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不冷不熱的較量
王副總還是那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黝黑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坐在那張與榆強一般大的黑色真皮老板椅上,眼睛一會兒看一眼他的魚缸,一會兒又看一眼懸掛在東牆上的那幅油畫,對榆強的話他根本沒在意。
倒是最後一句“先斬後奏”很刺激他,他不由自主地哼了一聲,好像是有些不服氣,但是並沒有出聲。
坐在面前的榆強確實是自己的一把手,堯舜公司的法人代表,按照公司章程規定,任何投資的批准必須經單位法人代表、一把手簽字方能對外生效。
現在表面上你還得接受他的領導。想到這兒,王副總勉強地點了點頭,衝著榆強剛要解釋,榆強連忙擺了擺手,說道:“算了,李主任都跟我說了,這筆投資我可以補簽,但是一定下不為例,好嗎?”
接著榆強簡單地說了幾句那家糧油公司的審批意見,並告訴王副總他已經把投資金額從三百萬壓到了一百萬。最後,才談到銀河大酒店那筆投資。
但是,不知為什麼,榆強並沒有把自己寫在記事本上的三點意見說出來,只是講了一下自己寫在“簽報”上的意見,請王副總考慮。
其實不用榆強介紹,這筆投資的底細內幕王副總比榆強要清楚得多。早在四年前,副市長高竹軒帶隊到港澳、東南亞一帶考察,一共帶回二十一個意向性的對外招商引資項目,銀河大酒店就是其中之一。
因為是合資經營,中方的投資人青陽經濟開發公司必須先期投入人民幣五千萬元,外方泰國郭氏家族投入五百萬美元,共同作為股本金。郭氏家族的五百萬美元不久就到位了,而青陽經濟開發公司的資金卻遲遲籌集不到。
為了討論落實資金問題,市裡專門召開了一個資金協調會,在市財政局提供擔保的情況下,由工行、農行、建行、中行各投資一千萬元人民幣,再自籌一千萬,才把問題解決了。
後來,亞洲金融危機爆發,泰國經濟遭受巨大衝擊,貨幣貶值,郭氏家族也深受其害,答應繼續投入的二期資金五百萬美元暫時擱淺,整個銀河大酒店項目建到一半便陷入了癱瘓狀態。
當年投資一千萬的時候,也是高副市長找的王副總,說是市裡資金比較緊,讓堯舜公司幫助解決一下,從此王副總和高副市長兩個人的聯系就更加緊密了。
他知道所謂的青陽經濟開發公司,實際上是政府機關辦的一個皮包公司,專門專門倒賣國企的緊俏產品獲取暴利。
後來,又以企業名義為政府領導處理經濟業務事宜,根本沒有經濟實力。自己和高竹軒的關系又非同一般,自然竭盡全力,一千萬投資很快就投過去了。
今天當他看到榆強簽報上的審批意見後,王副總感到很奇怪、很反常、很震驚,這個榆強,竟然敢抵制市政府領導,真太不仗義了。
同時又佩服榆強不愧是法律顧問出身,明明不同意,措辭卻寫得相當委婉、嚴密,而且把責任推給了董事會。當榆強說完自己的意見以後,他立刻接過話頭說道:
“榆董事長,這簽報你是否寫得有點太那個——能不能帶來經濟效益、投資能不能按期收回,這是咱們企劃部考察的事。
“請董事會審定,豈不是本末倒置,給董事會出難題嗎?你最好直截了當表明意見,我們也好向上交差。不然,這工作以後我們沒法干。”
“我看就不用了,先這樣報,聽聽董事會意見再說。”榆強這次也沒客氣,態度堅決地拒絕了王副總的要求,口氣也變得強硬起來。
他不能容許王副總再這樣繼續傲慢和驕橫下去了,否則今後自己還怎麼在公司裡主持工作?“噢,對了,咱們新辦公樓的基建工地停工了,你知道了吧?
銀行和董事會撥下的四千萬基建撥款怎麼還沒到,你問過財務部了嗎?抓緊催一下。我已經答應老羅,先借給他們兩百萬,讓他們先干起來。
“你通知青陽經濟開發公司,讓他趕緊還去年的那些借款。我們著急要用呢!”
