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逃出少林

   到了少室山腳下的路口,看見少林寺僧侶盤查巡邏絡繹不絕,看來定是方丈本悟責令全寺嚴加盤查,就算掘地三尺,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找到自己與本相,畢竟李嘯雲身上可是帶著少林寺至高無上的武學奇典秘要——《洗髓經》,無論如何也要追回,這部神奇的武學怎敢遺失流出少林寺,更何況得知李嘯雲便是金國四太子完顏宗弻的義子,更將李嘯雲視為虎狼仇敵,見之便不必通報,就地正法,先斬後奏。

   李嘯雲不敢走大路往人多熱鬧的地方,只得跋山涉水,專挑人跡罕至的山林走,自己也不知道該往何處,想不到失去了少林寺與本相,自己變得孤苦伶仃,蒼茫大地之間竟沒有自己的容身之所。

   離開少室山已有三日,倒也過得艱澀,好在幼時家境貧寒,善於吃苦,對於求生野外的生存也不再話下,不過這種千山暮雪,萬裡荒蕪的蒼涼之地,想要果腹充飢倒也絕非易事,餓了便是縛鳥食草,渴了便以雪水充當,真是不堪想像,令人不忍見到他如此艱辛,但人總要活下去,活得再艱難、只要活著便會有一線生機。

   李嘯雲沿途作下標記,這種標記也只有在大宋境內的女真人才能認識,現如今不在少林寺充當細作探子,但自己的使命與身份仍舊沒有更改,雖說為完顏宗弻打探中原局勢情報的任務敗露,總不至於也卸磨殺驢,他要及時找到聯絡的線人,否則這樣藏頭露尾,過著朝不保夕、暗無天日的生活真是生不如死。

   李嘯雲又是形單影只,不由想起那句話:注定命中帶有劫難,天孤凶煞星降世,身邊的人都會相續離散而去。這幾年裡自己感同身受,不禁大有啟發,但這些命數又似乎都是有人蓄意而為,自己總找不到丁點線索,從小就不信命,遭受一點挫折就悲天憫人未免有點自欺欺人,李嘯雲想到前人高賢無不是忍辱負重,厚積薄發方才成大事,自己還未到天絕地滅、否極泰來之境,怎麼意志消沉。

   這天晌午,他煢煢地徜徉在洛陽城內,在江湖中人的閑談之中,無意得知洛陽乃是丐幫百年基業的發源地,也是總舵所在,而丐幫弟子遍及大江南北,邊關敵營,不可謂耳目之廣,人丁旺盛,才俊輩出,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兄長曾與丐幫的副幫主是生死之交,還為丐幫的安定團結做出過驚人的業績,算是人皆頌揚的少年英雄。李嘯雲為人與其兄李吟風迥然而異,即便是丐幫弟子得知自己是恩人之弟,會對自己敬若上賓,又能如何?難不成一生都依仗他人的威名與庇護苟延殘喘於世麼?而爹娘慘死於仇家之手,他又身處何處?連一封家信也未向家中傳遞,不得不讓自己覺得兄長已經忘恩負義,自己的性情愈來愈怪癖,那怕是親生兄長也一並恨懣。

   眼下情勢危急,何況少林寺恨自己入骨,必定將私下與女真族人勾結,動搖大宋江山的事跡公諸於世,自己若是自曝行蹤,必然遭到正道人士的群起攻之,在武林結成一個“鏟奸盟”,現在去投靠丐幫雖能從中得悉大宋的軍政機密,但無疑這是火中取栗,如履薄冰之舉,直與將性命送至他人的刀口下別無兩樣,李嘯雲恨透了這些名不副實的正道人士,竟然不依不饒地欲取自己性命,自己為報家仇,走投無路之下才投靠了金國完顏宗弻麾下,而在自己遭受如此大禍臨頭之時,這些所謂的俠義仁者又到那裡去了,萬事不能假以他人相助,一切還得靠自己,那怕這條路布滿血腥、殺戮、黑暗、不仁不義、萬劫不復,那又如何?李嘯雲決心要永不回頭地走下去。

   洛陽城南郊,龍門鎮。伊水也止流平靜,光鑒照人,寒冬腊月,似乎萬物沉寂,唯有座座肅然的佛像給人一種不可侵犯的安泰適然,也只有它們數百年來屹立在此,歷盡風雨侵蝕與戰火的洗禮,也感受著改朝換代,世事景遷的盛衰。

