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死裡逃生
天空中飄揚著洋洋灑灑的雪花,將少室山又籠罩在一片蒼茫暮靄之中,片片雪花穿過茂密的樹木,壓積在枝葉之上,形成冰雕玉樹,這種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空幽深山,只怕連鳥獸都懶得出沒,雪花壓積愈來愈厚,終於有的枝葉承受不住它的重量,“簌簌”地跌落下地面,“噗噗”地打在一個人身上。
這個人衣衫粗糙,顯得有些單薄,身子也蜷曲一團,顯得格外的凄零,離他躺著不到四尺的地上還有一具灰袍的僧人,僧袍上盡是血漬,令人看了也不由覺得慘不忍睹,僧人面色金紙,氣息全無,像是過世多時。看他們的樣子似乎像是深仇大恨的對手,經過一番激烈辛苦的打鬥後都不慎雙雙跌落下來,但又有誰知道這位老和尚並不是那位躺在雪地裡之人所為。
衣衫襤褸之人年紀不過十四五歲,論身手功力遠不是那位老和尚的對手,怎可能少年身上竟無半絲血漬,除了衣衫盡破爛之外,根本看不到半丁外傷,說是他運氣好,從山崖上高達幾十丈的地方摔下來,竟然毫發無損,未免過於牽強了些,老和尚倒霉,竟是摔得骨裂寸斷,心脈皆碎,重傷不治身亡,其實這不過揣揣之意,不足以妄加斷言。
少年人被一團冰涼的雪團激醒過來,睜開眼睛便見到四下宛如鋪了一層厚厚的棉被,心境不禁恬然豁達,從雪中爬起來,似乎搜尋著腦海中的記憶,依稀記得自己與本相太師叔一起浴血奮戰,拼死逃出少林寺的層層困圍,而且心中仰慕尊敬的太師叔深受重傷,奮不顧身地帶走自己瘦小的身軀一路狂奔,後來還是事與願違,竟然有一位少林高僧追至;再後來,只記得自己不願那位高僧施手相救,抱著本相太師叔的屍身跳下深淵,後面的事就渾然不知了。
望著那處高不可攀的山崖,自己竟而是因禍得福,終於逃出了少林寺的追殺,心底不由慶幸萬分,或許那位高僧並無惡意,真是好意援手,自己偏巧不領情,這個世間有太多的虛假,怎肯輕信於人,否則早就慘死於一些卑鄙陰險之人的刀下變成亡魂,防人之心不可無,害人之心不可有,李嘯雲這是隨完顏宗弻身邊學到的求生之道,眼下天下人皆有負自己,叫自己怎敢將性命安危寄予他人之手?
他僥幸不死,心底更加堅定自己的復仇欲望,也變得更加偏激暴戾,一個年紀不過十四五歲的孩童,經受了一段曲折坎坷之後,心境也自然變得扭曲了,對世間更是別無可戀,若不是身負血海深仇,賴以苟活於世,自己根本沒有活下去的勇氣。
此人正是李嘯雲,他想起既然是抱著本相的屍體一道跳下這個山崖,算是別無選擇,也是險中求生,即使死了也泰然豁達,畢竟不能讓別有用心之人得償所願,本參看似樸質憨厚,其實人心叵測,誰知道他是不是覬覦身上帶著的那部《洗髓經》,不惜在自己面前虛與委蛇,欲博得自己的信任,然後將其占為己有,到時候再將自己殺之滅口,那麼《洗髓經》就名正言順地歸入他的囊中之物,自己一死更是多少人巴不得的好事,說不定還會對本參的仁義善舉大肆在武林中炫耀一番,令他聲名顯赫,贊他是一位嫉惡如仇的高人名士,自己只會被唾棄,名聲敗壞,令天下人得而誅之,真是想起這種結局心底不住寒噤不已,尤其後怕驚悸,就算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此顧慮也是理所應當,就當是自己胡思亂想污蔑一位高僧的聲譽吧,自己活著總勝過整日提心吊膽地活在折磨之中好上千倍萬倍。
想起本相太師伯此時仍舊屍骨未寒,不由心酸苦楚,眼淚又是奪眶而出,也顧不得飢腸轆轆,在雪地裡刨開雪堆,拾撿石塊等物,准備讓本相掩埋,令他真正得以安息。
李嘯雲悲痛欲絕,心底不住地詢問自己需要的答案,到底老天為什麼對自己如此殘忍,剛讓自己有了親人的感覺卻又毫不留情地將他從身邊帶走,身上的傷痛又一次發作,令他根本靜下不下心來好好思索,面對的這個世道到底又是怎麼一個冷酷無情的樣子,爹娘死了,自己的心幾乎在那一刻之間也隨著死去,哀莫大於心死,有時候恨不得以死來解脫,本相為了保全自己能活下去,也無情的離開了自己,而且還是被同門師兄弟下的毒手,想起幾日前還與他盡享人世間最質樸、純正的祖孫關系,如今他也靜靜地躺在那裡,安詳地如同睡著了一般,沒有痛苦,沒有遺憾,就連一絲懊悔也沒有顯露在那張刀削般的面孔上,臨死之前還不惜苦口婆心地勸悔自己不要報仇,不要遷怒於少林寺,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願的。
