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志在中原

   李嘯雲負氣忍痛狂奔,直奔出一裡之外,方才回首顧盼,生怕趙瑗瑗不依不饒地追上來,面對她的熱情洋溢、突如其來的愛戀真是倉促不防,驚惶難及,但最終理智勝過了卑劣,還是不願無情地凌辱一位天人般少女的心,雖說這樣會徹底傷害她,令她一時難以從悲傷中走出來,可能會一蹶不振,但是自己沒有做出違拗良心、敗壞道義的事,已是心安理得,立世為人不就是對得住天地良心麼?李嘯雲今日算是做到了。

   奔走在通途大道之上,只聞一聲尖銳刺耳的呼哨破空盈耳,引起李嘯雲的警覺,這是女真人在狩獵之時,聯絡友人常用的信號,在完顏宗弻的悉心傳授下得知他們的慣用習俗,於是放慢身形,朝洛陽的東南郊外劉光武帝陵快步而去,這一下學了個乖,處事謹慎小心,先躲進一處草叢之中觀察四周是否有人跟蹤,直到沒有可疑之人的形跡後,方才朝東漢開朝皇帝的墓地而去。

   天色黑盡,四下寂寥,就連看守王陵、打掃塵土、向前來觀湛膜拜的游人收香火錢的雜工也緊閉屋門,不願冒著天寒地凍出來巡視,李嘯雲與接頭人終於見了面。

   “小王爺,你真要屬下好想啊,我向少林寺打聽你的下落,竟遭到他們的惱羞成怒,不動聲色便與他們動起手來,這才耽誤了些時辰,那些和尚真是難纏得緊。”說話之人聲音熟悉,而且態度誠懇,不似完顏宗弻身邊的龍虎、蓋天兄弟,顯得令人沒有半絲厭憎與架子,以記憶評斷,此人該是完顏宗弻身邊足智多謀,出謀劃策的軍師——哈迷蚩無疑。李嘯雲點頭應道:“哈叔叔別來無恙,眼下我的身份被高世榮那廝察覺,還向少林寺告密,所以已經成為武林公敵,你若是不知情,斷然不會受到少林寺的禮遇好臉。”

   哈迷蚩這才恍然地道:“這也難怪,想不到這個高世榮竟敢壞我大事,有朝一日定要他血漬血償,否則這口惡氣,怎能消去,豈不是便宜了他。”李嘯雲倒也痛恨此人,但眼下個人處處遭遇凶險,藏頭匿跡,不敢向往日一樣在中原出行無阻,又不知去往何處,變得焦慮不安,嘆道:“高世榮此人這筆賬自然記下,但是當務之急是義父那邊准備怎樣?可另有安排,若是需要,我想將功折罪,不願猥猥崽崽地過著暗無天日的凌辱了。”

   哈迷蚩喜怒於無形的模樣注定是個富於心機的人,他勸慰道:“小王子稍安勿躁,舉兵攻宋並非兒戲,也不是草率行事便能成功的,須得計劃周密,百密無疏才行,眼下正與南朝和議聯盟攻遼,只要大遼一滅,南朝疆土遲早也是我女真族囊中之物,至於殿下報仇之日也需要再忍耐片刻,否則小不忍則亂大謀。”

   李嘯雲點頭稱是,從不關心軍政大事,更在乎的事幾時完顏宗弻承諾自己的事能兌現,既然形成合議,無言的約定,到時候大軍南下之日,便是自己一報血仇之時,何況君子報仇,十年未晚。自己總不能依仗他人狐假虎威達成目的,自己要親手讓仇家連做鬼都會被自己嚇得不敢出來,所以自身的功力與歷練還遠遠不夠,一路上忍痛苦撐到這裡已是大汗淋漓,沁透衣衫,口中吃吃地道:“哈叔叔所言極是,我只恨不得即刻便能報的大仇,可是可是”哈迷蚩驚詫地問道:“小王爺你受傷了,被誰所傷,傷在哪裡?傷得重不重?”

