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黃雀在後
李嘯雲只感自己身子被本相如攜小雞一般離地,身體又不敢掙扎,生怕這樣反而拖累太師叔負氣奔逃,更生怕少林寺恨自己如仇敵,決計不會輕易饒恕自己,自然巴不得越早離開越感到安全。只感覺自己被本相橫持在腋下,眼前的一切都倒飛向後,連看也看不清是什麼就這樣被本相帶著,身子也隨著本相串高伏低,騰挪跳躍,忽高忽低,甚至有時震得的自己頭昏腦脹,胸臆煩悶郁結,幾乎快要翻騰出肚中所有的東西,真比騎馬還要受苦折磨,但心急本相的傷勢,自己這點苦難都受不了真是百枉他一片真心熱忱,極力地忍耐下去,不敢吱聲半句,倒是奇怪對周圍倒退閃過的景像怎麼一絲聲音也聽聞不得,此刻又是深夜,但也顧不得那麼多,雙頰陣陣涼風習習地拂過掠起,心中的煩悶之感又好了許多,弄得眼不能視,耳不得聞,如此恬靜適然地被本相帶著直逃奔了不知多少時刻。
本相已是力竭氣衰,到了燈盡油干之境,對於身後沒有半絲異常聲響,這才放心,釋然地將李嘯雲放在一處絕地高崖之上,終於也再支撐不住傷痛,體內血氣翻騰鼎沸如炙,整個人癱倒坐在地上,又是“哇哇”地狂吐鮮血,這一下血凝成塊,黝黑如墨,好在此時處於月黑風高夜,沒讓李嘯雲察覺出自己已經到了大限。氣若游絲地說道:“你你真是個苦命的孩兒,我終於不負佛祖教化,將你帶到平安之地。”聲音都幾乎顫栗,近似篩糠,但過了半響不聞李嘯雲回應,倒也不可思議,生怕他最終還是難逃厄運,被眾位師兄弟用重手或是余力傷及要害,也是命不久矣,立即著急地衝向李嘯雲,不住地在他身上摩挲一陣,關切之語流露出自己的慈悲善念,問道:“可還你還好吧?沒有傷到哪裡吧?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老衲豈不是罪責深重。”
李嘯雲突覺本相那骨瘦嶙峋的大手不住在自己身上胡亂摸了一陣子,頓覺好奇地問道:“太師叔,您干什麼?弟子身上的《洗髓經》絕不是自己不擇手段得來的,真是有人相贈。”但仍是聽不到半點回音,但覺雙耳似乎被什麼堵塞住一樣,竟連一絲響動都聞所未聞,有些驚疑,生怕自己是不是受了內傷,震傷了筋脈,從此聽聞不到任何異常聲音了,立即用手摸了摸雙耳,觸手之間感到有異物堵塞,立即驚覺回神,暗自詛罵自己的糊塗,剛才本相叮囑自己緊閉雙耳,不可輕易摘除,原來直到逃出凶險之境後,一時只顧慶幸,倒也忘了此節,立即將雙耳中的雜物清理干淨,恍然地自嘲道:“原來剛才我一直害怕,倒也糊塗至極,沒有想起還有這一茬。”
本相的聲音也立即響起:“你能夠對老衲坦誠相告,也算是個坦蕩之人,不過今日老衲所犯罪孽深重,愧對佛門多年教誨,至於以前都不必再提,接下來恐怕恐怕都要靠你自己了。”話音剛畢,又是翻江倒海般地劇烈痛楚,折磨得他死去活來,緊按胸口,大吐了一灘淤血出來,只怕真是回天無力了。
李嘯雲驚駭地叫道:“太師叔您您不要死,我連累了你,一切都是我的錯,還有少林寺眾人不念舊情,竟然趕盡殺絕。”本相苦凄慘笑,聲音細微地道:“罷了,因果業報,輪回循環,不計強求,但願於心無愧,此生死而無憾,老衲即將不久人世,但願你一心向善,切莫泥足深陷,不能自拔,否則愧對老衲一番”李嘯雲再也忍不住流下感激的熱淚,雙眼如潰堤潮汐一發不可收拾,哽咽地道:“太師叔,我您先歇息片刻,我會的,我不要你死。”
本相尤為釋懷,似乎這種情感超脫了尋常的親友關系,更有種不言而喻的坦然,佛門教誨: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與人為善,不如勸人向善,有李嘯雲這樣前途不可限量的弟子自己也算心滿意足,總好過孤零零地離開這個充斥著凶險的世間,這是對自己莫大的安慰,更是種下善念,收獲善業,功在當下的普渡之舉,總勝過講經論道來得實際,欣慰地點頭道:“你能明白老衲一番苦心,也不枉老衲不辭辛苦將你從刀山火海中救出來,也算是對老衲前生所犯過錯的一種補償及填充缺憾,切記不可以扭曲心智憤世嫉俗,否則將重蹈老衲的覆轍。”
