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她的靈魂睡死了(1)

   孫衡汗流夾背,心跳聲如鼓擂。

   沈雅芙仿佛失聰一般,始終不敢抖露支言片語。難道是因為舌頭被人切了?不,不會!首先,她的舌頭是在徹底死亡之後才被人為切除的,所以不應該影響魂魄的語言能力。其次,魂體一入黃泉,與陽世的一切可以說是塵歸塵,土歸土,一切煥然一新。即便在塵世之時患有隱疾,在陰司地府也能得到修復。所以,在判官定審之前,魂體是不用產生異變的。

   那她為什麼為願意開口呢?難道,不想將凶手繩之以法?現在依照吳像的說辭,基本可以認定,沈雅芙切舌案與袁雅雯自殺案,其中畢有瓜葛。而這次通靈則是打開案件突破口的唯一抓一。如果一無所獲,那這兩宗案子極有可能會成為局裡永遠也解決不了的疑難雜症。

   “沈雅芙,你有沒有想過你的丈夫李援朝,你們可是圈內聞名的賢伉儷。在得知你的死訊後,李教授悲痛欲絕,拜托我們一定要找到凶手,你真的不為你的丈夫考慮嗎?”孫衡用可能盡平靜從容的語調,手指卻悄無聲息地捏緊了衣服兜裡的雷符,生怕此時仍然不顯山不露水的沈雅芙對陶棠造成傷害。

   他是一籌莫展間,驟然想到了李援朝的。沈雅芙所有的資料他都爛熟於心,知道他們倆口子伉儷情深,夫妻間的相處之道一直為人所津津樂道。也許李援朝就是那把,可以撬開沈雅芙緊閉嘴巴的鑰匙。

   又是良久的沉默。

   吳像偏頭看了眼一臉嚴肅的孫衡,在他的印像中,這個疲軟的胖子說不出這麼咄咄逼人的話。可凡事都有意外,兔子急了會咬人,狗急了還會跳牆呢!

   可依現在的情形來看,他的這劑猛藥顯然有些不夠火候。沈雅芙就像是個泥塑的菩薩一般,沒有任何反應。沒有一點鬼的樣子,反倒像個傀儡,這就很讓人匪夷所思了。

   爐裡的四柱香已經燒完三分之二,時間不多矣。兩個男人相互交換眼色,而後各自莫可奈何的苦笑。可這就在這時,一道沙啞而有質感的女聲,出其不意地打破了這要人命的沉悶。

   “李援朝?”

   不是幻聽,確確實實是有人說話了。吳像和孫衡眼裡均是狂喜,這實在是太出乎意料的,簡真是絕處逢生。捂住狂放的心跳,孫衡舔了舔干澀得不像話的嘴皮,決定往犯猛藥上頭再添一道火。

   孫衡道:“對!他是你的未亡人,只要案子不破,你的屍體就必須保留在的警局停屍房。你的愛人無法為你立碑做墓,他甚至見不到你後一眼。沈雅芙,告訴我們真相吧,到底是誰殺了你?”

   香爐裡的香,縱然再燒得不緊不慢,也所剩不多了。孫衡做了二十余年的化怨人和六年的警察,可在他的冗長的職業生涯的,真正驚險刺激的時刻,皆發生在最後一個月。拔舌案?還有不知道是人是鬼是神仙犯下的案子,全砸他手裡了。他孫衡何德何能,能擔此重任?可他一肩扛下了,扛下了,就沒有撂桃子的道理。

   置若罔聞的沈雅芙再次打破了他所有的希冀,並且為他布了一個巨大的迷陣。那個在大半柱香裡裝聾作啞的女人,確確實實說話了,可她說的話,與吳像和孫衡預想中的全然不同,幾乎要讓人跌破眼鏡。

   沈雅芙先是發出了一聲吃吃地怪異笑聲,而後呢喃自語,以一種類似於七八十歲將行就木的老人,蒼老而又悲涼的語調,緩緩地念完了一整首木心的《從前慢》。

   記得早先少年時/大家誠誠懇懇/說一句,是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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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早上火車站/長街黑暗無行人/豆漿的小店冒著熱氣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從前的鎖也好看/鑰匙精美有樣子/你鎖了,人家就懂了

   吳像極喜歡木心的作品,以前在泡妞的時候,興致來了也會吟上兩句,用以捕獲文藝女青年的芳心。可就算再喜歡,他也不會想在此時此刻聽到這些。

   “沈雅芙,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我再問一遍,你有沒有看清楚凶手的臉!”孫衡有些惱羞成怒,叱喝道。

   聲音傳遞進沈雅芙的耳朵裡,似乎是個特別緩慢的過程。距離孫衡提問的時候過去了很久,她才開始做出反應。

   沈雅芙似乎有些迷惑,遲疑地問:“凶手?什麼凶手?”

   “就是那個在4號更衣室置你於死地的人!”吳像緊趕著話頭回答,他在思考某些問題,但是現在還沒有答案。

   仿佛是摸清了規律,這回孫衡的心態沒有之前那麼急躁了,悶聲不吭地等待著看起來實在是有些遲鈍的魂體做出反應。

   等待燒心灼肺。

   吳像發現自己近日以來,吞咽口水的次數與日俱增。這可不是什麼好習慣,得改。就在他在短短的一柱香不到的時間裡,第五次用唾液滑潤干燥的喉嚨時,沈雅芙做出了回答。

   “凶手?殺死我的人?在4號更衣室?”她用匪夷所思的語調復述道,仿佛自己是只被逗趣的猴子。

   一聲無法抑制的嗤笑,沈雅芙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問道:“你們是誰?你們在跟我開玩笑嗎?”

   這是整個通靈過程以來,她反應最快的一次。吳像眼風一凜,但他已經來不及提出下一個問題了,因為聲音戛然而止,爐子裡的香,滅了!

   陶棠幾乎是在沈雅芙魂魄離體的那一瞬間蘇醒的,雖然經受過陰氣入侵的身體依舊抖如篩糠,卻比前幾次的感覺要好得多。

   “怎麼樣?”陶棠雙手抱胸,哆哆嗦嗦地問。

   “別著急,小陶,等你緩過勁來了,咱們再說這事。”孫衡半扶半抱地把人攙在沙發上坐下,用早已准備好了的厚毯子把人給捂結實了。

   “這回要是再請不到魂,我都懷疑你這體質是不是失靈了。”吳像快速地往陶棠嘴裡塞了塊巧克力,轉手又去攪拌馬克杯裡的姜糖茶。

   孫衡白了他一眼:“別胡說八道!”

   每當這個時候陶棠都覺得心裡挺暖和的,緊了緊向身上的毯子,不由感慨:“也就這個時候,老子才覺得自己是個地主家的少爺!”

   “您快得了吧,話都說不利索了,還少爺呢。”吳像把大半杯化開了的姜糖水塞她手裡,沒好氣地道。

   陶棠翻了個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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