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施無量的手藝
正當施家人和林傾顏朝露聊得正歡,施無量手上端著一個白瓷大碗,神色有些凝重的走了進來。
施無量一進來,林傾顏便聞到鮮美異常的香味,朝露吸了吸鼻子,似乎有些陶醉。施無量正觀察著眾人的神情,見林傾顏和朝露似是很滿意,心中安定了些。
施老太爺一招手,施無量放下手中的白瓷大碗,坐了下來。
“今天林姑娘和朝露姑娘來到我施家做客,老夫便讓無量將最拿手的菜都做了出來,給林姑娘和朝露姑娘接風洗塵。希望兩位姑娘能夠滿意。”施老太爺舉起手中的酒杯,向著林傾顏和朝露遙遙一舉。
見此,林傾顏和朝露連忙回禮。林傾顏說道:“多謝施老太爺的照顧了,傾顏多有打擾還請多多包涵。”
“還請姑娘先嘗嘗這味道。”施老太爺注重規矩,即使林傾顏已經重申過多次,她已經不是宮中的桃妃娘娘,但老太爺仍是堅持讓林傾顏先動筷子。
林傾顏沒辦法,只能先拿起勺子,嘗了一口湯。
乳白色的魚湯流入胃中,林傾顏眼睛一亮,這魚湯鮮而不腥,擺盤也十分精致,可以說是上品中的上品。
林傾顏吃後,施老太爺也動了筷子,眾人這才都開動。
施無量偷瞄著老太爺的神情,見施老太爺沒有潑聲大罵,放心了不少。這說明這次的手藝施老太爺是認可的,老太爺對於食物極為的挑剔固執,不管是有沒有客人,若是菜品讓他不滿意都會翻臉的。
施無量看老太爺心情不錯,忙上前大獻殷勤,說道:“老太爺,前些日子孫子新得了個菜譜,又加以改進才做出這道新菜品,請老太爺品嘗。”
老太爺欣然接受,嘗了一口,問道:“此菜可有名字?”
“孫子以為叫做甜羹比較合適。”施無量有些期待的搓了搓手,回答道。
“不錯。你是如何做出的?”老太爺點了點頭,贊賞道。
施無量似乎頗為得意的說道:“以菘菜、山藥、芋、菜菔雜為之,不施醢醬,山庖珍烹也。”
“巧。既然這樣,你就以這道菜,做首詩如何?”
又來了又來了又來了,施無量內心狂喊。老天爺不禁嘴巴挑剔的很,還特別願意讓小輩以菜作詩,自幼施無量都是這麼熬過來的。
唉,施無量嘆了口氣,只能點頭答應。想了一想,施無量說道:“老住湖邊一把茅,時話村酒具山肴。年來傳得甜羹法,更為吳酸作解嘲。”
老太爺此時已喝了些酒,聽見施無量作詩十分高興,拍桌贊道:“好好好。”
接著老太爺又把目光轉向了施泰盛身上,施泰盛一笑,似是不懼,緩緩說道:“那我就以這玉膾絲蓴作詩一首。“
這“玉膾”指的就是君天傲譽為“東南佳味”的“金齏玉膾”。“膾”是切成薄的魚片;“齏”就是切碎了的腌菜或醬菜,也稱之為為“細碎”。“金齏玉膾”就是以霜的後白色的鱸魚為主料,拌以切細了的色澤金黃的花葉菜。“絲蓴”則是用蓴花絲做成的蓴羹,這道菜十分有名,但能做好的人少之又少。
“人間定無可意,怎換得玉膾絲蓴。”施泰盛接著說道。
美食當前,總能有所思,或饞性千嬌,食前觀察、吃中思想、品後體味。自吃中找到一份心的平靜,何嘗不是一種快樂呢?
施泰盛此句不僅僅包涵了玉膾絲蓴,也暗含人生哲理。
施老太爺興致更高了,施泰盛的文學水准頗高,為人又穩重持家。是施老太爺頂喜歡的孫子,但只有一點關於施泰盛,施老太爺不太滿意,那就是施泰盛是經商之人。
在施老太爺看來,施泰盛頗有才智,讓他做廚子的確有些委屈,但商人更是地位低等的存在。施老太爺常常想,施泰盛應該去考個秀才光宗耀祖,在政壇大放光芒。
可是施泰盛心中有自己的主意,施老爺和施太太一向寬容,支持施泰盛的想法。久而久之,施老太爺也就作罷,不再要求施泰盛入仕為官了。
“游鴻,到你了。”施老太爺不再想施泰盛的事,笑眯眯的看向施游鴻。
施游鴻硬著頭皮說道: “無竹令人俗,無肉使人瘦,不俗又不瘦,竹筍燜豬肉”。
施無量將竹筍和豬肉一起煮,豬肉的油膩被竹筍吸收,反而又為竹筍增了香味,這兩種菜放置在一起可以說是十分的巧妙了。從這一小小的一點就能看出施無量的功底來。
朝露聽完噗嗤一笑,施游鴻轉過來郁悶的白了朝露一眼。
施老爺打趣道:“游鴻的打油詩又有長進。”
施太太也笑著說道:“老爺說的對,這次可算是押韻了。”
施游鴻在林傾顏面前丟了面子,拖著腮幫子悻悻不已。卻看林傾顏笑的開心,但眼中並沒與對他輕視的意味,心中莫名的放晴,不再糾結這等小事。
雖然施游鴻在這方面差了些,可是十分健壯,又講義氣。施太太曾說過,施家人所有的肌肉都長到施游鴻身上了。
