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故人已往兮(1)
孤魂野鬼。
孫衡那顆被高強度工作壓迫得幾近堵塞的腦袋,冷不防地躍出這四個字。他為了這座城市日以繼夜的負重前行,可當他開著那台又老又破的桑塔納,看著車水馬龍,看著行色匆匆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受到的,卻是前所未有的孤獨。
他似乎從來沒有被這個連續五年被評為最具幸福感的城市所接納過,哪怕在單位,除了劉勁松,沒有人真真正正認可過他的能力。哪怕他甘當馬前卒,永遠在前線衝鋒陷陣。他們也只會狹隘的認為,自己是條只會溜須拍馬乞求庇護的哈巴狗。
“去他娘的!”孫衡啐出一口唾沫丁。那群蠢犢子真當連自己都不屑於使用裙帶關系的活閻王,會給廢物當靠山石?天方夜譚!但他拔舌案之前,他在隊裡頭確實是個庸碌無為的小角色,對不起劉勁松的青眼相交。所以,他都才會在使得上勁的地方,拼了命的下力氣。他做不來扶不上牆的爛泥,而且也不能叫那個威鎮八方的鋼鐵硬漢,淪繼旁人茶余飯後的笑柄。
單手握著方向盤,孫衡騰出手來狠狠給了自己一把掌。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老爺們,怎麼就娘們兮兮地成了初入大觀園的林妹妹了。男人嘛,苦點累點算什麼,知己三兩個足以,其他人去他媽的。
收音機電台報時五點半,晚高峰開始了,道路上的車陸續增多,老白是夾在蠅營狗苟中間,進不得,退不得。孫衡心想,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他原本是想把老白開回隊裡,扔給劉勁松去處理傷情,然後換一台公事車回來的。近日裡連軸的奔波,沒個代步工具可不行。可誰知道腦子抽筋了,漫無地目地就開到市中心最堵的一條道上來了。怎麼辦?慢慢磨唄!雖然郁悶,但他不後悔。垃圾情緒不能及時排解,便是沉痾。累積到一定程度的沉痾一旦爆發,那才叫不可收拾!
眼瞅著飯點將近,孫衡原是想給吳像去通電話,告訴他自己回不去了的。可拿起手機調出通訊錄後,又做罷了。老白的屁股一時半會康復不了,那小子心知肚明。修車不過是那頭狐狸找的一個借口,目的是支使他出來透口氣。所以無需打電話,這是一處無需贅言心照不宣的默契。
以蝸牛爬行的速度花了小半小鐘的時間,才開到另一條車輛密度相對稀疏的道。孫衡眼前是蒙蒙一片灰霧色,夏日令白日長久,就算晚上七八點鐘的時候也都還亮著,這樣顯舊的天色,怕是山雨欲來!
老天很賞面,霎時驚雷乍起,藍紫色的閃亮切分大片的天幕,驚拂了垃圾桶旁一只覓食的野貓。這場雨估計小不了,孫衡倒抽了一口中氣,他現在所處的位置,與吳像的陽明小區或是局子都是南轅北轍,按現在的道路交通,去哪邊都不合適。康德汽配城離這裡倒是太不遠,而且可以走快速道,不用擔心堵車的問題,去那裡最合適。
孫衡大雨到來之前趕到了康德汽配城,隨便找了個小店,把鑰匙扔給伙計,交待句要弄的地方,連價都沒詢,就扭頭找地方吃飯去了。開老白這種老款桑塔納的人都是行家裡手,當不了肥豬吃不了虧。
等孫衡用三大碗撈面安撫住隱約有造反苗頭的五髒廟時,雨還是沒下來,只是天沉得嚇人,就像寡居多年的老嫗陰騭的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來日夜跟吳像膩在一起,他的煙癮見長。吳像常說,飯後一支煙,快活似神仙,這話不是假的。便何況還是從活閻王那裡順來的不花錢的中華煙,只是點煙的火上不了台面。薄荷綠的一次打火機,長條貼紙上的女人金發碧眼,性感撩人,呼之欲出的上圍,僅憑目測就能知道起碼超過了E罩杯。那牲口倒是向來不介意向人展示自己的低俗,光這樣身體裸露面積超過九成的比基尼女郎打火機,孫衡就見過不下十個。
孫衡沒想明白,向來只對莫妮卡貝魯奇那種類型的女人垂涎三尺的吳像,怎麼突然就對濯清漣而不妖的阮星瀾上了心。正如他不知道心早已處於死灰之境的自己,為什麼會對說不上哪裡好的陶棠動心的一樣。愛情這東西,有什麼道理好講。
一聲悶雷乍起,孫衡的太陽穴跟著一躍,低飛的瘦鳥不知藏在哪去了,他吃飯的小店在此時走進了一個人,一個五十多歲,身材清瘦的男人。
男人走得不疾不徐,身上那件滿是油污,散發著一股子刺鼻氣味的假耐克T恤衫,無聲地告訴著旁人,他是這附近哪家汽修廠的修理工。可出乎意料的是,這樣一個外表邋遢的修理工,渾身上下去有著一股藏不住的超凡脫俗的勁兒。做為一個社會底層受狗娘養的生活鞭打的男人,他不佝僂的脊背傲如青松,連身體清淺的程度,都有點仙風道骨的意思。
孫衡的瞳孔急劇收縮,他的嘴皮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嘴裡的煙掉在地上。兩根指頭扶住細長的煙杆,孫衡目不斜視地看著那個外表對氣質並不吻合的男人從他面前路過,然後重重地深吸一口氣,把煙嗆進肺裡。
男人坐他背後那桌,要的是一份三鮮打鹵面和一瓶冰鎮啤酒。他應該是這裡的常客,在服務員給他上冰啤酒的時候還熱絡的聊了幾句天,都是些家長裡短的內容。
孫衡抽煙的速度跟那人吃面的速度差不多,不同的是面多煙短,所以當那天撂下筷子時,孫衡摁滅的是第二支煙的煙頭。面吃完了酒卻還剩了不了,酒是嶗山,像孫衡他們這種道門中人,總愛跟嶗山啤酒過不去,個中原因不言而喻。
“我記得您原來是不喝酒的。”孫衡終於按捺不住,一轉身,兩人的眼神不期而遇。一個困頓,一個心疼,心疼的是孫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