指責和埋怨,讓她明白了一個道理:胡國慶才是李德英的親兒子,而她,終究不過是隔著一層的外孫女罷了。她會因為自己幼年喪母、父親不慈而心生憐惜,但是她無法撼動兒子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李德英心裡的那杆天平,天然就是向著胡國慶那邊傾斜的。
但是李德英並不知道,上輩子直到她死,她都沒有享受過一天胡國慶的孝敬,反倒是一直在倒貼他們家,直到把自己耗得油盡燈枯
“外婆,對不起,是我錯了。”方瑞雪一臉平靜地向李德英道歉,但是她的內心卻在滴血。
她或許一開始就不該試圖讓外公外婆能擺脫吸血蟲一樣的大舅一家,他們已經是綁定的一家人了再也無法分割。她的企圖,她的胡鬧,只會讓胡青山和李德英在兒子兒媳面前更難做人,遭受到他們更多地責難。
所以她說她錯了,錯得離譜。
“知道錯了就好,記得以後別去惹你舅舅舅媽生氣,這次的事也要去跟他們道歉,知道嗎?”
“嗯,我知道了。”方瑞雪吸了吸鼻子,上前輕輕擁住李德英,將自己的頭慢慢地靠在她消瘦的後背上。
老人的身上早就沒有年輕人身上那股充滿活力的氣息,有的只是一種死氣沉沉的靜謐。就像是一副掛在牆上的油畫,鮮艷的油漆終會慢慢褪色,慢慢沉著,留下雋永的沉默,和無盡的遐想。
“好了,起來吧,你長大了,外婆背不動你啰!”李德英拍拍方瑞雪的後背,把撒嬌的外孫女從自己的悲傷叫起來,她總是沒有半刻是真正清閑的,這會兒又到了該喂雞喂鴨,准備晚飯的時候了。
“外婆,我去吧。”方瑞雪抹掉眼角看不見的淚痕,站起來說。
李德英笑著把手裡的葫蘆瓢遞給她,看著她出門去了。
這是一個傳統的中國老人,她的一生都不曾為自己活過,但是她的一生,也都是為了她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