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旗主寶座

   丁繼先靦腆的笑道:“其實……其實也不能叫作罵,娘啊,自從爹爹前幾年去世之後,孩兒便再也沒人管教,這老前輩雖然話說的嚴厲,但是……但是孩兒好像覺得爹爹又回到自己身邊了一樣,孩兒聽了他的話,卻是一點氣也生不出來,只是好生激動,那老前輩見到孩兒的樣子,便嘆氣的說到,只要孩兒做一個有志向的人,他便……他便將自己的畢生所學傳授給孩兒,娘啊,你說……這老前輩是不是一個大大的好人?”

   葉若碎呆滯的沉吟了一會,恍惚的道:“嗯,是……是個大好人。”

   丁繼先繼續道:“後來我便每天夜裡依照那老前輩的吩咐,子時去竹林學他的功夫,這路掌法,便是那老前輩親口所傳,我心想,眼下四大長老為了立旗主的位置,明爭暗鬥,孩兒學了這路功夫,便能讓他們的計謀得逞不了。”

   葉若碎聽了這話,只是感動的手撫他的額頭,輕喚道:“好……好孩子。”衛青鋒躲在暗處,眼角微微潮潤,念想起在洛都時,娘親也好像眼前這葉若碎一般,對待自己萬般慈愛,口中話雖說的嚴厲,但是眼神中,也不時流露出葉若碎這樣的慈祥之意。他擰住鼻頭,轉頭又向暗影下的那黑影看過去,見到那人似乎是手扶樹干,竟也是一動不動。

   丁繼先又震聲咬牙道:“娘親,待孩兒坐上了北鬥旗的旗主寶座,第一件事情,便是去對岸找那個姓洪的老魔頭算賬,他一掌打死了爹爹,孩兒也用這一路掌法,定要幫爹爹報了這個血海深仇。”

   葉若碎聽得面色擰住,皺起眉頭細思了半晌,才柔和的道:“先兒,娘親給你說一個故事,你聽了這故事之後,再來決定該怎麼去作……唔,在十九年之前,這江南岸的景村裡,有一戶大家族,那大家族裡生了個姿色不凡的女兒,遠近聞名,四處的鄉親們聽說之後,都紛紛找了媒婆上門提親,想要把這女兒娶回家去。”

   葉若碎眼神柔柔的發散,顯是想起了往事,她的嘴角微微牽動,又繼續道:“只是這家族的女兒生性清高的很,看不起附近求親來的人家,眼見她爹爹看著堆積如同山高的聘禮,樂得合不攏嘴,她心煩離亂之下,有一天便獨自跑到江邊去發泄痛苦,便在那裡……她碰到了兩個人。”

   丁繼先聽得入神,軒眉道:“哦?什麼樣的兩個人?”

   葉若碎低婉的道:“那日她來到江邊,天色已經昏沉沉的發暗,她獨自站在灘頭,吹著江風,心裡亂如麻,正在這時,身後有一個雄渾的聲音響起來,道:‘姑娘,你切莫尋短見!’那姑娘轉頭看過去,見到個魁梧的小伙子,一臉神色緊張的盯著自己看,那姑娘心想,我又不是當真尋短見,你這人大驚小怪。只是她轉念一想,當真還不如去死了的好,若是嫁給這麼些碌碌的俗人,這一輩子,可就生不如死。”

   葉若碎幽幽的嘆了口氣,道:“那小伙子想不到他無心之語,反而催發了姑娘尋死之心,姑娘凄婉之下,便想投江,那小伙子看的大驚,伸手來救,只是那姑娘自幼習了些武藝,那小伙子手忙腳亂的,反倒被那姑娘打了一掌,打落了江水之中。”

   丁繼先聽得哈哈一笑,譏諷道:“好個蠢人。”

   葉若碎皺眉道:“先兒,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你怎麼可以罵人?”

   丁繼先聽見娘親口中甚是不悅,趕緊束下面色道:“是,我錯了。”

   葉若碎滿意的點了點頭,繼續冥想道:“後來……那小伙子爬上江灘,渾身上下濕了個透,姑娘眼見他這般狼狽的模樣,尋死的心倒也淡了,只是渾然沒有半點主意,便蹲在江邊嗚嗚的哭咽了起來。”

   她閉住秀目,輕柔的道:“那小伙子雖然身手不錯,但是為人卻滯訥,他在一旁急的想要跳腳,卻也找不出半句安慰話來,只在這個時候,他們身後傳來個幽幽的嘆息,有個蒼老的聲音笑著說話道:‘年輕人,你這麼毛手毛腳的,怎麼不去問問人家,為何要到這裡來尋死呢?’那小伙子一聽,頓時來了主意,便依著那老人家的話問了一遍,姑娘轉頭看過去,見到個白胡子的老道長,渾身上下穿的破破爛爛的,盡是油漬,她心裡看不起這老人家,便回話道:‘我自尋死,干人家何事?’那小伙子一聽,立時又沒了主意,便將求救的眼神望向那老道長,那老道長哈哈笑道:‘可憐世人,參不透前程,避不開凶吉。’他裝模作樣的捏指算了一下,笑道:‘小姑娘是要……逃親,是不是?’”

