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拘魂令(1)
臨面而來的怨氣有如悍風,擺放在屋子中央的那只圓形平口鑄銅香爐,竟然不甚重壓,被掀飛起來,砰地一聲撞在牆上,灑了一地爐灰。
吳像心下大驚,面上卻能保持幾分鎮定。他手一橫,本能把陶棠護在身後。這才扭過頭,啞著嗓著對與他並肩的孫衡說道:“別輕舉妄動,看我眼色行事。”
孫衡雖然不是第一次與凶魂打交道,而面對如此大怨氣,卻是頭一遭。他早就如芒在背,可化怨人與警察的雙重身份,讓他如一柄不倒的標槍。
怨氣排山倒海,漸逼漸近。
陶棠幾乎要站不住,吳像想回過頭,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就在此時,凜利的怨氣有如一道密不透風的牆,急速地向他們推壓而來。與此同時,一個青年模樣的男鬼赫然出現在屋中。
此鬼生得文弱俊秀,梳著90年代流行的大背頭,膚若凝脂,鳳眼斜飛,高鼻菱唇,戴一副金邊眼鏡。若非周身纏繞的黑色不容忽視,以現代的人審美來看,倒不失為一名韓範花美男。
皮相再美也是一只索命的鬼。吳像艱難地吞咽著唾液,如此厚重有如實的怨氣,自然鮮見。然而,真正令他驚恐的卻是,男鬼手中緊握的鉗子。
那鉗子長約一尺,通體烏黑,刃口扁平掛有倒勾,上篆五字冥府鬼言,正是地獄鬼差所用的拔舌鉗。
很明顯,凶手現形了。
但他為什麼要顯形?以目前的狀況來說,他們並沒有找到有關拔舌案的任何蛛絲馬跡。那麼,他又何必自投羅網呢?或者是說,他根本就是在有恃無恐。
吳像突然想發笑。這好比他正在全神貫注的進行著一道解謎游戲。謎題玄妙,迷霧重重,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卻又欲罷不能。正當他想大展拳腳的時候,出題人卻說,別他媽的費勁了,傻逼,答案就在這呢?你當是什麼感覺?
當然,與命相比,什麼感覺都不重要,誰讓對手如此彪悍。而那個彪悍的對方正屹立於屋中,視他們如可以隨意戲耍的玩物。
吳像頭如鬥大。
眼前這位來勢洶洶的花美男,一看就是怨鬼中精品,絕不是中看不中用的高仿貨。況且他還持有正品鬼器,戰力不容小覷。再看看自己這邊,小妮子陶棠基本上等同於戰五渣,能站住不癱倒就不錯了。而自己,腳踏陰陽兩界,看上去很屌,但實戰技能最強的不過是逃跑能力和困鎖鬼魂的術法。看來,只能寄希望於孫胖子的雷法了,然而那肥貨多半也是靠不住的。
怎麼辦?正面交鋒肯定是行不通的,可也不能坐以待斃。不能硬碰硬,那就只能投機取巧了,說不定還有逃脫的機會。
想到這,吳像硬著頭皮自報家門:“在下走陰人吳像,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一聲冷笑,顯然,那尊煞星是不屑與他互換名諱的。
“在下向來與鬼魂交好,也從未干涉過鬼混在陽間游戲走。今夜開壇,請的並非閣下,若是打擾了閣下的清淨,唐突之處,還請見諒。”吳像語氣平靜,用的也是身份平等的商量口吻。
實則如芒在背,可面上的鎮定不能松懈下來,一旦松懈,就會被瞧出虛來。可這紙糊的老虎,連人都嚇不住,何況是鬼。
他要糊弄的那只鬼,仿佛真是著了道,挺直的站在原地,不動半分,不退半分,亦不言語。看似僵持的局面,不過是暴風雨的寧靜,這反而更讓吳像驚悚。他一面注意著對方的動靜,一面向孫衡暗遞眼色,示意他准備雷法。
孫衡收到信息,悄然咬破食指,在掌心畫符。
他們目不斜視地注意著鬼的舉動,鬼也在注視他們。就在孫衡的符咒即將完成的那一剎那,驟然發出桀桀怪笑。陰風大作,湧現出駭人戾氣,屋子裡擺放的家伙什難負重壓,悉數砸落在地上,發出一陣有如槍淋彈雨的脆響。
聰明反被聰明誤,吳像頭皮一麻,暗道不妙。一聲“不好”還未出口,只見那男鬼雙瞳血色,一手懸於半空,五指大開再霍然一攏,一直被吳像護在身後的陶棠,竟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高高拎起,整個人懸在了半空之中。
“請魂者,就是這個小姑娘吧。”一直沉默的男鬼說出了第一句話。
吳像大驚失色,後背冰涼,如同盤踞著一條隨時會咬人的蛇。
陶棠在半空之中不住的掙扎,一個單薄如紙片的姑娘,在這樣命懸一線的挾持下,既不求饒,也不哭喊。只是倔強的咬著牙,不斷的掙扎反抗。而那個施虐的劊子手,如果一只逮到了老鼠的貓,在享用之後,將俘虜盡情戲耍。只見他又是一記桀桀怪笑, 五指再度張開,好似在無形之中死死捏住了陶棠的咽喉,陶棠不住地咳嗽,面色由紅到紫,仿佛下一秒就會死去。
眼見愛慕之人受到如此磨難,孫衡哪裡按捺得住,當即便欲抬手,掌心雷法就要向男鬼攻去。哪料手勢方動,便被吳像橫肘一頂,攔在身後。
孫衡眼裡的憤怒難以形容,可吳像這會哪裡有時間跟他解釋,生怕下一秒,眼前那尊處於盛怒邊緣的煞星,便會徹底爆發。
孫衡的後槽牙咬得咯嘣作響,低吼裡帶著血氣:“老吳……”
余下的話,被吳像的多問凌利的一記眼刀,切斷在口腔裡。那記眼刀,威嚴而銳利,不容質疑,不容反抗,令人心安。
孫衡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這場必敗無疑的戰鬥,或許還有轉圜之地。
這時,吳像猛地上前,雙手抱拳,屈身作揖,極盡謙卑之態:“方才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請閣下高抬貴手。”
三人一鬼的對壘,他們毫無勝算,更遑論陶棠還被其拿捏在手上,生死一線間。進,無可進,退,又無退,儼然已經陷入死地。沒有必要去以卵擊石,繳械投降,或許還可以搏一線生機。
吳像在賭,賭這尊煞星在凜利威嚇之下的真正用意。
他賭中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倒是不笨。”男鬼一聲冷笑。
吳像敏銳地察覺到身體所承受的壓迫感在瞬間降低,與此同時,懸掛在半空之中的陶棠,像一具剪斷了線的木偶,少傾間便要砸在堅硬的地板上。原本凝滯在側的孫衡心下駭然一凜,一個箭步衝前,把搖搖下墜的陶棠穩穩接住。
“多謝閣下。”吳像再次屈身。
“這不過是敲山震虎,給你們的一記警鐘。”果真他所料,男鬼此次前來,看似凶神惡煞,實則並未攜帶殺機,若非如此,他們活不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