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鐘馗修行了一千多年,早就聽膩了故事,並不介意再多聽一個。哪怕這個故事,和他想像中的一個乏善可陳。

   譚宗明先是說了一通他與劉勁松之間的關系。他們是上下屬,也是同一警校的師兄弟。除此之處,倆人還有點沾親帶故的親戚關系。劉勁松的妻子譚海瓊,還是譚宗明同一個祠堂的叔伯姊妹,倆人共一個太公。讀書的時候,劉勁松是個老實巴交的鄉下伢子,譚宗明和譚海瓊卻是正兒八經的世家出生。按道理八竿子也打不著的兩撥人,卻陰差陽錯的相遇了。

   劉勁松進城讀書那天,家裡給他准備了一個紅藍格子纖維袋。裡頭裝著的都的些是腌菜、白薯、腊肉之類的東西。在他那個年代,整個鎮子也沒幾個大學生,考上學是鯉魚躍龍門,光耀門楣的事。鄉下人熱情本分,那是實打實的為他開心,各家各戶都拿來了自個家裡最好的東西,裝了滿滿的一纖維袋子,就怕他在那個吃口水都要錢的城裡餓著肚子。劉勁松坐了近百公裡的車顛簸來到城裡。連校門是在東南西北哪個方便還沒有摸清,就遇上了當街行竊。劉勁松二話不說,放下裝著滿村人殷切盼望的纖維袋子拔腿就追。跟他一起追的還有譚宗明,說巧不巧,那不知死活的小賊偷的正是譚海瓊的錢包。

   譚宗明追上的時候,劉勁松正跟那小賊扭打在一起。劉勁松那會子雖然瘦,卻很精壯,爆發力十足,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小毛賊摁在了地上,而且還堅持將他扭送到警察局,眼裡容不得沙子的那股子軸勁,那一身正氣,譚宗明現在還記憶猶新。怕也正是因為這樣,自己那個從小乖巧懂事的堂妹,才會忤逆她那個哪怕自己坐在如此位置,也要恭恭敬敬叫聲長首的父親,幾十年如一日無願無悔地做那個窮小子劉勁松的管家婆娘。

   旁人只道,劉勁松和譚海瓊數十年如一日的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是圈子裡的人人稱羨的佳話。卻只有譚宗明知道,這對伉儷情深的倆口子,能夠走到一起,有多麼的不容易。

   譚宗明比劉勁松大兩屆,畢業之後,又去做了臥底,與之前的社會關系鮮有聯系。所以,當他最終在所臥底的社團上位,與警方裡應外合,剿滅那個勢力盤根錯節的黑道巨擘,恢復身份回到海陽時,才知道窮小子劉勁松被發配去了毒品交易的源頭,干的也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計。

   所謂的發配,究其源頭,不過是幾千年來根深蒂固的門第觀念作崇。一只土裡長出來的瘌蛤蟆和生長在天鵝湖裡的美麗天鵝,始終有些雲泥之別。他們可以嬉笑玩耍,卻有著明顯的楚河漢界,誰如果真的越界,後果顯而易見。

   譚宗明原本以為,愛上了窮小子的譚海瓊不過是一時興起,鬧騰不了多久,她就會遵從長輩的意願,嫁一個門當戶對的男人,過所有人都可掌控預見的生活。但誰也沒想到,她的愛如此深厚濃烈。為了這個二十年後,仍然只知道非黑即白,仍然學不會虛與委蛇的鄉下漢子,咬著一股子勁兒,硬著脖頸跟家中對抗。

   這個對抗的消息傳到譚宗明的耳朵裡時,精力交瘁的譚海瓊瘦得就剩一把骨頭了。哪有強得過兒女的父母,所謂的銅牆鐵壁在骨肉血親不過,也不過就是只紙老虎。譚海瓊的父母沒有辦法,只得想盡辦法要把劉勁松召回。但是那個愣頭青一般認死理的鄉下伢子,卻是不肯回來了。他已經滲透進了邊境某個大毒梟的內部,他相信,假以時日,他就可以粉碎這條毒品運輸鏈條,怎肯中途罷手,功虧一簣。