   李嘯雲擺手示意,自己還能堅持,哈迷蚩雖有三腳貓的功夫,但是他不過一位列陣部署的謀士,自然對身上的內傷無濟於事,還得靠修煉《洗髓經》增進淳厚自己的功力來加以抵抗,否則拖延下去,只會是形成頑疾,久病難愈,笑道:“哈叔叔,我自顧得來,不礙事的,義父竟派你前來,定有要事相商,不妨直言。”

   哈迷蚩感覺李嘯雲身上衣衫單薄,還有傷在身,好在此番前來是受完顏宗弻的委命,帶足了日常物飾,又情知李嘯雲久未在身邊,思子情切,倍增擔憂,所以此番前來倒也不是來上傳下達,十足是留在這位義子身邊侍候照顧,生怕只身一人在外受到欺凌,可見完顏宗弻對李嘯雲何其看重。不慌不忙地道:“其實小王爺不必著急,屬下潛入中原前來探望,沒有加派什麼任務在身,更不是來督促監視你的,反而四王爺讓我帶來了他的思念之情。”

   李嘯雲皺眉疑惑地瞪著大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完顏宗弻其人何等威嚴,不苟言笑,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敬畏折服,從沒有人敢違背他的意思,甚至給自己還有種高高在上的距離,怎會將辦事小心謹慎的軍師派來,自然是不放心自己在這邊,疏於管束,圖謀不軌,甚至還受漢人的影響,生出反骨來,這不是叫他一代蓋世英名都白費心機了麼?大有東吳孫權嫁妹的感覺,賠了夫人又折兵。李嘯雲年紀雖小,但對世事倫常已然切身體會,大有感觸,怎能不明白完顏宗弻的用心,表面上是對自己大呈他一片好心,令自己大為感動,斷絕後顧之憂,甘心為其驅使任用,實則是讓哈迷蚩這個富於心機、機智百出的軍師暗中監視自己,更不惜考察個人的忠心,無疑是軟硬兼施,恩威並重,李嘯雲少不更事,可這簡單的道理還是心地明鑒,利弊自知,不便點破,對哈迷蚩強顏歡笑地道:“哈叔叔真是體恤小子,感激不盡,想不到時運不濟,因我一時己私迫使義父在中原的計劃敗露,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還弄得千人恨,萬人厭的,只怕中原再無我的立錐之地了,有愧他的苦心栽培,即便萬死也莫贖。我雖有心,卻因氣力不足,恨不得有此大展神威的機會,好好將功補過。”

   “小王爺有此勵精奮起之心便是我四王爺之福,更是我大金之福,看來當初王爺並未看錯你,我能有你這樣的父子感到慶幸之至,不過在此期間小王爺真是受苦了,我帶來了五國城收集來的上乘皮絨,王爺差人連夜趕工,想你在中原孤苦無依,飢寒交迫,制成御寒衣物為你抵擋冰霜之苦,你收下吧,切莫枉費了王爺一片心意。”說著,向李嘯雲遞送了一個包袱,李嘯雲拿在手中,甚覺沉重,從小到大唯有父母健在時能有這般暖心親切的感覺,前段時間與本相才有遭受重創後的第一次親人與家的體驗,想不到完顏宗弻不遠千裡派人送衣送食,這不遠勝那些處處擠兌,遭人白眼的奚落遙勝千倍萬倍,都說冷暖自知,如不是真心為一個人著想,怎能做到如此不經意的小事,見微知著,足見義父完顏宗弻猶勝中原人,他也感懷悲切地淌下熱淚,大有千裡送鵝毛禮輕人意重的感激,顫聲道:“哈叔叔義父他軍務政要在身,甚是忙應不暇,竟然還想到雲兒,真是肝腦塗地也縱難回報他的恩情。”