李嘯雲熱淚盈眶地答應道:“弟子雖與太師叔不過幾月光景相識,但好像您就是我的親生祖父一般敬仰,早在很久以前就認識,如今您為救弟子,竟然竟然”
“傻孩子,老衲命該如此,何須令你悲痛莫切,只要坦蕩做人,正派行事,就是對老衲最大的慰藉,即使在死後也為你感到高興,別哭了,恐傷肝、哀傷肺,你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老衲不能陪你了,望你要好自為之。”李嘯雲泣不成聲,嗚嗚地點頭應是,這是生平中第一次留下感激的熱淚,沒有任何違心,更沒有逢場作戲,甚至連敷衍塞責都不存在,即使在爹娘慘死在仇家無情的刀刃下也從未如此傷心欲絕,這不到半年的時光中,本相沒有倚老賣老,甚至也不像其他少林寺的前輩高人一副奚落輕蔑自己,全是一片真切熱忱的長者之心,對自己無微不至的關懷與溫暖,勝過千言萬語表達,也不論自己是否欺騙了他,依舊對自己一見如故地不離不棄。現在他因為救自己,奄奄一息,命懸一線,自己除了發自肺腑地感激至懷,竟然想不出半點補救之法,李嘯雲徹底地感到這個世間又將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人,將一顆幼小的心靈又一次擊得粉碎,重新燃起殷切希望的星光火苗又將被殘忍、冷酷、無情的世俗澆滅,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一份至親的眷念,還沒來得及感受,又一次消散,他心底無數次地捫心自問,這到底是為什麼?苦覓無果,窺探不破。
“本相師弟真是慈悲為懷,菩薩心腸,令師兄我很是銘感肺腑啊!”想不到這處險地,本相拼盡全力狂奔逃逸,終究還是功虧一簣,沒能逃出少林寺內高手的追擊,李嘯雲情知本相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不能再提氣運力,否則會筋脈寸斷,暴斃身亡,自己凜然不懼地站直起身,擋在本相身前,一副臨死不怯的膽魄支撐著自己無論如何要保本相安危,這雖算不上什麼施恩報答,但凡自己還有一絲血性與心智之人都會這樣做,他緊攥雙拳,吃力地咬緊牙關,對來者喝問道:“想不到少林寺皆是一群恃強凌弱、咄咄逼人之徒,有什麼恩怨全由我李嘯雲一人承擔,盡管放馬過來!”一條黑影從樹林子中走出來,苦於深夜,看不清他的模樣,但在自己心目中,少林寺的和尚絕非什麼好人,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正置這個關頭,容不得自己在優柔寡斷下去,否則性命不保。
來者的聲音也不生氣,反而謙和地笑道:“小施主也算是懸崖勒馬,不枉我師弟苦心造詣,對你另眼相看,不過貧僧不是來興師問罪,更不是要斬盡殺絕,只是來送別師弟最後一程。”李嘯雲一聽,這完全就是來找本相的難堪,恨他不死的罵言,自己年輕氣盛,自然無可忍耐,罵道:“要想為難我太師伯,首先從我屍體上他過去,否則您休想得償所願。”本相卻連聲咳血,苦笑勸道:“可還,你先退開,本參師兄決計不會趁人之危,他所言非虛,我即刻不久人世,是來探望我最後一眼。”李嘯雲對本相從來不敢反對,甚至從不懷疑,立即退在一旁,但也近在本相身邊三尺的地方,擔憂之色不減反增,不論對手是誰,還是得謹慎小心些,否則自己將終身愧疚難安。
本相又道:“本參師兄真是技藝超群,智慧過人,我本相最終還是逃不出你的法眼,但有你來送我最後一程,有此心意,本相感激戴德,死而無憾。”本參笑道:“師弟過譽了,貧僧只是敬仰師弟乃是一代奇俠,不惜奮不顧身也要堅持自我,實乃佛門之福,令師兄也不得不折服衷佩。”
