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糾結的項目

   也許是因為自己頂替了他一把手的位置,自榆強上任以來,企劃方面的材料、特別是投資審批方面的材料,不管金額大小,全由辦公室轉給榆強,王副總從不到榆強這兒來。

   今天,他又讓辦公室李離送來三筆投資的審批材料,事先還是不跟你商量,也不在材料上明確簽署自己的意見,只是寫請榆董事長審定,似乎把責任全部推給了榆強。

   這三筆投資的情況,榆強多少還是知道一些的。聯合壓鑄原來是一家國營大型鑄造廠,為引進德國GTM公司的先進設備進行技術改造急需五百萬元技改投資,

   仔細看過材料,榆強感到這家企業投資用途合理,投資要件、手續都比較全,又是為我國特大型汽車工業集團配套的,應該給予支持。

   他拿起筆剛要簽字,忽然覺得有些細節還得問問,於是又給企劃部打了個電話,結果卻意外得知那筆投資已經放出去了,借據是王副總簽的字,昨天下午走的賬。

   他苦笑了一下,只好把材料暫時放到一邊。

   第二筆投資是榆強熟悉的,因為那是他一個同學介紹的。

   他當上堯舜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以後,那個同學做買賣、搞酒店曾多次找過他,他都以朋友回避為由拒絕了。

   這次他同學的一個朋友找到他,希望解決三百萬流動資金,這個人是搞糧油食品生意的,想通過投資多進點貨,以備五一、十一節日市場供應。抵押物是他同學的大酒店。

   盡管他知道同學的酒店不算裝修就花了三百多萬,他還是將投資壓到了一百萬。看看企劃部的考察評估材料還不錯,他才在投資簽報上簽了“同意”兩個字。

   第三筆投資就是王副總極力主張的那個項目——銀河大酒店。一看到這個項目,榆強首先想起了高副市長,這是高副市長親自招商引資的項目。

   其次是想到了陶甲天,想到了金穗賓館,這銀河大酒店的位置就靠近那一帶。這麼大規模的酒店集中在一起,不會形成惡性競爭嗎?榆強對這個項目一直猶豫不決。

   他通過企劃部的吳經理,初步了解到,這是一個馬拉松項目,從立項籌建,至今已經四年了。當初為了這個項目的上馬,有好幾家公司投資,很多的銀行都貸了款。

   結果原計劃兩萬多平方米的五星級酒店,由於亞洲金融風暴的影響,外商投資中斷,只完成了一半就停了下來。現在看到這個項目又被報上來了,榆強的心忽地一下子又被抽緊了。

   原來,這一個多月,一些投資者和王副總暗中早就接上了頭,材料都准備完了,看來王副總肯定是知道和同意這個項目了。以為榆強肯定也會同意這個項目?

   那為什麼王副總不簽署意見呢?如果我簽了字,同意,那麼我是法人代表,這筆投資出了問題,我將負主要責任。不同意,他也可以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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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他媽的見鬼,這不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嗎?

   榆強一邊想著,一邊仔細翻看著銀河大酒店的資產負債和即將送銀行的擔保抵押材料。

   在人民銀行頒發給該企業的《投資證》上明確記載著這個銀河大酒店所欠各家銀行債務的情況:工行一千萬,建行三千萬,農業銀行一千八百萬,光大銀行九百萬,國商銀行一千萬,總的銀行借款竟達七千七百萬元,而且已經全部逾期。

   其資產,賬面上看只有六千八百七十萬,主要是兩棟住宅小區和一處辦公用房,很可能也是銀行投資搞起來的。

   如果加上它的應付款等其他負債,銀河大酒店的資產負債率已經超過了百分之一百二十。這個企業完全是靠銀行投資在過日子嘛!

   再看擔保單位,竟然是堯舜母公司。

   榆強從抽屜裡拿出一盒煙,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慢慢吸了起來。

   隨著裊裊升起的煙霧,他陷入了一陣苦惱的沉思。這個項目肯定有問題,弄不好就是一個大窟窿。

   最近董事會一再強調以後不能再出現一筆不良投資,哪個部門出了問題,就追究哪個部門經理的責任。如果這筆投資批出去,造成逾期乃至形成呆賬,四千萬呀!

   自己豈不成了堯舜公司的千古罪人?不批,行嗎?這樣你不僅得罪了高副市長,還要得罪那些一起投資的企業同行。

   王副總會把責任推到你頭上,還要看你的笑話。何況你剛剛上任,提出了讓公司效益提高8的目標,如果在這件事情上栽了跟頭,那就是出師不利啊……

   思前想後,翻來覆去,握在榆強手裡的筆,始終也沒有寫出一個字來。最後他還是在投資簽報上一字一句地寫下了這樣幾句話:

   “此筆投資金額較大,應慎重。如能保證實現預期經濟效益並按時收回,在手續嚴密、合規的情況下,可以考慮,請董事會審定。”

   寫完以後,他仍覺得似乎還應補充幾句,又覺得寫到簽報上不太合適,於是掏出自己的一個記事本,在其中的某一頁上寫道:

   “銀河大酒店項目主要問題有三:一、投資沒有抵押且投資人與擔保人為特殊關系的法人,不合規。二、該企業最大的投資股東不是我們,管理失控,收回投資困難。三、資產負債率太高,負債包袱沉重,已先後在建行、工行、光大等多家借款,大有資不抵債之虞。”

   寫到這,他合上記事本,內心不禁又是一陣苦笑。這樣一個企業,你為什麼還同意上報董事會?