   哈迷蚩語氣也凝重地道:“是啊,小王爺還念在王爺如此器重你的恩惠上,千萬別做出對不起他的事,我一路跟著你作下的記號,暗中跟著,本想與你在龍門石窟碰面,沒想到沒想到”李嘯雲一聽駭然,心裡不禁一凜,頓然收斂情緒,止住哭聲,驚疑地問道:“哈叔叔將一切都看著眼裡了?我我真是糊塗之至,父母雙親的屍骨未寒,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我不但不堅定報仇之志,卻反而心有旁騖,多生兒女私情,怎麼對得住慘死的爹娘,又更加對不住遠在千裡之外想念雲兒的義父,真是罪該萬死。”

   哈迷蚩沒有責怪,甚至心裡十分平靜,臉上更是一丁點疑問也沒有,全然是司空見慣般地隨和,說道:“其實小王爺言重了,你沒有被趙家的小公主迷得神魂顛倒,反而無比堅定,對其威逼利誘更是無動於衷,實乃非凡人所為,天下之大,何愁沒有容身之所,不必自責。其實我從少林寺出來一路明察暗訪,生怕你的安危受到少林寺那幫迂腐不堪的和尚苦苦糾纏,很是不放心,所幸之事,絕望之際見到你一路上作下的標記跟隨,本想在龍門石窟之中與你彙合,不巧這時一大隊精良武士跟著那位漢人公主也是尾隨你身後,生怕此間發生誤會,對你性命更是威脅,所以只好靜觀其變,謹防不測,望小王爺切莫怪責!”

   李嘯雲方才恍然大悟,自己一路上的標記算是清晰又隱蔽,非知情深諳之人不得窺破,沒想到先前竟與趙瑗瑗偶遇,還道是自己一時疏忽,被她發現,沒想到其中情節真是令人大惑不解,擔憂與自己暗中接頭之人形跡已然暴露,被官府察覺,冥思苦想不得其解,原來是哈迷蚩有所警覺,只待自己全身而退後方才露面與自己見面,不得不敬佩此人做事何等心思慎密,只怕當世之中勝過之人屈指可數。誠佩嘆服地道:“哈叔叔真是救了小子一命,此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唯有竭心盡力為我金國大業披肝瀝膽方能酬酢。”

   哈迷蚩搖首,不敢接納,其心理卻是無比受用,笑道:“小王爺何須禮賢下士,真是為人大度,直追古人之風,屬下不過多長了個心眼而已,不值一哂,既然同為王爺效命,自當竭盡全力,不計回報,如今中原已不容殿下,何不早日回到王爺座下,為其分憂解難,成就大業,指日可待,這是王爺差我前來一並交予給你的。”說著又從身後的背囊中取出一條長及三四尺長的物飾,雙手承上。

   李嘯雲接過來,拿在手中頓覺分量沉甸甸的,還有幾絲猶勝冰雪寒澈的涼意,心底掩飾不住驚喜萬分地叫道:“這是什麼?該不會是義父代我保管的那柄龍泉傲霜劍吧?”哈迷蚩彎身得意地笑謔道:“小王爺果真料事如神,一猜便中,正是此物,都說寶劍贈名士,紅粉饋佳人,有此物在手,何愁大事不成,揮劍斬奸邪,橫掃蕩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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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嘯雲愛不釋手地掂量著這柄寶劍,抽出劍鞘,豎於身前,只感劍光逼人,寒冷無比,幽幽碧藍的光華閃耀在劍刃兩端,形成一道甘洌清澈的秋鴻,在哈迷蚩酸儒的大掉書包隱隱感覺到它的躁動,它的鋒芒畢現,甚至不敢蟄伏於劍鞘之內隱晦光芒,欲一展主人的報復,口中幽幽念道:“揮劍斬奸邪,橫掃蕩妖魔。天下的奸邪妖魔都盡數拭目以待吧,我李嘯雲從今往後要令你們付出數倍的代價償還以往所受的凌辱,哈叔叔,你先啟程回黃龍府去吧。”