本相苦笑,自己已是少林寺千百年來罪不可恕之人,能得到本門師兄最後的敬重,無疑是生平最大的恩賜,應道:“師兄高看本相了,老衲有愧佛門數十年的教誨,今日行差就錯,釀成大禍,罪孽深重,只怕死後墮入阿鼻地獄也難贖其罪。”
本參一面手持念珠,一面慈悲地頌道:“阿彌陀佛,師弟已是當世之中絕無僅有的濟世活佛,切勿抱憾自愧,誰人以身垂範,救人性命易,救人心卻是難如登天,不論眼前這小子以後是為善也好,為惡禍害蒼生也罷,縱有一日他能明白你的良苦用心,此時此刻還有什麼愧憾不爽的呢?人生天倫已然如此,勝過貧僧千倍萬倍。”
本相端坐巋然不動,不是他輕慢倨傲,而是身上所受的傷已經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甚至漸漸地模糊了他的意志,眼前都開始出現一片死灰蒼白的景像,就連血脈也開始頓滯,這種感覺不用說也是自己比任何人更能切身體會的到的,都說千古艱難唯一死,沒想到人在臨死前眼中顯出這樣的景像,已然值得欣慰了,但他還有一些夙願沒有達成,於心有愧,更難安息,使出吃奶的力氣保持住最後一絲理智的清醒,否則即便是死了也會死不瞑目的,咳嗽不止地道:“師兄果然最能懂老衲,可惜相見恨晚,悔不當初,如是真有輪回之報,定要早些認識師兄,是啊救人易,救人心千難萬阻,難於登天,或許這就是老衲身受佛門感化,卻未能早點清醒,一味我行我素,到死臨近那一刻方才迷途知返,也算也算是老衲生平對師門最後的回報吧?咳——咳——咳”
本參哀怨嘆息不已,也不忍見到本相如此痛苦,走近身去,准備俯身施救,不料李嘯雲瘦小的身軀猛地擋在身前,冷冷地罵道:“剛才你們狠下殺手,到太師叔垂死還不放過,難道這就是佛門慈悲,維系百余年之久的證道麼?離我太師叔遠些,少在我面前假惺惺的,誰要是對他老人家圖謀不軌,我我發誓畢生只要有一口氣活下來,定要讓少林寺血債血償,雞犬不寧。”
本參一聽如此怨毒、強硬、義正言辭的話也不由心底一凌,啐口反譏道:“好小子,果然非同凡響,少林寺從始至終還從未有你這樣的對頭,難道你就不怕大言炎炎,讓人笑話嗎?就不怕為自己招來殺身之禍麼?就不怕狂妄自大言過其實了嗎?”
面對本參三個問題,李嘯雲異常堅定,甚至無比執念自己所要得到的,毫無畏懼地矢口答道:“不怕,反正在這個世間也別無可戀,唯有報仇才是生平最大的心願,也是支撐著我活下去的根源,那怕前人所恨,萬夫唾棄,甚至於與天下為敵,我李嘯雲仇人遍滿天地,多一個少林寺又有何妨?”
“可還,休得狂言,給老衲退下!”本相沒想到自己的一番苦心竟換來他的偏狹與激越,這是作為任何一個長者都最不願看到的,不免有些失望,心底不住地禱告與規勸自己,可能這是他小小年紀經受莫大創傷,才導致這樣怨毒埋怨的心態,需要時間給他慢慢感受人世間的大愛,自己也未免操之過急了些,但忍不住要相勸李嘯雲,不能一視同仁,恨天恨世,免得步入萬劫不復之境。
李嘯雲生怕本參對本相不死不休,趁機痛下殺手,仍是顧慮,不敢離開本相身邊,但又對本相從來都是言聽計從,沒有絲毫的反叛忤逆,但因時而異,豈能對心中敬仰的太師叔放任不顧,袖手旁觀,任由仇家無所欲為。在自己心裡少林寺上上下下皆是一群披著偽善和藹面皮,嘴裡滿是仁義道德,一副道貌岸然,內心卻是氣量狹小、陰險毒辣的小人,甚至是一群畜生不如的禽獸。他怎敢放心讓這種人接近生命垂危的本相。
本參卻一絲也不氣怒,反而贊肯地對本相道:“師弟真是慧眼獨具,此子臨危不懼,坐懷不亂,清冽干澈,必能成為數年後叱吒風雲的人物,他能不顧一切地保護師弟安危,說明在他心目中將你看得比他性命還要重要,而且不惜敢以天下為敵,抱有無可撼動的決心,真是少年可畏啊!師弟真是令貧僧艷羨不已,能得此衣缽真是生平大幸,夫復何求?”
