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一生掛念
李嘯雲陡然頓住身影,舉步難行,整個人也被此言驚起了一陣寒噤,想當初自己妄想對她虛情假意,博得歡心,伺機接近趙佶,然後在擇時報仇,這種欲圖真是飽受良心的譴責,更是為人所齒冷的卑鄙行徑,與之天性漫爛的趙瑗瑗相處時光短暫,卻也彼此惺惺相惜,如今自己孤苦伶仃,她還毫無顧忌地與自己相見,若是真要將自己繩之以法,為趙氏江山鏟除奸邪,自己恐怕一到洛陽城境便被拿住,也等不到與她在此見面,而且貴為萬金之軀的帝姬出行,身邊沒有半個身手超凡的侍衛護駕,足見她對自己的情深意重。可心裡面明白,自己所做的事唯有兩條路可走,要麼一死了之,要麼就一意孤行,徹底達成夙願,那怕是不擇手段,忤逆江湖道義自己也在所不惜,因為開弓沒有回頭箭,決計不能折中收手,那麼所遭受的苦難豈不是白受了,一切也就只變成望洋興嘆,而爹娘的在天之靈也不得安息。他雙拳握得無比堅定,也毅然決然地響應著心目中的寄望,心情卻無比平和地道:“多謝殿下對我一番金玉良言,無不令人深醒,但天地之大,卻再無我容身之所,難道我還能回頭麼?回家?整日提心吊膽過著東躲西藏的日子,仇人見了我活著無不眼紅,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回少林寺?我出手傷了少林寺方丈,與天下第一大派徹底斷絕往來,寺內上上下下更是視我為大奸大惡之徒,避之還唯恐不及,怎能前去送死?我身負血海深仇在身,又不得不報,難道你想讓我連做一個正人君子的機會也徹底無望了,就連敬敬孝心的機會也要成為遙遙無期?我無路可走,那怕世人都唾罵我將靈魂出賣給了惡魔,李嘯雲已經回不了頭了。”
趙瑗瑗沒想到他還背負著一樁冤案,從以往相處的言笑舉止與眉宇之間透出那種果毅堅定,早該想到他絕非在這種年紀,變得心事重重,沉郁寡歡,若不是身世之中遭受到莫大的折難決計不會性情孤寂,早傳言少林寺的僧侶多是孤兒,沒想到這個不過早自己潛入少林寺、年紀還小上自己幾歲的少年人竟然還有一段辛酸艱澀、難以啟齒的往事,真是出乎意料,令趙瑗瑗這樣整日嬌寵關懷,珍饈佳肴,錦衣玉食,無憂無慮的顯赫身份難能體會的,但從李嘯雲尖削瘦弱卻無比倔強的背影中感同身受,心情無比痛惜地勸道:“你還有我啊,雖然在你心目中對我存有芥蒂,或許還有隔閡成見,但至少我們還是朋友,你有什麼難處,大可直言相告,我竭盡全力幫助你啊,非要與天下為敵,孤翳獨行麼,凡事都有別的辦法啊。”
趙瑗瑗哭了,這是見到一位上天的嬌寵、人皆羨慕還來不及的雍貴身世之人第二次當著自己的面表現出她不凄、脆弱,第一次是傾吐自己為身份苦惱,甚至道出不為人知、光彩照人的背後自己感覺不到一絲溫暖,不顧皇宮戒備森嚴私自遠離那冰冷、無情、殘酷、凶險的幽閉之所,才到少林寺散心遣懷;而此時她真為李嘯雲感到不值、甚至不惜甘願為他不計酬勞地付出,那怕會遭到他的拒絕與反對,但這一切都是真心實意的心聲。
李嘯雲感懷莫切,柔腸百結,似乎一由自己放卸掉意志的堅決,變得傷心觸目之時,體內那股真氣便會肆無忌憚地侵蝕著自己的脆弱,占據著身心,奪取那份孤傲,變得痛苦不堪,這種撕心裂肺的劇痛是在與少林方丈本悟交手後遺留下的,或許真是本參所言那樣,不經意見被少林寺至剛猛烈的勁力震傷了心肺、傷到了任脈,自己又因三日未好好食飽一餐,更是虛弱,只要一停下運轉自身內息與之相抵御,便會被傷痛肆掠侵占,整個人都開始搖晃,雙手緊捂胸口,用力撕扯著,臉色也逐漸變得慘白,毫無血色,幾乎快要被傷痛肆意凌掠,站立不穩,倒在地上。
趙瑗瑗看著他一下身子變得戰栗不止,背著自己緊緊按住心口,渾身上下都處於禁臠抽搐,不由擔憂,也顧不上什麼身份懸殊,禮儀世俗,衝將上去,將李嘯雲的雙肩牢牢抓住,關懷至切地問候道:“你怎麼啦?是不是凍著了,全身開始引發癲癇?”