   哈迷蚩直起腰杆,驚詫地反問道:“小王爺你這是何意?難道不隨我一道回去麼?該不會是”李嘯雲玩得興起,童心未泯,足見尚有幾分古靈精怪,回過頭來道:“哦,哈叔叔多慮了,我在少林寺半載之久,過人的本事倒沒有學到,甚至連一技之長也沒有目睹涉獵,這樣回去豈不是反成為義父他的累贅,所以我想好了,要在中原好好修煉武學,增廣見聞,這樣才能成為義父的左膀右臂。”哈迷蚩轉憂為喜,臉上的驚疑隨即一掃而空,悜然道:“小王爺果然是用心良苦,王爺得知能有你這樣的兒子,欣慰之至,好吧,那我便派兩名武藝超群的勇士跟隨,以防不測。”

   李嘯雲搖首拒絕道:“哈叔叔的心願,小子心領了,感激不盡,我看人多反而是顧慮,還是一道回去復命,我要一人闖蕩,將中原武林攪個天翻地覆,否則難消心頭惡氣。”哈迷蚩執拗不過,長長幽怨地道:“好吧!小王爺心意如此堅決,我過於多慮了,那望你多加小心。”李嘯雲起先對趙瑗瑗如此冷漠絕情,不得不為此感到慚愧,自己無心談論兒女私情,但總不能左右她的想法,出於憐憫,也對她的話存有半信半疑,照以往對她的了解,不會騙自己的,可是誰要致自己於死地呢,腦中不由疑惑不解,問道:“哈叔叔您便要即刻啟程回去麼?但不知我有一事不明,還望叔叔指點迷津?”哈迷蚩沒想到作為少主人的李嘯雲竟然有求自己,自當受寵若驚地應答:“小王子有話直說,談不上請教,真是折煞小人了。”

   “我為義父做事格外謹慎,就連相傳信函也是由信鴿代送,卻不知朝廷中人怎生得知我的身份,這其中是否有人存心在與我和義父作對,真是叫我抓住真凶,定讓他飽受生不如死的痛苦。方才泄心頭惡氣。”哈迷蚩摸了摸下巴,狡譎的雙眼眯成一條縫,深思熟慮之後沉吟道:“我看定是秦檜所為,此人表面上膽怯懦弱,實則機心歹毒,往往這種人最是讓人無從防備,日後小王爺見到此人多加留意才是,切莫被他的表像所騙。”李吟風經哈迷蚩一提醒,心裡也是恍然,切齒痛恨道:“此人真是兩面三刀,差點害我性命,有朝一日我定要他血債血償,否則難消心頭之恨。”“小王爺還是暫且忍辱負重,若無要事,就此別過,我與你父王遠在北國靜候佳音。”李嘯雲將劍收回鞘中,拿在左手向哈迷蚩拱手謙禮地奉承道:“就此別過,後會有期!”哈迷蚩轉身向身後的屋角一閃即逝,動作之快,身影便消失於黑夜之中。

   李嘯雲心意堅決,誓不回頭,除了這樣漫漫無期地走下去,他已經別無選擇,此處已然不宜久留,趙瑗瑗說不定什麼時候會追上來,不是自己不信任她,而是她身邊有一群通天徹地、無所不能的奇人異士伴隨左右,自會為他們的主子分憂解難,甚至忠心耿耿地效命他們的朝廷,凡危害大宋根基,趙家江山之別有用心之人都會視為眼中釘,誰會料到自己再次久留會有什麼不堪想像的後果發生,即便趙瑗瑗對自己存有改過自新的希望,但身邊的忠良烈士卻不會容忍自己的所作所為,自然會前來興師問罪,到時候任憑李嘯雲巧舌成簧,渾身是嘴都難辭其咎,不會因主子而憐憫誰,何況自己身微言輕,浪蕩無籍,性命更是如同草芥一般,死了只會是人盡唾之,除了自己要珍惜之外,別無他人,一切都要看自己的造化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這一走,少林寺的叛徒、大宋百姓心目中認賊作父、賣主求榮的小賊子,武林中的敗類——李嘯雲也似乎在那之後銷聲匿跡了,從此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更沒有人在中原見過他的身影,就像憑空消失一般,毫無丁點形跡可循,成為了人們心目中的隱憂,也成為江湖人士切齒痛恨的談資,但找不出他,就此躲起來,誰也找不到他,成為了一個一樁惴惴不安的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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