聽到榆強問到基建撥款,王副總暗暗有些吃驚,表面上仍故作鎮靜地搪塞說:“基建的事我不太清楚,我再問問財務部……”沒等王副總說完,榆強已經走了。
榆強剛走,辦公室的李主任就像貓一樣鑽了進來。此時王副總仍在翻閱著榆強的三份投資材料的審批簽報,尤其仔細看了一遍那份關於銀河大酒店的審批簽報。
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冷笑。這樣上報董事會,董事會能批?不知為什麼,王副總一看到榆強的簽字,內心就會產生一種嫉妒和反感。
當了多年的辦公室主任,榆強的字確實寫得很漂亮,這也是王副總嫉妒榆強的一個方面。為了苦練書法,他曾專門臨摹過龐中華的鋼筆字帖,但是總是長進不大。
為了研習書法,他還請藝術學院的那位副教授為他專門聘請了一個教書法的家庭教師,名義上是教他的女兒,實際上也是在教他。
為了使自己的簽字寫起來更瀟灑,他幾次想把名字改了,可是總也沒想出太合適的。一來,王連吉這個名字是父親親自給他起的,包含著父親的一片心意。
二來,連吉,這兩個字怎麼改也改不出新意,不是詞義不通就是筆畫太多。
看著榆強董事長的“簽報”,王副總許久沒有出聲。
本來他是應該先在簽報上簽署意見並簽字的,或者一把手簽署了意見,作為主管副董事長,事後也應該再補簽上自己的意見。但是他沒有。他從一開始就沒想簽字。
他要把這筆投資的“禍水”全都潑到榆強身上,讓他自己抖落去吧。這時的李離就像一個小學生,始終畢恭畢敬地站在旁邊,兩只小眼睛吧嗒吧嗒地一直在盯著王副總。
當王副總“啪”的一聲把“簽報”往寫字台上一拍,起身走向那個八百美元的魚缸的時候,幾乎把他嚇了一跳,“王副總,您看這材料?……”
“不管它,就這麼報吧,出了事有榆強頂著,咱怕什麼?”
“榆董事長還問起聯合壓鑄那五百萬他沒簽字怎麼就放出去了?”李離輕聲嘀咕了一句。
“什麼事都等他批,黃花菜都涼了。你沒說——”
“我說了,”李離馬上接過話頭兒搶著討好道,
“我跟他說,那筆投資企業非常著急,與外方的供貨協議都簽了,就等付款發貨了。
“再說當時董事會也原則同意了,咱們資金規模都有,王副總知道你在外面開會回不來,就讓我們發文給批了。”
“對,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話是這麼說吧?”王副總畢竟只有中專文化,但說起話來也總想謅幾句,“哎,老李,我叫你搜集材料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
您看,這是榆強的簡歷,這是榆強的家庭地址,聯系電話,包括手機。還有他的主要社會關系,能搞到的基本都搞到了。”李離從上衣裡懷掏出兩張紙交給了王副總。
當今中國社會的人際關系正在發生著悄然的變化。家庭、夫妻、鄰裡乃至親戚關系正變得呆板、松散和冷漠,而隨著人們社會交往的不斷增多,社會開放範圍的不斷擴大,朋友,這一含義廣泛的稱謂,正在成為人們社會關系中最重要、也是最密切的一種關系。
在朋友的範疇裡,既有戰友、同事、同學、客戶、老板、領導,也有關系更為密切,甚至可以生死相托的“鐵子”、哥們兒。
近年來,朋友之間的聚會實在是太多了,早已大大超過了家庭、親人之間的聚會。去年,僅中學同學的聚會,榆強就參加了兩次。
大學同學的聚會,這是第一次,也是比較有意義的一次。
那天,走進信元賓館的宴會大廳,大廳裡早已座無虛席。
看著一張張相識而又陌生的面孔,榆強很有些不知所措,正猶豫間,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老榆大哥,還認識我嗎?”
“你是——”
眼前的人自己認識,在同一個學生宿舍待了四年,哪能不認識呢?可就是叫不出名字了。畢竟二十來年沒見面了,歲月的滄桑讓人的變化太大了。大概自己也是這樣吧。
“我是名成呀,忘啦?咱倆上下鋪,‘仰天長嘯,臭氣熏天’,哈哈……”
“啊,想起來了,李——名——成。當年你躺在床上放了個屁,把全宿舍的人都給熏跑了。哎呀,我的小老弟,看來如今你是真的功成名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