本相先安穩李嘯雲的擔憂,勸道:“可還你謹請放心,本參太師伯不是來為難你我的,更何況他不屑趁人之危,若是要取我性命,剛才老衲早就一命嗚呼,甚至在後院之內也就徹底沒命,用不著費盡心思、千辛萬苦地跑來為難你我,豈不是多此一舉麼?”李嘯雲還是半信半疑,身子微微一動,但腳下不見挪開半步,像是灌了鉛汞一樣,寸步不離。本相更能驗證本參的結論,似乎對於人心、人性的了如指掌遠勝自己,不由冷峻慘笑,一想自己二十二年來未與人袒露心扉,孤翳自閉,根本遠離了怎麼與人為善交往,自然不明白一些人之常情,想不到苦心參悟到頭來還是一場空,未免是一種赤裸裸、尖削凌厲的扼殺,猶勝撕心裂肺的痛楚,更能發人深省,但自己時日無多,出氣多,進氣少,容不得再自悔醒悟,為了多爭取點時間將心事交付給李嘯雲,自己溫言相勸道:“你放心吧,本參太師伯見我危在旦夕,是要高抬貴手為老衲續命,否則否則老衲立即撒手人寰,於心不甘啊!”
李嘯雲這才移開右腳,但還是側身站在本相與本參之間,形成犄角,為得還是擔憂本相被少林寺這些老奸巨猾之輩所蒙蔽,自己的多慮與顧忌也是很有必要的,畢竟李嘯雲年置少年,不肯輕信於人,理所應當。
本參只得苦笑,自己一片好心竟換作李嘯雲的猜忌,換作江湖中任何一位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心胸狹窄地以為是一種莫大的侮辱,但本參是一位得道高僧,修為更是超凡脫俗,怎能與那些世俗執念之輩相提並論?他唯有欽佩李嘯雲的凜然不屈的氣勢外,更被這個少年人感到可敬,雖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敵人,但是心靈之間已然對其由衷折服。不論年紀、身世、貧賤、地位、陣營的不同,唯有獨有的精神與氣質是無法掩飾的,這就是自己不及本相的地方,贊道:“師弟慧眼識珠,遠勝貧僧不止數倍,晚年凄苦,可塑之才雖不少,但真正合貧僧胃口的卻是寥寥無幾,這下貧僧終於明白為何要不顧性命之虞救下他逃離少林,那怕是違規犯戒,千險萬阻也在所不惜。”本參一邊欽佩一邊以奇快的“一指禪”疾點了本相身上“中府”、“雲門”、“神封”、“神藏”、“天樞”、“紫宮”、“氣海”、“天突”、“神闕”、“欺門”、“太乙”、“靈封”十二處大穴,致使“手太陰肺經穴”、“手厥陰心包經穴”、“手少陰心經穴”、“任脈”四處主掌氣血、筋脈的大穴,然後走至本相身後,雙手抵住他後心的“神道”穴上,續以最醇厚的內力灌輸進體內,維持一時三刻的性命,說道:“本相師弟,貧僧以內家上乘點穴手法連封了你身上的心、肝、肺、脾的穴位,只得能延緩師弟身上的痛楚,但不能妙手回春,加之再以少林寺《易筋經》純正內息為你續命,已是大限,實在是竭盡所能,望你見諒。”
本相點頭,一臉欣然地笑道:“能得師兄的高抬貴手已經很是感激不盡,老衲身上的傷最是清楚不過,何況心脈盡斷,五髒六腑都震碎了,能活到現在已經算是奇跡,師兄何必自責,老衲能苟延殘喘一時已經是莫大的眷顧。”似乎有了本參的仗義相助,續氣運功的奇效後,本相說話沒有再像剛才那般吃力,甚至讓人聽著都感到整顆心七上八下的,似乎氣順暢許多,精神也好轉不少,簡直煥然一新,如沐春風般地清醒過來。但李嘯雲心裡最是明白不過,這是本相在本參的相助下才會出現這樣,反而加劇了他身上重傷的演劇,如是本參隨時撤手收力回來,本相立即氣絕身亡,這無疑是飲鴆止渴,一切都是回光返照的跡像。還記得自己的母親在臨死之前已然不行,仍執念著最後半口氣語重心長地勸導自己不要報仇,直到今晚有一位至親之人將不久離自己而去,又是如此情景,叫自己怎能放心,不由放聲大哭,似乎整個天地都要坍塌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