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防人之心
本參不能分神,何況他此時與本相二人正在運功療傷,最是凶險異常,他無疑是將自己的生死安危緊緊地與本相系在一起,稍有不慎便會弄至輕者走火入魔,重者性命不保的下場,點頭道:“師兄還有什麼遺願不妨直言坦誠,萬一事出變故,你我性命難保,何況本悟師弟可並不是善罷甘休之人,貧僧擅自離守,已然觸犯清規戒律,免得拖累於你,還是趁早趕快。”
本相點頭應是,對著本參寒暄一句道:“多謝師兄成全,老衲並不嫉恨同門如此絕情,而是遺恨一生深受佛門教誨與養育之恩,最終落至佛門遺棄的叛徒,成為孤魂野鬼,老衲不敢奢求能在死後重新認祖歸宗,也不敢懇請少林能原諒老衲生前所犯的彌天大錯,只求師兄切莫對眼前這個小子趕盡殺絕,若有朝一日,他即便釀成不可饒恕的大錯,尚有悔改之心,望佛門慈悲,好心收留,不計前嫌。”本參剛要回話,不料李嘯雲卻絲毫不領情地道:“太師伯您何苦對傷害您的罪魁禍首低聲下氣?我李嘯雲誓死不再回來,怎肯整日面對一群不同戴天之仇的仇敵稱兄道弟?”“住口!咳咳你存心要老衲死不瞑目是不是?難道老衲一番好意也不肯聽進去半句麼?早知如此,老衲真是自作自受。”
本參卻好言苦勸道:“本相師弟切莫動氣,否則加劇氣血急轉,於傷勢無益,你還是平復心情,不要孤心造詣,免得抱憾而終。可還,難道你想令你太師伯含恨而去麼?”李嘯雲不願欺騙這位全心全意對自己好的太師叔,但更不忍令他絕望難過,迫於危急情勢,不得不折中答應:“太師伯您別生氣,弟子答應您便是,還有什麼心願不妨一並告將弟子,我自當毫無怨言地為您辦到!”
本相也知道李嘯雲的脾氣倔強,絕非三言兩語便能勸悔改變,但生命垂危,眼下沒有更好的辦法,唏噓不已地道:“好,你有此心意,老衲也就死而無憾,一生執迷不悟,能在有生之年得以你的照顧,也算不枉此生修業,佛說世事無常,隨心而安,執念太甚,反遭其累。可人誰能做到無苦無樂,無情無愛,無念無想,師父當年賜予老衲法名無相,是奢求過甚了,無相無色,那恐怕一生做不到了,老衲便是堪透不破,所以一步行錯,步步皆錯,釀成大禍,致使師門遭受百年來苦難浩劫,都拜老衲所賜,真是有愧教誨。所以希望你能於己為善,處處寬宏,免得步老衲的後塵啊。”
李嘯雲那裡聽得進去,就算這些高深艱刻的話能記在心裡,對於自己現在的心情與感悟根本無從參透,只得洗耳恭聽,欣然接受,哭道:“太師伯您別說了,好好休息,弟子答允您,那怕一百件,一萬件,弟子都無怨無悔,我就算以自己性命換取太師叔能像往日一樣對我嚴厲教誨,朝夕相處,也在所不惜,您千萬不要離開弟子”
本相感動,也不禁流下了悲切的熱淚,說道:“傻小子不要說傻話,人終究會死的,太師叔不過是去彌補此生的罪惡,到佛祖面前懺悔去了,你又能代替老衲什麼,只要你記住今晚的話,老衲便就心滿意足了。”
李嘯雲拼盡全力地抱住本相的右手,跪倒在他面前,淚水濕潤了他的手掌,也滋潤著這位朽木般枯萎的心,一邊抽搐地道:“太師伯,是弟子連累了您老人家,本來您一直在少林寺過著安然恬靜的生活,都怪我出生不祥,竟然讓一個個關心我的人離我而去,我對不住您”
本相任由他抱著自己的手掌,貼在他的臉龐上,不住地撫慰著他幼小脆弱的心,不由激動,像是親身體會到第一次有親人的激動,會心笑道:“傻孩子怎可一味怪責自己,一切都與你無關,一切都是老衲因果報應,與誰都無關,你切莫心狹偏激往想不開的犄角去,這樣只會愈發迷惑。”這一老一少情深篤彌,就連本參這種鐵石心腸的方外高僧都不由被其感動莫名,心裡無不為其遭遇扼腕痛惜,深表遺憾,腦海中無時不在暗自虔誠禱告:“我佛慈悲,望上天有好生之德,切莫將苦痛強加於他們身上,那怕能讓我本相師弟多活個一年半載,盡享人間大樂,貧僧就算耗盡畢生功力亦也在所不惜。”這些奢求似乎都只能變作遙不可及的幻影,或許更是力有未逮的奢求。
李嘯雲臉龐感覺到本相那雙手越來越冰涼,不住地往用雙手摩擦撫摸,似乎要竭盡全力地為本相增添溫暖,口中念叨不已地道:“太師伯您感到冷嗎?弟子為您升火取暖,要不我在與您緊緊相擁,我我不願您離開我!”