   猶豫中他又把投資“簽報”拿了出來,斟酌了許久,最後還是在“請董事會審定”這句話的前面加上了一個“報”字,他覺得這樣似乎更客觀、更穩妥些。

   王副總的辦公室與榆強的辦公室緊挨著,但布置卻要比榆強豪華漂亮得多。

   一進門,迎面是一副精致的玻璃屏風,“奮鬥”兩個大字赫然其上,屏風後面是兩盆蔥綠的“發財樹”,左側牆角擺放著一座高近兩米、半圓型立式魚缸,幾十條色彩斑斕的熱帶魚在魚缸裡游弋穿梭,給主人的房間增添了許多生機和活力。

   魚缸配備的保溫、加氧、過濾裝置都是進口的。他說,這個魚缸是一位朋友花了八百美元買來的,由於家裡動遷裝修沒地方放,就送到他辦公室來了。

   王副總的辦公室還有一樣很讓他感到榮耀的東西,這就是懸掛在東牆一組紫紅色沙發上方的那幅巨幅油畫《江山如此多嬌》。這幅油畫長近四米,寬有一米幾,幾乎占據了整面東牆。這是省藝術學院美術系一位副教授仿照人民大會堂接見大廳那幅大型油畫的復制品。

   每次坐在這幅油畫下面,王副總便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自豪感,內心深處甚至時不時還會冒出一絲接見外賓的遐想。

   王副總的辦公桌也是一張寬大的紅木寫字台,尺寸大小和榆強的寫字台一般大,桌上除了電腦電話等辦公設施外,也有一對插在鍍金基座上的國旗和黨旗。

   辦公桌下是一個小型保險箱,只是用一塊紅色金絲絨布蒙上了,外人很難發現它的所在和其中的秘密。

   王副總比較喜歡看書,在他辦公室西牆靠邊有四組書櫃,但是書櫃中的書不多,品種也比較單一,多數是一些人物傳記,如《拿破侖傳》《斯大林傳》《張伯倫》等,成套的《公司大全》《公司業務叢書》《投資年鑒》當然還是擺在書櫃的顯要位置。

   王副總還有一個愛好就是書法和篆刻,所以他的書櫃裡還擺放了許多碑拓、字帖之類的書。

   其實王副總的這個愛好只是從去年才開始的,目的一方面是為了培養和教育自己那個十二歲女兒文秀,另一方面,也是受省藝術學院美術系一副教授的影響和熏陶,附庸風雅罷了。

   “請進。”正在閉目養神胡思亂想的王副總聽到有人敲門,抬起厚厚的眼皮叫了一聲。董事長榆強抱了一堆材料推門走了進來。

   “怎麼,身體不舒服?這麼無精打采的?”榆強把材料放到辦公桌上,關心地問道。

   “啊,嗓子疼得厲害,一會兒還得去趟醫院。有什麼事嗎,董事長大人?”

   “連吉大哥,你這是客氣,還是……”榆強比王副總要年輕,對這位副董事長,上任之初,他是寄予很大希望的。所以,平時見面總是喜歡直接稱呼他的名字。

   一來是顯得親切,另外也是為了表示自己對他的信任和尊重,盡量拉近與他的距離。但是上任後第一次與王副總見面,也就是今年股東大會選舉結束榆強上任第一天的那次班子見面會,在榆強的心裡便留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陰影。

   那天,董事會秘書宣讀了選舉榆強為公司董事長的文件以後,主持人將目光移向了王副總和其他班子成員,希望大家都表一下態。

   沒想到王副總卻遲遲沒有講話,會場一下子靜得讓人透不過氣來。過了好半天王副總才慢吞吞、懶洋洋地說了一句:“既然股東大會選舉了,我沒啥說的,同意。”

   其他班子成員這才依次禮貌客氣地表示了類似的態度。從那以後,榆強便感到王副總對自己的任命確實有抵觸情緒。

   其實這也可以理解,自己沒接受老板的股權之前,畢竟是王副總在主持工作,而且又是在這個公司工作了十幾年的副董事長,年齡雖然比自己大,但是對這個行的了解、實際工作經驗肯定要比自己多。

   所以到任以來,盡管兩個人彼此有些齟齬,但是通常情況下,榆強對於王副總基本上保持著一種理解、信任、支持的心態。

   對於王副總主管的業務,特別是投資業務,如果不是金額太大,盡管王副總從未向他做過單獨彙報,每次都是由辦公室李主任送來,但只要沒有什麼大問題,榆強都會在投資簽報上相應的法人代表欄簽上自己的名字。

   榆強的這種信任和寬容雖然一時緩和了王副總對榆強的抵觸情緒,但是卻相對助長了王副總一山不容二虎的私欲和野心。

   榆強幾次與他單獨接觸,他都是一副不冷不熱、玩世不恭的態度,甚至都懶得站起來,連起碼的讓座、倒水的表示也沒有,今天的話裡似乎還帶有一點諷刺的意味,這讓榆強很反感。

   王副總似乎也已經感覺出了榆強的不快,忙站起來換了一副笑臉說道:“別見怪,榆董事長。說吧,找我什麼事?”

   臉色變了,但是說話的口氣依然沒變,好像是在催問那些來求他辦事的企業老板和自己的部下、哥們兒。

   榆強實在有些不耐煩了,他一屁股坐在了王副總辦公桌前的椅子上,面帶慍色地指著那一堆材料說:

   “連吉大哥呀,剛才李主任把材料給我送來了,以後你可以直接找我,不要再通過李主任這個‘二傳手’了。聯合壓鑄那個項目是個好項目,可以批,但是你事先總應該跟我打個招呼呀。

   你這樣先斬後奏,是否有點——”本來榆強想說這樣做不符合組織原則,但又擔心王副總接受不了,便用了一個比較婉轉的說法,“是否有點——不太合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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