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見過地獄嗎?(1)
劉勁松在離刑警大隊一條街外的巷子裡,找到了一家如叫蘭庭的新式川菜館。這館子是由民居改建而成的,面積不大,也就百十來個平米。裝潢得倒是考究,一股子民國時期的懷舊風。裡頭統共有一間大堂,兩間包間,劉勁松訂的便是其中的一間,他要在這裡宴請吳像。
劉勁松要請吳像吃飯的原因很簡單直白:第一,做為拔舌案的總指揮官,他理應慰勞為這樁錯綜復雜的案件奔波勞碌的同志。第二,雖然只有寥寥數面,但憑借宦海沉浮二十余載歷練出來的眼力,便足斷定吳像是個值得深交的可用之人,雖然他介入拔舌案的原因是建立在有償的條件之下。
所以,劉勁松才甘願大費這一番周章。說屈尊降貴太過,但說在百忙之中抽出空來,卻是絲毫沒有誇大。大忙人劉勁松在服務員的推薦之下布好菜,然後,要了一杯滾燙的釅茶,細呷慢品地等著貴客來臨。
而放浪形骸慣了的吳像很是沒有身為貴客的自覺。他們是在離開寧海小區二十來分鐘後,車子駛上全海陽市最堵的一條路建國路時接到劉勁松的電話的。領導召見能說不嗎?當然不能。
劉勁松定的地方跟他們原計劃要去的地方南轅北轍,時值晚高峰時期,車流量有如過江之鯽,他們那台破桑塔納就卡在道路中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活生生地磨了大半個小時,才得以順利的掉頭,以烏龜爬行的速度緩慢行事。
吳像本來就算不上是什麼的好脾氣,加上長時間的堵車,泥人也該給磨出三分火氣來,所以,在見到劉勁松的時候自然沒有什麼好臉氣。
劉勁松倒是渾不在意,客套幾句之後便安排服務員上菜。菜上得很快,不多,剛好夠吃的量。三個大老爺們都奔波的一天,所以十分有默契地決定,先填飽五髒廟,再言其他。
一頓飯吃得異常的沉默,沉默中,酒卻是沒少喝。酒是劉勁松從車子後備箱裡揣來的,不貴,二百來塊一瓶的酒鬼酒,吳像卻覺得滋味比起某些天價白酒也不遑多讓。他自詡為酒鬼,灑鬼與酒鬼酒,再相得益彰不過。
酒喝痛快了,胸口郁結的氣勁自然也是通暢了。吳像撂下筷子,從口袋裡摸出煙,自然還是五塊一包的金橋。他從煙盒裡抽出三支煙來,一支進了自己的嘴,另外兩支分別扔給了孫衡和劉勁松。
“劉隊長,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離你們給那個勞什子限時令還有段距離吧?”吳像眯著眼睛給煙點火。飯後一支煙,最是享受的時候,他實在是不想在這時與人唇槍舌劍。
劉勁松也不惱,只是沉默了幾秒後,扯出個挺無奈地笑:“吳像,在你看來,我劉勁松就這麼不是個東西嗎?”
孫衡愕然一驚,不敢插話。吳像是搞不清楚這尊聲名在外的活閻王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所以也不說話。既然無話可說,倒不如悶頭抽煙。吳像扶了扶嘴裡的煙圈,突然發現劉勁松把那支金橋的煙頭往桌子上磕了一磕。老煙槍都知道這麼個竅門,磕過之後,煙絲更加緊實,勁也更大。
吳像扯出個笑,站起來,給了他一個火信。劉勁松低著頭把煙引燃,狠狠地嘬了一口,毫不理會那辛辣廉價的煙葉子是怎樣的嗆口辣喉。
“我剛學會抽煙那會,抽的就是金橋。”劉勁松眼神唏噓,似乎在回憶年少輕狂的歲月,“沒抽多長時間,就換成中南海了。中南海,多霸氣啊,裡頭出入的都不是一般人。那會我就想,抽,就他媽的抽中南海,沒准日後哪一天老子我也能在裡頭占有一席之地。”
“那你怎麼不抽大中華啊?”吳像笑道,決計有嘲諷的意思,誰沒在青蔥歲月做過一些壯志凌雲的夢呢?
“別說,我這還真有!”劉勁松啪地一聲把中華煙撂桌上,朝著吳像揚了揚下巴,“老弟,來一根不。”
“淡出個鳥來。”吳像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
劉勁松也不在意,笑了笑,咬著煙頭的嘴,話說得含糊不清:“等到十八歲心智基本成熟了以後,知道自己想到中南海裡頭占有一席之地不過是天方夜譚了。就開始羨慕那些抽好煙,抽貴煙的人,覺得他們特成功,特有面子,牛逼大發了。”
“然後,你又發現,那些抽好煙的人,日子並不如預期的如意。甚至有一些人,肩上扛的責任比天大,你又開始懷念五塊一包的金橋這類的廉價煙了。”吳像接過話頭,他可以篤定自己道出了劉勁松心中所想,這不正是他找自己和孫衡吃這頓飯的最終目的嗎?
果不其然,劉勁松默了默,看著吳像的眼睛,沉聲說道:“吳老弟,你是個聰明人吶!”
猜不出兩人打什麼啞謎的孫衡一頭霧水,他不可能當場開口問,索性就找個借口出去把給買了。別的事上他不精明,在這事上頭倒是向來如魚得水。
屋裡就剩兩個人,自然可以敞開天窗說亮話了。吳像摁滅煙頭, 收斂了吊兒郎當的神態,正經八百地說道:“劉隊長,我只是個升鬥小民,沒什麼崇高的理想偉大的情操。不過,男人嘛,一口唾沫一個釘,應承過兄弟的事,哪怕攪得翻天覆地也要弄個通透,如果您信我們,就且把心放寬些,決計不能讓您折了臉面。”
言多必失,所以劉勁松閉嘴。他知道自己被眼前這個比狐狸還精的男人看低了,但那又什麼所謂。泛泛之交而已,哪能有個清晰的輪廓。日久見人心,古人說得好啊,那便來它個曠日持久。
吳像懶散地坐在白色桑塔納的副駕駛上,手指有一下沒有一下的敲擊著在空調的調劑之下,依舊保持著溫熱的車窗玻璃。他在想劉勁松最後的不解釋,不辯白,以沉默結束了同樣以沉默開端的飯局。或許真的是自己誤會他了?如果這是一場以結交為最終目的飯局,那麼,劉勁松選擇的時機未免也太不是時候了。
吳像歪了歪嘴角,自言自語道:“是個好人,可惜不夠聰明,官做到這個位置,怕是要到頭了。”
“老吳,嘀咕什麼呢?”去便利店買礦泉水的孫衡回到車上,順手扔給他一瓶怡寶。
吳像避而不答,擰開瓶蓋,灌了個透心涼,開口問道:“沈雅芙的屍檢報告出來了嗎?”
“沒有,估計跟前邊三個沒什麼區別。”一瓶500毫升的水喝進肚子裡法這分秒間的事,孫衡捏著空空如也的塑料瓶,對吳像說道。
吳像眉頭緊鎖:“胖子,你真信鬼魂能於光天化日之下殺人於無形?”
孫衡悶聲不吭,同樣也是眉頭緊鎖。他沒法回答,近一個月以來,詭異的事太多了,沒法相信,亦沒法不信。
吳像撇撇嘴,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古怪笑容。
就邊連軸高強度運轉的機器都要有休息的時候,何況是血肉鑄就的人。開車把吳像送到陽明小區17棟的時候,孫衡實在是乏透了,索性就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