本相卻推卻道:“不不必了,老衲造孽深重,已是咎由自取,千萬不要升火,只想只想靜靜地、好好地與你默默相處,真是辛苦你,更是誤了你了。”這是本相考慮周全,蓄意敷衍的話,其實他最不願李嘯雲見到自己此時奄奄一息的樣子,現在這般模樣只會令他更加傷心難過,足見一位老僧對這位性情孤僻的少年時多麼地舐犢情深。李嘯雲悶聲嗚咽,喉頭似乎也全被傷心欲絕盡數堵塞填滿,根本發不出聲來,不住點頭示意,本相已然感覺。
此時晚風拂過山崗,一陣冰涼刺骨的寒澈浸入三人的肌膚,直達心底,正置隆冬腊月,千樹冰雕玉塑,素裹銀裝,經過一番激戰,汗流浹背,疲憊至極,在這陣涼風之後變得更是撩人,油生一種寒意。就這樣李嘯雲與本相緊緊相擁在一起,本參坐於本相身後源源不斷地為氣息微弱的本相續命,也不知過了多久,時間也在這樣無聲之中漸漸消逝,雖說不過半柱香的時辰,但對於本相來說這將是性命最後,最永久、最難忘懷的溫暖,生命的價值在於傳承維續,他以風燭殘年之軀博得一位朝氣蓬勃少年的前程與光景,這就是自己作為一位長輩最大的收獲,已然無憾。
靜靜地、不知不覺地在彼此不必多言半句便已然懂得對方心意之中度過了短暫又恆久的時刻,李嘯雲知道本相是怕自己為他感到悲慟絕望,哀莫心傷,所以才選擇沒有半絲痛楚與遺憾地方法,希望他的悄然離去不會給自己帶來任何忿恚與痛苦,這是仁懷大義,更是情深意重的囑托“如夢亦如是,晨露如是觀”本相口中低頌著那段令自己難以明白的佛偈,在其靡靡之音下變得心平氣和,沒有半絲哀傷與怨恨,
本參低聲頌詠,聲音充滿凝重、尊敬、嘆息與慈悲,“本相師弟圓寂了,願你生前無樂,往生極樂無苦,善哉,善哉!”李嘯雲也切身感覺到本相那雙枯焉干燥的大手也漸漸地失去了體溫,沒有半點靈活與力氣,完全是依托著自己的力量拿在自己臉龐之上,而本相的聲息也悄然而逝,全然沒有絲毫動靜,李嘯雲嚎啕大哭,不住地呼喊著本相,似要喚回他在跟自己一起溫馨快樂的場景,這些都已成為憧憬,“太——師——伯,不要離開弟子,您回來吧!”本參見到這一幕心底陡然增俱慈善悲懷,收回雙手,在胸前合什念道:“本相師弟,你雖圓寂,但這個孩子貧僧會替你好生照顧,把他送至安全的地方,望你安心去吧!”