   衛青鋒聽得心頭一跳,他一邊聽著葉若碎敘說舊事,一邊心底裡卻是閃現出那個白發老道長的模樣打扮,心道:“這……這老道長莫非真是個神人不成,不然他怎麼對天下事都看的這麼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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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想起八年前在點蒼山腳下,婉兒正是因為受到這老道長的幾句點撥,才會靜下心來在派內等了這些年,不然以婉兒這丫頭的聰明伶俐,若不是這白發老道長一口算出點蒼劍派內的隱秘事,她定不會對他言聽計從。

   今日在北鬥旗大門外過那三關,其中鬥棋這一關便是那老道長當年留下的殘局,衛青鋒一年之後,方才猛然悔悟到他去年捉住自己鬥棋的目的,衛青鋒念想至此,不禁心頭又是悔恨,又是唏噓不已。

   葉若碎低婉的嘆氣道:“那姑娘一聽,頓時呆呆的愣住,她由來聽說過這世上有些通仙之人,可以掐指算出古往今來,大到山河朝代的變遷,小至凡人家的柴米油鹽,她驟然得見,只是半信半疑,恍惚的問道:‘你……你是聽誰說的?’那老道長哈哈大笑道:‘你只說貧道說的對也不對,再做計較。’那姑娘心想:先聽聽你怎麼說,若是個假的半仙,看我不一頓好打。此刻她被這渾渾噩噩的小伙子一打岔,再碰上個神神秘秘的老道士,一時竟也忘記了自己的心事,將注意力都轉移到這人的身份上去了。”

   丁繼先輕聲問道:“娘,您說,這老道長會不會就是教孩兒這路掌法的神人,他既然通曉世事,當然也會知道此時我北鬥旗中遭遇劫難,我們丁家自己創下的門派,到了最後卻是自己作不了主,他便又來點化孩兒來了。”

   葉若碎咯咯的一笑,嬌聲道間:“先兒,你聽為娘的把話說完,再做判斷……嗯,那姑娘發話道:‘嗯,你說的不錯,我出來……正是……正是逃親來的。’那小伙子在一邊聽得大驚,不覺啊的一聲叫了出來,老道長又哈哈大笑的回答道:‘小姑娘,你這為難事,本是天下最最容易解決的問題,沒想到你意志如此薄弱,卻要為了這麼點小事尋死,當真可憐可嘆呀。’那姑娘一聽,發怒道:‘讓我嫁給那些昏庸不堪的俗人,還……還不如讓我投了大江來的痛快,你不知我心中的苦悶,才會笑的這般輕易。’老道長又嘆息道:‘好,我若說出一個辦法來,你依此去作,定可解了你的燃眉之急。’那姑娘聽得心頭好生猶豫,便開口問道:‘是什麼法子?’那老道長沉吟了半晌,才道:‘法子倒是不難,卻要看看你有沒有悟性……’他說到這裡,便伸出食指,往身下坐著的大石頭上畫起線來,姑娘和小伙子湊過去看清楚,不覺心中都是大驚,因為……因為那大石頭百年屹立於江灘之上,本是經過江水反復衝擊而成,江水這麼多年潮起潮落,都無法使這大石頭碎裂毀掉,只是磨平了它的棱角,這顯然是一塊頑石,而……而那老道長此刻仿佛切豆腐一般,輕松淡定劃在上面,指痕深入幾寸,內力倒是好生的驚人。”

   費幼梅靜靜的站立在衛青鋒的右手旁,耳中聽著花園裡葉若碎說些陳年故事,心頭卻是忽起忽落,她偷偷的瞥了一眼身邊的衛青鋒,只見他皺著眉頭,仿佛對這故事入了神,目光呆呆滯滯,渾沒有半分平素騙起人來的嬉笑俏皮模樣。費幼梅的心下卻是一柔,暗想:“這刻的他,或許……或許才是真正的他也說不定,幼梅兒呀,你若是這故事中的小姑娘,爹娘萬一也逼著你,去嫁給你不情願嫁的閑人,你可也會去投江,不要性命麼?”

   她清楚的記得,幾個月前在襄州城外的古廟中與衛青鋒見了一面,心頭便一直都不寧靜,整日裡失魂落魄,大失往日清冷從容的心境,後來在天安城裡再見到衛青鋒,卻又失望無比的發現他……他不過是個欺世盜名的大騙子,騙盡世人,便連自己和爹娘,也騙在裡面,她心知爹娘一貫的為人,並不注重相貌儀表,最是看重一個人的人品內心,因此才會對戰戰兢兢的柳順意師兄那般的滿意。

   後來她不死心的跟在衛青鋒的身後,眼見他一路來與自己似近實遠,卻又對他更是看不懂了些,直到……直到今日裡她得知衛青鋒的身份,才算微微有些恍然,費幼梅心頭柔柔的泛起漣漪,小心思裡轉來轉去,全是衛青鋒一會笑嘻嘻,一會沉著臉的對待自己,她心中忽然明白過來道:“為何今日會發了這麼個噩夢,夢到……夢到他決然的獨自走了,全是因為……全是因為今日無意中知道了他的身份。”

   衛青鋒的鼎鼎大名她過去並未注意過,只是從史敬那麼一大幫江湖漢子口中得知過一次,這麼一個朝廷中風頭正勁的武將,卻是得到江湖豪傑們的交口稱贊,費幼梅卻忽然覺得他這身份距離自己有些遠,還不若……不若他當真是個江湖裡的少年,一旦有朝一日他身份一變,回了朝,坐上了大官,背轉過身去,哪裡還會記得……有一個傻呆呆的小丫頭會日思夜想的痴念著他,又哪裡……還會記得遠在天邊的雪山之上,正有一朵即將香消玉殞的枯萎雪蓮,猶自殷切的盼望著他。

   費幼梅的心兒緊了一緊,黑暗中哆哆嗦嗦的伸出小手去,輕輕捉住了衛青鋒的大手,那大手入手冰涼,恍如她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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