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蕩人心魄
蘇瑤煙偷偷瞥了一下衛青鋒的睡相,心中念頭翻轉:“公子這麼突兀的睡下了,到了人前也不醒來,八成……八成是著了人家的道。”蘇瑤煙長在羅天教,只是西門松帶回去的一個孤兒,跟著容嬤嬤習了似玉功,便孤身到北郡去掌管北方教眾,直到……直到在望月城中遭遇衛青鋒兄妹那一刻,蘇瑤煙心思玲瓏剔透,偏偏在他面前小女兒家情態畢露,數次相交已是芳心暗許,在少林寺中更是激蕩之下,差些將自己的身子都交托了給他。
此刻衛青鋒不知生死的躺在亭中,蘇瑤煙反而冷靜了下來,審時度勢下,淡淡的搖頭道:“他方才什麼也沒說,這位公子心性堅定,任憑我左右旁敲側擊,他也是咬緊牙關,什麼都不透出來。”
“什麼也沒說?”余擅侯耐不住激動起來,怒喝道:“你別以為我們什麼都沒看見,方才……方才你們二人親親熱熱的在這抱成一團,我們站在書房的窗簾邊看的一清二楚,他既然入了你的蠱,怎麼還能守口如瓶?”
蘇瑤煙咯咯一笑,仿佛冰雪之中開了一朵山花,她這似玉功練到極處,氣質與容貌發生轉變,連她自己也是分毫不知,過去她的眼神嫵媚,蕩人心魄,但是卻一味妖艷的逗人,實際落了下乘,直到現下才是端莊之後綻放嬌柔,仿佛謫仙之姿,蘇瑤煙嬌笑道:“你以為人人都是好色無厭之徒麼?這位公子既解風情,又把持得住自己的底線,雖然意識已經迷迷糊糊的,但是每每說到關鍵的地方,總能忍不住不說下去。”
三皇子沉吟道:“那我們讓你問的那兩個問題,你可都問過他了?”
蘇瑤煙心兒一沉,暗想:“看來他們最關心的還是這兩個問題呀。”便點頭道:“問過了。”
三皇子道:“那他怎麼說,或者他當時的表情是怎樣的,你都說說清楚。”
蘇瑤煙眯住狹長的眼眸,煞是風情的回想了一陣,才輕輕笑道:“第一個問題麼,他聽了之後,只是……只是哦了一聲,並不接話,第二個問題嘛……他聽了之後更是笑了一笑……”方才這兩個問題,蘇瑤煙分明一個也沒問出來,此刻為了敷衍他們,只能憑借自己的想像來作答,她回思間,想起什麼時候的衛青鋒最最高深莫測,只怕……只怕便是他那般好看的笑起來,讓自己心頭甜膩膩的想要依靠他,又讓自己對他半點也拿不定主意。
三皇子皺眉道:“只是哦了一聲,又……又笑了一笑,這……這算是什麼表情和回答?”他說到這裡,回頭與身後的兩人對視一眼,蘇瑤煙淡淡的道:“我可不管這是什麼回答,現在你們交代的事情我都作過了,我便可以自己離去了罷。”
三皇子身後一個紅袍老者宏聲道:“慢著,蘇姑娘,我們先前雖然答應你作了這件事,便可讓你自行離去,但是……但是你這結果實在不像話,少不得我們還要另行安排,你便……你便走不得。”
蘇瑤煙聽得小臉更冷,看著臉色已經素潔的好像冰雪,三皇子笑道:“蘇姑娘你也莫惱,總之我答應你,事成之後不但重金伺候,而且更會讓你有想像不到的榮華富貴。”
蘇瑤煙慍怒道:“空口白牙的誰都會說,你們事事都瞞騙著我,偏偏還要說給我什麼好處,那我問你們,這位俊俏的公子爺,他到底姓什麼名什麼,家裡又是何方人士,你們為何要將他帶到這裡來半哄半騙?”