一時悲痛莫名,百思不得其解,又加上病痛纏身,幾乎痛得自己死去活來,他體內《洗髓經》內力不由自行運轉起來,與其主人形成一種心領神會的依托,還有種融會貫通之境,一時的悲憤難以宣泄,只得想起本相那攝退少林寺高手的神乎其技來——獅子吼。他唯有這樣力竭聲嘶地呻吟方能表達對這個無情冷酷的世道的不滿,體內更是氣息充沛,血氣賁張,整個人都覺得此時此刻唯有悲憤能體會自己的心聲,他朝天長吟,仇視著這個天殺、報應的人世,聲音似乎傳達如雲,直抵天庭,幻想著上面的神明能為自己鳴冤叫屈,聲張不忿。
就在李嘯雲長吟之即,他切身也能感應到周遭的輕微變化,響徹山林,意達心志,直抵雲霄,正如自己的名字一般長嘯干雲,悲慟絕婉,宛如潛龍升天,為了蛻化成真正仙族都必經一條不滿荊棘血淚的辛酸歷練,到了成仙那一步又必得羽化成仙,長吟泄悲,自己在這種無處傾訴,更找不到一個信任之人與其安慰之時,似乎唯有獨自在深山密林、荒無人煙之地獨自大吼大叫出來,整個人的心境也盡數被放空,腦海中什麼也不想,釋懷豁然許多,但無怪體內的真氣實在是難以後續,變得心有氣而力不足,就如處於絕境之中的自己一樣,直喊得精疲力盡,聲音嘶啞。
四周的雪地也為之共舞輝映,都說草木無情,人何以堪?在李嘯雲的心裡這山中的一草一木都要比人和善,溫順,更能明白自己的心聲,它們巋然不動地在這裡感受著時過境遷,風霜雨露,日月侵淫,誰說它們就一絲也感覺體會不到人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連他們在李嘯雲的悲吟聲中都和歌而舞,以它們獨有的方式表達,在李嘯雲吟叫聲中,悲憤全力的嘶吼中,激濺出無形的氣流,枝葉上下舞擺,不住地搖曳著,宛如人世間的悲涼也不過如此,連它們都感應著這位命運多舛少年人的心境,而無情的天地又能作何回應呢?這一切,李嘯雲仍然苦尋無果,唯有使出吃奶的力氣,一並吟吼出來
足足一刻時間過去了,李嘯雲的吟吼之聲方才減弱平息下來,一陣疲憊不堪之後,心裡倒是豁達開朗,想通勘破了許多,但是這種做法無疑是飲鴆止渴,已經不知多久沒有進食,未能補充體力,身體又遭到少林寺上乘內功的重創,可謂是飽受苦楚折磨,又抱著本相的屍身縱然跳下這陡峭不可攀越的懸崖,自然是傷上加傷,苦不堪言,本就虛弱的身體又處於悲痛欲絕的邊緣,整個人又暈厥過去,就像一個借酒澆愁之人酩酊自有醺醺之意栽倒在雪地之中,又一次人事不知。
又不知過了多少時辰之後,李嘯雲幽幽醒轉過來,虛弱殘頹的身子已是傷痕累累,傷痛纏身折磨,但朦朧的眼簾中看著離自己不遠之處的本相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自己的心如刀割,就算真正借酒醉昏睡,不願愁苦占據身心之人也終有醒過來的時候,而且一旦清醒,伴隨的又將是排山倒海、肆掠席卷湧至,只會更加痛苦,不會令人感到麻木、傷愈。
他趴在地上,一手一手地扒過去,開始哀聲痛哭,以寄托自己的思念與不舍,但人死總不能復生,自己依舊還活著,不能忘記傷痛,只能更加在心底烙下刻骨銘心的記憶,自己剛才吟吼泄憤,斷不是什麼好辦法,還會為自己招來殺身之禍,此處不便再久待下去,否則將自己的性命拱手送予他人,任由宰割,這份仇又將留給誰去完成?他不再待時而動,蟄伏隱晦,而是要真正付諸行動,讓這個醜陋不堪、污穢肮髒的世道徹底清醒,那怕是條不歸路,自己也要不顧一切地走下去,就算萬劫不復,自己也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又是疲憊不堪地忙了近一個時辰,終於將本相的屍首掩埋成一個成形的墳塋,跪拜在他的墓前,心情空蕩、激越地道:“太師伯您就此安息吧,弟子李嘯雲終於給您找了個僻靜之處,這裡不會有外人來侵擾,少林寺更是容不下您的舍利,不過他們也不配收斂您的俠骨高範,甚至是踐踏、玷污,望您泉下有知原諒我的妄自做主,弟子就要走了,也不知什麼時候再回來探望您,不過謹請您放心,弟子決計不會忘記您,想不到我們相處短暫,卻勝似天長地久,願您在天之靈能庇佑我有朝一日功成名就,連同您的那一份活下去,讓誰也不敢再有異議,弟子告辭了!”似乎眼淚也流盡了,心底也不再悲慟絕倫,反而為本相感到欣慰與慶幸,死者已矣,但勝過活著面對一群人面獸心之輩的蹂躪與凌辱,李嘯雲在墓前恭恭敬敬地跪拜了幾記響頭,以示對死者的敬仰,然後挺著胸膛,傲然地由山崖的另一端,沿著林子一路找尋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