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丟失的靈魂(3)

   走吧!這是他這近二十四個小時以來,第幾次說這個詞彙了?吳像垂了垂眼,他並不樂於做這樣一個發號施令的領頭羊角色。他樂於當他的升鬥小民,大半時間宅在家裡,興致來了泡泡妞。實在閑得發慌的話,還可以客串客串私家偵探,又或是,路見不平一聲吼,那才是他的生活。

   陶棠在食堂門口,碰到了同系也是同寢室的室友阮星瀾。兩人笑著打了招呼,陶棠沒有向吳像和孫衡進行介紹。不是一個圈子的人,沒有必要牽扯在一起,這便是陶棠的個性。

   美得跟畫報上的仙女似的阮星瀾,穿著一身藕色的半臂圓領連衣裙,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天鵝頸。光潔的額光,尖的下巴,眉眼姣好,氣質溫婉和煦而落落大坊。饒是於聲色犬馬裡,見慣了千嬌百媚的吳像,也不禁要由衷贊一句:好一朵聖潔的白蓮花。

   顯而易見,他嘴中的白蓮花是褒義詞,非外面那些妖艷的賤貨可以比擬。

   阮星瀾告訴陶棠,學校不知道出於何故,要在晚上進行突襲查寢。這是來自學生的內部消息,阮星瀾在學生會任職,具體是哪一塊,陶棠沒有過多的詢問過。

   陶棠是分得清厲害關系的,只能請阮星瀾在查寢的時候幫自己叫到。阮大美女雖有遲疑,依舊爽快地應承了下來。等到三人爬上孫衡那台標配的白色桑塔納2000,一路風馳電掣,趕往吳像的一樓小居室時,已然是夜,月寡星稀。

   通靈,對於尋常人來說,或許玄幻離奇。然而,對於陶棠這個身型單薄如紙片的小姑娘來說,卻是稀疏平常。

   客廳裡的雜七雜八的物件都被清理開,挪出一塊空地。陶棠盤坐其中,取香爐一壇,置五谷其中,燃四柱香,引四方之意,又合神三鬼四之說,左手插入五谷之內,右手無名指系上紅繩,紅繩另一端系著黃紙寫就的鄭月華的生辰八字。天地方位,左為陽,右為陰,左手弊於五谷,隱去生人之氣,右手紅繩牽動陰魂,引魂體上身。

   孫衡取出柳葉,沾上牛眼淚,貼於自己雙目,是為開眼。牛之將死,其淚自落,極具靈性,而柳葉通陰,民間傳說牛眼淚、柳葉能開眼都是沒錯,但不完全,需兩者結合才能生效,而孫衡習自正統清微道派,自然對開眼之法了然於胸。

   清微派為符箓三宗分衍的支派之一,形成於南宋陳采《清微仙譜》序雲:“其傳始於元始,二之為玉晨(大道君)與老君,又再一傳,衍而為真元、太華、關令、正一之四派。十傳至昭凝祖元君(名舒),又復合於一。繼是八傳,至混隱真人南公(名畢道)。公學極天人,仕宋為顯官,遇保一真人(陳少微)授以至道。遂役鬼神,致雷雨,動天使,陟仙曹。晚見雷淵黃先生(黃舜申),奇之,悉以其書傳焉。”該序作於元世祖至元三十年(1293),是目前所見到的清微派源流和歷史最早的記載,清微道派善用雷法,又以渡人化怨為念,甚少以雷法傷鬼,反而多用雷法擊散怨氣與鬼和談,完成未完執念,度化厲鬼,因此在佛道一脈也屬極善,備受尊敬。但因過於慈善,門人不忍傷鬼,多為鬼魂所傷,反而人丁稀少,傳至孫衡,也僅剩其一人。

   相較於孫衡和陶棠的忙碌,不用請鬼,也無需開眼的吳像,清閑得十分不像話。他四仰八叉地坐在沙發上,老神在在地享受著一天奔波之後的安神煙。

   陶棠眼神平靜地看向吳像:“准備好了。”

   吳像點頭,起身,摁滅煙頭。

   孫衡走上前,拿出一張黃符貼在陶棠的身上,低聲囑咐:“這是風逝符,以巽卦為起,以風之力輕輕拂散鬼魂怨氣,可以盡量減少陰怨之氣對你身體的傷害。”其實還想囑咐幾句其他的,嘴角抽搐幾次也沒能吐露出來。索性閉嚴實了,默默地站到一邊去。

   雖然心裡並不樂意自己看重的小妮子被這個腦滿腸肥的牲口給糟蹋了,但卻忍不住要罵那個犬懦自卑的老友一聲孬種!