余擅侯冷笑道:“蘇姑娘這就發火了麼?”他說話間,大手向後一揚起,四周靜謐的叢林中便回響起抽刀拔劍之脆聲,方才還不聞鳥鳴的庭院中頓時整齊的一響,蘇瑤煙回頭一瞥,烈日下,整個庭院的叢林中到處都是兵器反射日頭的寒光,照在荷花池中,照在冰冷的石桌上,肅殺一片。
三皇子溫和的笑道:“總之蘇姑娘還是稍安勿躁的好,待得時機成熟,咱們自然一一相告。”
……
叮咚一聲脆響,琴音回蕩在耳中,卻又硬生生的止住,衛青鋒吁了一口氣,緩緩睜開眼簾,入眼的是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坐在石桌旁,低頭看著桌面,“煙兒……”衛青鋒正待下意識開口喚出來,忽然視線一清,面前坐著的卻是個英氣出眾的男子,腮邊已留有短短的胡茬,看著更多了些蕭索之色。
“三……三哥?”衛青鋒慢慢支起身子來,三皇子抬起頭來,溫和的笑道:“賢弟,怎麼你醒了麼?”
衛青鋒點了點頭,轉頭四處看去,空山獨影,院牆邊已經是日落西山之時了,他伸手按了按自己沉沉的腦袋,懊惱道:“小弟怎麼會睡著了,現在可是酉時了麼?”
三皇子呵呵笑道:“看來賢弟你一路緊趕,倒是疲乏的很了,方才我去書房處理些朝中的文書,再回來時,你已經喝醉了躺倒在桌上了,哈哈。”
衛青鋒回思先前,幾個時辰前的事情一點也是記憶不住,仿佛被人活生生的抹去了一般,他想了片刻,隱約覺得有些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說要作,但是又一點也想不起來,只得不好意思的笑道:“讓三哥看笑話了。”
三皇子大笑著站起來,走到圍欄邊,伸手扶著木頭柱子,看著面下的幽幽河池,笑聲漸止,口中輕嘆道:“空山不聞孤鳥聲,萬徑只留一抹紅。”此刻夕陽已經斜斜的掛在了枝頭上,午時太陽當空,顯得烈日炎炎,眼下這余日卻又變成昏黃,微微透過緑滕看出去,遠處有孤雁飛過,呀的一聲,回響在人的心頭,讓人心生凄意。
衛青鋒走過來,與他並肩站在憑欄邊,看著此情此景也是心生感慨,不知不覺間,離開洛都已是兩個多月後了,爹娘的事情還沒著落,自己更是違抗了皇上的密旨,此番回朝,當真不知會是幸事還是不幸,三皇子喟嘆道:“有時候真想,就這麼找個無人的莊園裡住下來,無事的時候閑來聽聽風吹歌舞,看看殘陽美景,也是人生一大樂事。”
衛青鋒淺笑道:“三哥好興致啊。”
三皇子微微癟了癟嘴,欲言又止的一會,才道:“賢弟,你說,咱們皇家之人,一生下來便是戰戰兢兢的過日子,無時無刻不念著家國天下,既想要施展抱負,又想著身邊阻礙重重,為了這些不得不勾心鬥角,有什麼好?”
衛青鋒聽得一呆,他不是皇家之人,當然說不上話,只是心下暗想:“外人常言皇室一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威風八面的緊了,怎麼會有這麼些個感慨?”回想起那日裡忽日列曾跪在自己大營中,狠厲道:“人人都羨慕我們這些出身高貴之人,以為得了上天恩賜,可是生在帝王之家又有什麼好,從小開始便整天勾心鬥角,只有……只有在紫兒那裡,我才能覺得自己活得充實而舒適。”那話中之意與現下三皇子口中所說,竟是有些異曲同工之意。
三皇子轉頭見他默默思忖,閉口並不答話,他眼神一閃,接著又道:“賢弟你機智聰明,朝中上下人人佩服,你出師在外,屢立戰功,可是朝堂之上不見得你有勇猛便能行事無礙,想當年先皇還未即位的時候,翰宗皇帝甄選太子,洛都曾經掀起二王爭霸的血雨腥風,這些……賢弟你都聽說過的罷?”