   這裡伊水東西兩岸之香山與龍門山對峙,宛如天然門闕,在北魏年間之前稱為“伊闕”,而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在此崖壁上開鑿長達兩裡之長的石窟,北孝文帝信奉佛教,先後經歷東魏、西魏、北齊、北周、隋、唐數百年,由北孝文帝至大宋宣和均有加派工匠在此修繕石窟,東西兩山各存窟龕共計兩千余,而佛塔共有四十余座,還有不計其數的碑刻題記,數之不盡的佛像、力士、觀音、尊者等石像,可謂是鬼斧神工、巧奪天工,本欲前往東郊白馬寺,但那裡是華夏佛教發源地,與嵩山少林寺交往甚密,自己已成眾的之矢,前去那裡面見舊人,暗通消息,無不是鋌而走險,弄不好會自投羅網,何況自己答應過逝去的本相太師叔不能對佛門不敬,死者為大,還未過頭七,自然不敢違背他的遺志,還是到游人之多的龍門會面最好,自己就算行事怪異詭譎,還不致於出人意表的地步,畢竟本相對自己有恩,他臨死前一刻仍期盼佛門能寬恕他所犯的罪過,能重新收留讓他皈依門下,那怕是最卑微、低賤的釋子也就心滿意足。

   李嘯雲一身緇衣破舊得不能在破舊了,要是在丐幫弟子眼中還以為他存心給丐幫臉上抹黑,影響了丐幫的聲譽,衣著外貌又覺得是那座落難的寺廟中幸免遇難的小沙彌,但這種落拓流浪的模樣,似乎名門正派不要,小山小廟又顯負贅,誰也不想惹禍上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對其也就不顧不聞。

   他早在沿途留下記號,只盼與自己接頭之人能早點出現,也早一步得知下一步的計劃,好再三斟酌,竭盡全力地彌補自己的過錯。

   足等至申牌時分,冬天的太陽就像皓潔的月色一樣,一點也感不到它的溫煦,反而映著冰雪更令李嘯雲飢寒交迫,自己直凍得渾身顫抖,連牙關都格格作響,要是再不來,自己恐怕就要被活活凍死在龍門石窟之間了,倒成為不了為人觀賞鑒別、瞻仰敬畏的佛像,反倒是成為世人為之一哂之後便即淡漠,誰都想永垂不朽,萬壽無疆,看來也只有把自己塑成雕像才能達償所願,李嘯雲不住地心底譏誚自己:“想不到我真是妙想天開,死到臨頭竟開始胡思亂想起來,為何不琢磨點實際的,應該說現在能給我一個饃,或是一碗熱粥,也就死而無憾了,卻還想什麼萬世流芳這些虛腦巴頭的事,真是可笑又可憐。”輕聲啐道:“你有今日全然是自作自受,為何就不能再謹慎小心些,落至如此不堪,又怨得了誰?”

   話一說完,不料眼前果真有一只剔透玉瑩、纖細如蔥的手遞將給自己一個白面饅頭,自己喜出望外,真想不到上天果真垂憐自己,還能心想事成,眼疾手快地從那只“上帝之手”中搶過來,生怕這是別人存心戲弄自己,拿自己尋開心,逗樂子,也顧不上什麼有毒無毒,也管不了什麼名節尊嚴,已經是飢不擇食的地步,還顧得上什麼後顧之憂,一口咬將下去,一個拳頭般大小的饅頭成了一個月牙狀,狼吞虎咽地囫圇吞下,已經整整三日粒米未進,也該好好犒勞自己的五髒廟了。

   只聽耳畔響起銀鈴般的嬌笑,李嘯雲這才回過神來,凝神之間面前那位好心人腳上蹬著一雙上好的水貂絨靴,由下而上端詳著來者的衣著,一身皆是鵝黃色皮襖,也是價值不菲之物,倒不知道是狐裘還是紫貂皮毛精制而成,但穿著她身上必定是俏麗端妝,極盡妍態,如此寒冷的氣候之下沒有掩蓋得臃腫笨拙。心下驚疑,這才正眼與其對視,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已有數日不見的“柔福帝姬”趙瑗瑗無疑。

   她一張白皙如潤,晶瑩靈透的臉上笑顏如花地看著自己,一張清秀的瓜子臉上梨渦淺淺,那雙清澈靈動的大眼睛也眯成一條縫,睫毛細長彎彎,直給自己一種意亂情迷的親切,她居然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真是出人意料,見面後李嘯雲不由大顯尷尬,嘴唇蠕動,卻又不知何從開口,相續默然。

   趙瑗瑗那夜鶯婉轉的聲音又一次響起,“小師弟你怎麼成這幅模樣了,餓壞了吧?”李嘯雲手裡拿著半塊饅頭,生性冷傲的自己最不願意當著熟人之面露出窘態,尤其是當著她的面,自己嘴裡含著她給自己的饅頭,有種說不出的害羞,他一下止住嘴裡的咀嚼,側頭將口中的饅頭盡數“呸!”一聲吞了出來,手裡也是不再看一眼,丟進了封凍的伊水之中,此番舉措令人大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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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瑗瑗見他竟然不答,原本餓得臉色鐵青,眼睛發綠,怎會反其道而行之,將饅頭盡數丟得一干二淨,似乎不願授受自己的施舍,讓趙瑗瑗惶惑不解地問道:“你你這是干什麼?”李嘯雲衝口罵道:“你跟蹤我,看來連你也來找我晦氣,既然落入你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何須羞我?”