   吳像嬉笑,毫不客氣地揶揄:“我說胖子,怎麼從來不見你對我如此體貼溫柔啊,重色輕友的家伙。”

Advertising

   孫衡鬧了一個大紅臉。

   盤坐在客廳正央的陶棠,難得善解一回人意,出聲解圍:“謝謝孫哥,通靈這事我已經做過這麼多回了,早習以為常了。”

   說完,朝兩人一頷首,閉上眼睛,凝神念起法咒:“枉死城內多冤魂,望鄉台前不逢春。君即未飲孟婆水,何妨還陽道前塵。”

   話音甫落,陶棠封閉魂識,整個人像被抽干了生命一般,沒有一點生氣。

   原來那個倔強的把自己當做一個男人的姑娘,卸下防備後,只有那麼瘦弱的一點。

   牆上走動的秒鐘是一只扣人心魂的鼓,不輕不重,不疾不徐。兩個男人很有默契地將視錢齊聚在香爐之上,香爐裡的香柱,已燃過半。

   任何風吹草動都沒有,這顯然超乎尋常。會是哪裡出了岔子嗎?吳像的眼神沉了一沉。

   孫衡是第一次見陶棠通靈,這會顯然已經按捺不住了。他如一只熱鍋上的螞蟻,眼裡的擔憂顯而易見。

   “控制好你的情緒。”吳像突然轉過頭,銳利逼人的目光根本不去收斂,“你的情緒會影響四周的靈場。”

   孫衡驀然心驚,懊惱地垂下頭。

   兩人目不斜視分盯著那只鑄銅圓形平口香爐,當裡頭的四柱香,在不太長卻流逝得異常緩慢的時間裡燃成了鉛色的灰燼時,陶棠也隨之睜開眼睛。

   孫衡趕緊攙扶著意識還不甚清明的陶棠去沙發上休息,並遞給她溫度剛好的茶。

   陶棠淺淺地喝了一口清潤的茶水,伸手去摸額頭,表情疑惑:“怎麼沒有渾身冰冷的感覺?沒有成功?”

   吳像點頭:“沒有鬼來。”

   陶棠皺起兩條漂亮的眉毛,蔫蔫不樂。

   吳像反倒笑了:“小桃子,你這是搜索不到它們的信號了嗎?還是它們不在服務區?”

   以往通靈,一理陶棠魂識離體,頃刻便會有魂體登門,直至爐裡面的四柱香燃盡,被請來的鬼魂才會離體,陶棠被束縛的魂識方得解放,轉而蘇醒。

   然而今天,至始至終都不見鬼魂前來附身。是為何故?

   答案當然是未知。

   孫衡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他原來把破案的希望都寄托在陶棠通靈請鬼這一途徑之中,期望從中找到突破口,從而讓人駭人的死亡就此止住。如此看來,又是一場徒勞無功了。

   怎麼辦?另尋他途吧。

   吳像沒有說話,也沒有抽煙,他面無表情,削薄的嘴裡抿成一條直線,狹長的眼睛,沉得見不到底,這是他陷入謎題時的常態。

   陶棠說:“要不再試試吧,不是有三名死者嗎?”

   孫衡以眼神詢問吳像,吳像沒有表態。其實他挺矛盾的,既想順利的結案,又想愛慕的姑娘全身而退。請鬼不來,證明事實的蹊蹺程度超過了他的預估。如果再貿然去請,誰能保證不發生意外。

   孫衡嘿嘿地笑:“算了,陶棠,我不能拿你的安全去冒險。這事,我跟老吳再想辦法。”

   吳像垂下眼簾:“不,再試試。”緊跟著打火機的火苗躥動,一根金橋銜在他的唇齒間。

   “好!”陶棠應得干脆,這是對吳像的全盤信任。

   新香為爐,陶棠盤坐於正央,雙眸緊閉再次念咒,將李桂荷及唐鳳芝的魂都請了一遍,仍是一無所獲。

   吳像的臉上沒有失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這宗離奇的拔舌案,越發有趣了。

   孫衡倒是沒來由的松了一口氣,問題也隨之而來:“這事情越發懸乎了,老吳,你怎麼看?”

   這也是縈繞在陶棠心頭的問題,一時間,兩人齊向吳像看去。

   吳像自嘲地苦笑一聲:“怎麼看?能怎麼看?我也是霧裡看花,水中望月。”知難而退?那便不是吳像。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才是他的風格。

   他止了笑意,眼神變得茫遠,低聲自問自答:“魂魄消失了?不應該,橫死之人心懷怨氣,不會自主自覺地去地府報道。魂飛魄散?也不對。如果魂飛魄散,孫衡的歸塵符不應該是那種反應。丟失的魂魄,難道被鬼拘了?”

   被鬼拘了?孫衡和陶棠驀地一凜。

   就此時,疾風冽行,猶如虎嘯,時值盛夏,屋內卻處處透著隆冬的寒意。吳像眼神四下巡視,只見孫衡扔在外面的符紙頃刻燃燒,成為一團黑屑。

   三人心下皆驚:“好強的怨氣!”

本章反饋: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