“二王爭霸?”衛青鋒茫然的搖了搖頭,道:“爹爹曾經跟我說了一些只字片語,但是語焉不詳,我實在是所知有限。”
“哦……?”三皇子呵呵笑了起來,語氣悠遠的道:“是麼?翰宗皇爺爺是我南朝的第三位皇帝,自太宗皇祖從前晉手中取得江山,短短百余年間,我南朝已經先後出了五位天子,太宗皇祖登基的時候五十出頭,在位不過十余年便歸了天,太宗皇祖駕崩後手下五個皇子奪位,鬧到了兵戎相見的地步,最後大家伙爭持不下,不得已分成了兩大派,大皇子也就是後來的神宗天子聯絡兩位皇子,搬出了年邁的皇祖母,拼命打壓節制了四五年,這才如願即了位。可惜神宗老祖宗皇位也沒坐多久,十來年後便又駕崩,這才傳位給了皇爺爺。哎!”
三皇子話聲中唏噓不已,衛青鋒聽在耳中也是心悸,此刻天色寧定,昏黃的落日漸漸掩下枝頭,遮在高高的院牆後已不得見,身遭冷冷的空氣彌漫上來,他只覺得衣衫單薄,禁不住想打個寒戰,三皇子道:“翰宗皇爺爺是淑妃所生,神宗皇祖汲取了五皇子奪位的教訓,早早的便立下了繼位人,但是翰宗皇爺爺名不正言不順,並非皇後的嫡子,皇後一派自然不滿,可是神宗皇祖一意孤行,任是誰的話也聽不見去,朝中上下自然無人敢當面反駁,直到神宗駕崩歸天,國舅爺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翰宗皇爺爺的血統,翰宗的淑母只是尋常的江南選妃,身後並無過硬的靠山,國舅爺仰仗著皇後的余蔭,處處挑釁翰宗皇爺爺的血統,就算是登基大典的慶宴上,也借醉鬧事,皇爺爺忍無可忍,派龍虎衛將官當夜抄了國舅爺的家,將他投入大獄,候時問斬,皇後自然坐不住了,便派手下的親子獻臣們輪番去喊冤,又在慈寧宮前大吵大鬧,皇爺爺的淑母本是個心慈手軟的婦道人家,被她實在吵得受不了,便叫人偷偷將國舅爺從天牢中放了出來,官復原職,只是如此一來,國舅爺的氣焰愈發囂張,朝中無論大事小事,他都要管上一管,大至疆土封吏,小到節選秀女,後來皇爺爺一生膝下無子,朝中人議論紛紛,都言道只怕這還是入了國舅爺的蠱,他是當朝大員,想要安排皇爺爺寵幸妃嬪的事情,還不是輕而易舉。”
衛青鋒聽得一驚,恍惚點頭道:“原來是這樣。”他前些日在江南聽卓天凡說起過,翰宗膝下無子,造成只能在兩位近親的親王中選出一人繼位,也正是這個原因,造成卓天凡等人北撲幽州城,犯下終生難安的罪過。
三皇子哈哈一笑,奚落道:“只不過可笑的是,那國舅爺忙碌一輩子,他擁戴支持的那乖侄兒卻又不爭氣,二十多年來生下女兒無數,卻是一個子嗣也見不到,到了皇爺爺四十多歲時,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眼見著大壽將盡,無可奈何之下,才決議在兩位有德才的親王之中選出一個繼任者,當日朝中,惠王善戰,敬王主內,群臣一致推許了這二人,皇爺爺心想:兩個都有賢能,一個能文,一個擅武,實在是拿不定主意要選他們哪位,就在這個時候,洛都爆出二王爭霸,一個親王敗走被拒之城外,忿然引北方蠻子進攻北郡,父皇惠宗這才名正言順的坐上了皇帝之位,一坐又是十多年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