   譚宗明知道,劉勁松是想靠本事建一番功勛回來,好叫譚海瓊的父母能放心大膽的把女兒交到自己手上。但他自己就是做臥底出身的,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各中的艱辛與危險,那幫人過的都是血頭舔血的生活,能一舉殲滅還好,倘若不能,怕是後患無窮。譚海瓊是個血性女子,倔得跟頭驢似的,認定了一個男人,就是一輩子的事。劉勁松若是真出了什麼事,她怕是也活不成了。譚宗明實在是於心不忍,所以,在不知道從哪聽說邊境有大型行動,擔心劉勁松會出事的譚海瓊來找他幫忙的時候,他便咬咬牙答應了。他給劉勁松去了一封信,正是這封信,把千裡之外的劉勁松叫了回來,也讓這個本該勁傲如松的漢子,背了二十來年靠女人吃飯的罵名。

   譚宗明說起這些事的時候,眼底始終是氤氳的,泛著一層水汽。鐘馗至始至終都沒有打斷他,安靜地他絮絮叨叨這些陳年舊事。往事佐餐,當配上秦瘸子家的酒,一斟一飲,娓娓道來,方是最好。

   但此時沒有酒,只有滿桌子五花八門的零食。沉浸在回憶裡的譚宗明沉默了半晌,鐘馗也沒去催促他,信手從零食堆裡撕了塊肉干,扔進嘴裡。

   就此時,兜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微信。

   微信是潘蓮生那妮子發來的,問他有沒有事,需不需要支援。鐘老天師的嘴角詭異地彎了一彎,認真的一筆一畫的在屏幕上用繁體回復。現代化工具就是方便快捷。難怪這些年歲上頭燒得的都是些奔馳寶馬,手機電腦之類的祭品。不然封信,擱在他活著的那個年代,除了快馬加鞭,便只有飛鴿傳書了。

   回了個讓潘蓮生安心的微信,鐘馗順手看了一下時間,現在距離譚宗明將他帶來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

   譚宗明叩響白夜家大門裡,對潘蓮生那小丫頭片子的絮叨充耳不聞的鐘老天師正閉目假寐。他老人家以為,女人總是嘮叨,無論年少,漂亮與否,都不能免俗。不想惹麻煩的話,最好是耐住性子,當它是過堂風,左耳進,右耳出。否則,她是不會管你老人家姓甚名誰,今年高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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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當潘蓮生的嘮叨打住時,鐘馗才知道是譚宗明來了。潘蓮生認為,譚宗明是來就六十四號別墅之事和劉勁松之死,來興師問罪的。他老人家卻不以為然。譚宗明在六十四號別墅裡的表現是有那麼一點慫包,但那不過被駭到了,無傷大雅。

   有些人吶,天生後背就生了根正色凜然的骨頭。他老人家不肖睜眼,也是瞧得出來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劉松勁傲如松,姓譚的那小子便當不了那陰溝裡的草。他不了解現代衙門的辦案方式,但自從獄海崇生開始為禍人間,吳像那小子便為此馬不停蹄的來回奔走,譚宗明不會沒有半點耳聞。他信這個第一印像其實並不怎麼良好的警察局長,對這一切其實是心如明鏡。所以,他來請,他老人家就登場入室了。

   他沒打算刨根問底的去問對面始終沉默的譚宗明,當年到底是怎樣的一封信,把劉勁松叫回來的。那是劉勁松的一道傷,也樣也是譚宗明的,他沒必要把瘡疤揭開了,再叫他瞧一遍。

   一連嚼了五六塊肉干,嚼得口舌都跟著有些發干。鐘馗灌了大半瓶礦泉水, 見譚宗明依然沒有開口的意思,眼鋒微微一凜,單刀直入地問道:“故事講完了,閣下,直奔主題罷!”

   譚宗明愕然一怔,然後嘴角上揚,露出一個自嘲的微笑:“小陶,我知道你是一個通靈人。原來我不信這些神眉鬼道的東西,現在卻不得不信,我請你來,是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忙?”鐘馗不動聲色,臉上哪裡有半點稚嫩女生的樣子。

   “我想請你讓勁松跟我們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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