李嘯雲毫不領情,掙扎著躲開,擺脫了她的束縛,生性好強地冷言冷語道:“滾開!李嘯雲三生有幸怎敢勞殿下來照顧,真是天大的笑話,我的事不用你管,任何人也毋需過問。”拼命逃開之下,更是失去了該有的理智與冷靜,宛如一頭瘋了的野獸,跌跌撞撞地向前蹣跚幾步,口中仍譏笑不已,念道:“如今我無處容身,你的哥哥與未來駙馬均視為我為死敵,決計不會就此饒我存活於世,如今又拖著殘頹的身軀,更是寸步難行,你貴為萬金之軀,大可親手殺了我,免得後悔莫及,嘿嘿真是造化弄人,竟然堂堂的帝姬殿下會垂憐一個走投無路的敗類呵呵呵”話語中透出無比的凄涼,有些話隱藏在心底不必聲張或許是對他人的敬重,一旦窗戶紙捅破,便會兩敗俱傷,李嘯雲趁熱打鐵,斷絕自己的非分之想,與其承受漫無止境的痛楚,不如讓這位人人羨慕的帝姬痛恨自己,這也是一種感情付出,或許代價過於沉重,但不得不由自己獨自承受著一切痛苦。
趙瑗瑗淚眼闌珊,心亂意麻,沒想到李嘯雲會是如此的冷酷無情,深知這種拒絕乃是在為自己全權著想,但自己不會領情,更不會恨惱怪罪於他,畢竟他年紀比自己小,所遭受的苦楚是自己難以想像的,甚至無從感同身受的,不住地搖首,疑惑不解地反問道:“不,不,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一絲一發,更不會見死不救,怎會趁人之危取你性命,我莘王植兄決計不會為難你的,高家的人雖極力討好巴結我,自然知道我要是不開心,一生一世都不會理他,自然不會派人來抓你的,想不到數日不見,你竟落至如此田地,若是你冷得受不了,我大可為你添置衣衫”“夠了!難道你還在白日做夢麼?敢問殿下,你就怕世人怎麼看你,你怎能舍棄現在擁有的富貴榮華,甚至與你父皇斷絕父女關系,變得一無所知,我李嘯雲已是眾的之矢,就像過街老鼠,人皆痛恨,我不想被感情羈絆了頭腦,有所顧忌,那樣我就會變得連報仇的決心也徹底動搖了。”
趙瑗瑗從未想過愛一個人要付出如此之巨的代價,而且每一個條件都近乎不可能完成,誰會舍棄現在的一切,毅然決然地與一個前景渺茫、苦不堪言的奸邪廝混終身?但自己所追求的不正是純粹的愛戀麼?沒有偏私,沒有懸殊,沒有欺瞞,甚至沒有一切,全由兩個人共同達成所願,這才是自己追逐的,夢寐以求的,更是相互廝守,猶豫愣嚇之後,自己無比肯定地道:“我願意,自從見到你第一眼那刻開始,便視你為我畢生的守候,這與世俗、身世、地位、財富無關,以前總是聽說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愛情故事,每次都聽了感動肺腑,為什麼世間總是要墨守成規,什麼青梅竹馬、父命難違、門當戶對,這些都只會令女人悔恨終生,甚至可望不可即,我雖貴為帝姬,但也同樣是女人,深能體會女人所期盼的幸福,為何不得自己去爭取,非要被人所安排、指定,甚至扼殺、踐踏,你說的不正是需要兩個人同甘共苦,相呴以濕麼?”
李嘯雲聽得不厭煩,甚至覺得她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誰都對其眼下的身世地位可望而不可即,即便是擠破腦袋也要向她齊頭並進,沒想到她說的簡單,就不怕言過其實,真要處之泰然,恐怕會付出後果不堪設想的痛苦,強忍傷痛,慘然笑道:“殿下真是說得容易,你可知道要做到卻是難如登天,少在我面前逗我開心,拿我當三歲小孩子,李嘯雲年紀雖小,可不是懵懂無知之人,你還是回你的大內去吧,從今往後,你我形同陌路,永不相見。”趙瑗瑗不忍見他固執逞強,勸悔道:“你心裡是傷,渾身是傷,體無完膚,難道就不允有朋友為你分擔減輕傷痛麼?難道就這樣拒人於千裡之外?”就在她說話之間,李嘯雲已然提氣疾走,不顧趙瑗瑗是否追上來,因為自己實在不願一位仇敵的女兒竟然會愛上自己,恐怕與之相近定然會日久生情,自己縱有雄心報復,只怕也會消彌於溫柔鄉。
“李嘯雲!你回來——”力竭聲嘶地呼喊,也不能迫使李嘯雲回首顧盼一眼,趙瑗瑗幾乎傷心欲絕,整個人徜徉萎頓,似乎眼前的整個世界都變得蒼白無力,失去了絢麗多彩的燦爛,癱坐在冰涼的青石鋪成的地上,身上冷噤地不住打著寒顫,此刻的心也幾乎氣絕,冷如冰霜,整個人都轟塌,心也盡碎,世間萬物也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