李嘯雲也緩緩地放回本相的雙手,任由他安息而去,但對於本參的話卻是由此勃怒大喝道:“我不要你們少林寺的施舍,更不需要你們裝好人,當善人,太師伯因你們而死,用不著討好我來贖罪,你們所犯的罪過,只怕今生今世也難償清的。”說完,用仇視的眼神直盯著本參,雖說夜深難以看清對方,但是自己的怨恨足以令本參切身體會,深有驚悸。誰料一陣氣岔之余,李嘯雲竟然感到小腹間的“石門”、“關元”及胸口的“膻中”穴一陣絞痛,這種錐心之痛令他痛不欲生,但在仇敵面前卻又不願被其看到自己任何不適,就連氣息也不能被本參聞出丁點的異常,全由年輕氣盛苦撐著,強挺著,絲毫不願在敵視的仇人面前表現出絲毫懦弱與卑微。緊咬牙關挺著,額角全是汗珠涔出,胸腹間的劇痛難忍,宛如火燎刀絞,但他還是生性好強,不願他人的憐憫,何況本相剛逝世不到片刻,若是自己不濟受不了痛苦,簡直有愧於本相所為自己付出的一切,更愧對他在天亡靈。
本參乃是少林寺十大高僧中年紀最長,以功力精湛,眼見卓識見長著稱,憑借李嘯雲喘息紊亂,便已察覺到他身上定是氣息岔亂所致,苦於李嘯雲的性情怪癖偏激,又剛剛喪失最敬重的太師叔之痛,根本不會乖乖地聽話,由自己施救,臉上尷尬慚愧之色溢於臉上,不言而喻,幸好就算好重威嚴的高僧有黑夜的屏障,倒也不會丟臉。口中哀嘆道:“小施主定是剛才在與方丈師弟打鬥中中,被他的勁力所傷了心脈,如是不及時施救,恐怕會有性命之危啊。”
“少要你多嘴,也用不著少林寺的和尚多管閑事,我就是活活折磨致死也絕不讓你們碰我丁點衣角。”他性情執拗至極,就是本參這樣見多識廣的前輩高人也束手無策,一個人要是從心底抵觸一件事或是人,若是一味強求,只會弄得適得其反,頓令本參緘口不語,是勸也不是,是熟視無睹更不是,試想佛門弟子無不是心懷慈悲,大善大智之人,怎會眼睜睜地看著李嘯雲因傷痛而受盡凌辱折磨,無疑是對自己心裡的煎熬與糾葛。一陣猶豫與矛盾之下,怎能做一個鐵石心腸,已經對本相至死愧莫難當,還揚言要善待李嘯雲,慰藉本相的在天之靈,如是見死不救,更令一生都為之抱恨愧疚,活在自責罪孽之中。也顧不得李嘯雲的呵責謾罵,也要彌補過失,雖說立場不同,但決計不能做一個背信棄義、為人所唾棄的小人,而中了本悟至純剛猛內傷之人非死亦是重傷,如若不妥善處理,及時施救,恐有不堪想像的後果。也不予負氣鬥嘴,悄聲上前,准備施展“一指禪”功力制住他身上的穴道,讓他不得動彈,即便是反抗,也是手足無措,那樣任由李嘯雲忌恨便是,想來一代高僧做事坦蕩,無愧良心,概不會違背道義,相比李嘯雲的辱罵他身上的傷勢已是刻不容緩。
李嘯雲體內有《洗髓經》綿淳悠長的內功護身,聽覺、視力也大增不少,本參救人萬急,自然顧不上什麼輕小細微,動作之間自然是步伐凝重,足下生風,衣袂聲絕,李嘯雲恁是好勝爭強,既然已當著本參的面大放厥詞,心裡多少忌恨少林寺中的每一個人,斷然不會讓他接近,雙手抱住本相的身體,提氣一縱,往山崖下躍去。
本參萬沒料到這個生性倔強的李嘯雲竟然是這麼地冥頑不靈,真是拿他一絲辦法也沒有,但見他抱著本相的屍身奮然不顧地跳下山崖,也不由惶急驚呼:“萬萬不可,貧僧知錯了還不行嗎?”聲音直震得山谷回聲不絕,已然晚矣,李嘯雲的身影已經與本相一起跳下去了,自己千鈞一發之即上步一抓,也不過只拿住一片衣角,整個人看著黑暗空幽的山谷底,深不見底,夜深更不知下面境況如何,不敢冒死一跳,追上去找回李嘯雲二人,但見著幽然寂靜的夜空,不由長吁短嘆,尤為感動震撼,這一晚的發生足以用跌宕起伏、觸目驚心來形容也不為過,想自己在武林中混跡五十余載,還從未經歷過如此激動人心,扣人心弦的場景,李嘯雲雖年幼,但他那種寧死不屈,執拗固執的性格無不令一生難忘,口中不住地念道:“冤孽如此,師弟啊師弟,貧僧竭盡所能也終歸不能勸歸善誘,此子真是萬中無一的怪異性格,有愧於你的亡靈了。”站在山崖邊處,相持難下,但又顧忌重重,久久不能自己
李嘯雲抱著本相的屍體在雪夜之中,凜然不顧地跳下山崖,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奮然一跳是死是活?但他所經受的心靈重挫,最少林寺全寺上下那種深惡痛絕是絕對不能輕易忘卻淡漠掉的,不管本參是否另有所圖,還是出於一時的良心發現前來施救本相,自己也會不假思索地跳下去,省得被這群艱險老練的對手活活凌辱折磨要來得痛快。而這一跳下去,腦海中也不再顧慮多想,甚至連一向耿耿於懷,釋懷難安的家仇也顧不上那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