   趙瑗瑗也沒想到一見面竟然是這樣的場面,自己一片好心換來的卻是他的無情,氣得自己差點昏過去,但設身處地的想像他此時落得如此慘烈,定是受到了非人的凌辱,不由斂住氣怒,好心詢問道:“小師兄你這是怎麼啦?難道少林寺發生了什麼變故?”

   李嘯雲不聞“少林寺”三個字還很平靜,一旦激起自己的傷痛,更是怒不可遏,面目中透著一股懾人的猙獰,冷冷地喝道:“休要叫我什麼小師兄,在我面前提‘少林寺’三個字,別怪我不念舊情,與你勢不兩立。”

   趙瑗瑗年紀本大李嘯雲三歲,與他幾月相處給人印像便是沉默寡言、孤傲冷峻、甚至有時性情暴怒,一不高興就將用激動的面目表現出來,而且言辭衝動,性如烈火,不論是誰都不會得到好臉色,倒也不敢違逆他的性子來,出於遷就照顧,不得不順著他的脾氣,否則依他執拗的性格定是說得出,做得到,自己心裡多少存有眷戀的遐想,怎能因些許意見,鬧得不可開交,於他於己都是不歡而散,柔聲問道:“好,我聽你的便是,千萬不要生氣,難道我就不能問問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

   李嘯雲雖情緒激動,還未到任性衝動、失去理智的地步,眼神透著質疑的目光直射趙瑗瑗,見她被自己逼問、直接的反駁顯得格外忸怩,雙眼都不敢正視著自己的目光,嘿嘿一笑道:“怎麼?你存心來試探我不成,如今我成為天下無處容身的奸邪之徒,人人得而誅之,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你貴為堂堂的帝姬,身份顯赫,一呼百應,難道對我危及你趙家江山竟然一點也不知情,少在我面前惺惺作態,哼哼,你此番前來派來緝拿我的幫手都請出來吧?”

   趙瑗瑗聽到李嘯雲這般詆毀自己,猶如晴空霹靂,整個人簡直被質疑地如墜入五裡迷霧之中,沒想到一味順遂他的意願,反而令其氣焰無比囂張,甚至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忍不住臉色凝住,瞪大了雙眼反駁道:“李嘯雲幾日不見,你竟然變得無理取鬧,不可理喻,我被高世榮強行拉走之後就再沒回過少林寺,天知道你是怎麼啦,變成這副德行。”

   李嘯雲聽到趙瑗瑗的責罵,心裡似乎氣怒更甚,但自己不由大笑,笑聲中充滿自嘲與可笑,她所說的話言之鑿鑿,像她如此心底純潔、又斂禮端莊的深宮帝姬,怎會在乎一介草民的死活,自己又是什麼人,不過一個天涯淪落、人所忌恨的賤種,只怕在她高傲的心靈之中不過沙粒塵埃般渺小,未免是自己的妄自托大罷了,苦凄笑道:“殿下真是教訓極是,我李嘯雲不過你趙家腳下的泥丸糞土,我竟然哈哈哈,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萍水相逢,就此別過,如是不為難予我,身負要事在身,還望殿下成全。”說著頭也不回地便轉身踱步離開,連看也不看一眼,如此堅決,如此冷酷,其實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年紀輕輕便是多情種子,與自己接觸的女子無不傷心悱惻,這就是命中劫數,自己身無長物,更談不上給任何人承諾與幸福,與之相處只會多造孽緣,與其令她們受到無情的傷害,不如長痛決斷短痛,這樣於良心也是莫大的欣慰。

   “你站住!難道真如少林寺所說,成為奸邪賊子,甘願為匈奴的狗腿鷹爪?難道你就不怕天理難容,走投無路麼?”趙瑗瑗不願見到李嘯雲就此淡漠地離去,或許自己心目中也是矛盾不已,猶豫未決,不願與自己追求心儀之人失之交臂,就此以最糟糕的事實說將出口,心裡仍舊是一片迷茫,甚至怨怪自己的口不擇言,或許這樣會令他真正恨透自己,但不後悔,與其看著他執迷不悟,不如一語點破,至少這也是心裡的苦心勸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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