因為這個緣故,施游鴻雖然缺乏文采,但卻與兄弟們組成了幫會,做了老大。因為為人勇猛又仗義,施游鴻在京城黑道算是占有一席之地。
施泰盛看著施游鴻神情變換,一會兒懊惱,一會兒開心的,心中隱隱有了猜測。不由得皺了皺眉,這小子明顯是看上了那位林姑娘,可那林姑娘可是皇上的人,哪裡是他能夠染指的。
施泰盛在心中想著,以後有機會要提點游鴻一下子,別讓他陷得更深,誤入了歧途。
雖然施老太爺沒有要求,但看向朝露的眼中卻全是期盼。朝露會意,入鄉隨俗,便說道:“這菜味道極美,但我覺得這米飯的味道也是不錯。我就以這米飯來作詩。”
大家覺得新奇,這是頭一次聽說要以米飯作詩的。
眾人只聽朝露緩緩說道:“初到施家飯薏米,炊成不減雕胡美。大如莧實白如玉,滑欲流匙香滿屋。”
施老太爺首先鼓起了掌,說道:“朝露姑娘標新立異,可謂是極佳了。”
小輩之中只剩林傾顏還未作詩,林傾顏心中明白為什麼施無量如此害怕施家晚宴了,原來還有這麼一出。
林傾顏微笑的說道:“大家珠玉在前,傾顏只能獻醜了。”
朝露一直覺得自家主子是極好的,聽了這話不以為意,覺得林傾顏在謙虛。
稍稍想了想,林傾顏開口說道:“那我就說說這白玉河豚湯好了。”
林傾顏頓了頓又接著說道:“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這首逍遙自在的七言絕句,更是寫了春天的竹筍、肥鴨、野菜、河豚,真可謂是一句一美食。北秦人食河豚,但用蔞蒿、荻筍、菘菜三物烹煮,認為這三樣與河豚最適宜搭配。林傾顏的聯想是有根有據的,也是自然而然的。詩意之妙,也有賴於此。
施泰盛在心中贊嘆,林姑娘這詩句不禁緊緊扣題,還帶著一股濃郁的春意。自己比起林姑娘的文采可以說是遠遠不如的,林姑娘還比自己小了許多,想到這兒,施泰盛對林傾顏有了欽佩之意。
施游鴻並不太懂,只覺得林傾顏此詩有些獨特的韻味,看著施泰盛贊賞的目光,更加肯定林傾顏此詩的不俗。
施老太爺一時沒有說話,將此詩品了又品,才緩緩說道:“林姑娘此詩可稱得上極品,老夫倒是牛嚼牡丹了。”
林傾顏微微一笑,與施老太爺謙虛了幾句,不見絲毫驕傲之色。
施太太越看林傾顏和朝露越滿意,想著林姑娘已是皇上的人,施家今生是沒有這個福分的了。但這朝露……
施太太想著,一邊留心觀察著朝露。發現朝露小口的吃東西,小眼神時不時瞟過施無量,自以為隱蔽,但施太太一眼就看了出來。
施太太又看向自己的小兒子,只見施無量神色未變,但滿臉卻是通紅一片。施太太心中便有數了,施無量酒量十分好,今天雖然喝了許多,但也不至於讓他紅了臉。
他人看了施無量肯定以為他是因為喝酒所以漲紅了臉,但施家人心裡都清楚,施無量不是因為喝多了,而是另有其事。
施太太和施老爺偷偷交換了眼神,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了然一笑。
施老太爺人老成精更是發現了不對。
施泰盛早已發現朝露和施無量兩人的小互動,只是沒准備拆穿。看了施母熟悉的笑容,心中一曬,這下好了,大家都看出來兩人有些不對勁。
只有施游鴻除外,他今天不知為何有些郁悶,一反常態的沉默,自己一個人喝著悶酒。施老爺和施太太不明所以,當這林姑娘和朝露姑娘面前,不是詢問的好時機,只能把心中的疑問強行壓下。
施泰盛挑了挑眉,他向來是最了解這個施游鴻的人。心思轉了幾圈,便猜測到施游鴻郁悶的原因。這一向狂妄不羈的二弟之所以這樣,肯定是對那林姑娘動了心思,但發現無論是在身份學識上都差了太遠,林傾顏就像月亮一樣遙不可及。
施游鴻一向是心高氣傲,不把尋常人放在眼裡,現在一時受了打擊,有些郁悶也是應該的。
施泰盛並不打算和施游鴻挑明了講,他想讓施游鴻自己想通。一個人自己想不通,別人怎麼勸都是不管用的。
除了這個原因,施泰盛自己心裡還有些惡趣味,施游鴻整天一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拽模樣,看著施游鴻如此黯然的樣子也頗為有趣。
施泰盛又瞧了瞧施泰盛,施泰盛仍是一副沮喪的模樣。施泰盛見此不由得不厚道的笑了笑。
施家此次晚宴出了其中的小暗流之外,可以說是賓主盡歡。朝露第一次喝了這麼多酒,施家的酒後勁極大,等朝露反應過來時已經醉的不像樣子了。
朝露醉醺醺的趴在桌子上,施太太說道:“朝露姑娘已經醉成了這副樣子,無量你把朝露姑娘送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