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聖君不仁

   李吟風聽著牛皋將大宋與金人間的恩怨起因講的如此細致,猶如親身直臨每一處事發當場,毫無遺漏,不可謂把捏得恰當,入木三分。忍不住問道:“大哥,想不到我大宋竟然不堪一擊,難道真是回天乏術,無可救藥了麼?若是如此,更該早日收復失地,還天下一個太平才對。”

   牛皋笑道:“我告予你這些事並非引你心感絕望,也正有男兒自當上馬擊胡虜的氣概,我大宋朝廷腐朽孱弱,但也不能泯滅英雄志氣,想我大宋趙氏開朝皇帝如何英雄蓋世,兒孫卻如此不濟,淪落至今日這般辱國敗喪的頹勢,真叫人心寒膽惻。若是多放點心思在朝政上,多聖明開坦,任用賢良之才,大宋也不至於落至今日田地,此時金人也算是被擊退了,可是這其中個中把細卻更令人覺得又氣又笑。”

   李吟風大惑不解地問道:“既然金人都已被擊退,想我徽宗皇帝也該好好反省才是,免得金人卷土重來,真叫天下上上下下措手不及了。”

   牛皋“呸!”一聲忖罵出口,似對李吟風的慶幸不以為然,更對趙佶為人深感不恥,毫不客氣地道:“他趙佶若是能靜思己過,洗心革面,我牛皋從今往後每日辰、午、酉給他燒三柱高香,頂禮膜拜,遠勝對自己的親人一樣還要優厚的信奉,小兄弟真是迂腐不化,趙佶在位二十五載,功績是一件沒有,壞事卻是干得不少,稀奇古怪、令人發指的荒誕怪事更是一茬接一茬。他要是知道悔改,當年梁山群英也不會反他,江浙的方腊也不會糾結民眾對抗朝廷,大遼也依舊處於北境,為我大宋邊境形成一道天然屏障,郭藥師等人也就忠心耿耿,金人也就不會長驅南下,勢如破竹,黃河以北就不會淪入金人之手了。”

   李吟風頓覺自己的確在說渾話,牛皋與自己講了那麼多慘痛的教訓,以及趙佶昏庸無道的荒唐之舉,足以令人感到他會汲取教訓,懸崖勒馬,好好整治下朝綱,以整聲威,這些乃是人之常情,倒也不是妄想天開的意願,頓時面紅耳赤,甚覺難堪,奇道:“那麼換作是誰都該徹底醒悟才是,為何大哥對大宋如此心灰意懶,難道你不希望大宋早日驅趕夷狄,共享天下太平麼?”

   牛皋冷哼一聲,道:“誰人不想,都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趙佶荒淫無道,縱欲過度,豪奢極侈,貪圖享樂,實則屢教不改,就因一個人生活過於安樂了,若要是令他徹底悔改,恐怕比自殺還要難了。趙佶當時的打算本想破財免災,忍辱負重一時,便可光宗耀祖,安享太平之日。豈料金人蓄謀已久,早對我漢室的山川家園有了不軌之心,直到此時才發作乃是盡將趙佶這個昏君的德行、宋庭的墮落腐敗掌握得一清二楚,也算是一舉成功。趙佶一聽金人就快向大內東京攻來,驚惶一團,皇宮一片緊張,趕緊罷除了鎮壓方腊起義後又恢復起來的‘花石綱’與內外制造局,下詔口誅筆伐自己的罪行,承認自己乃是任用非人、輕信妄議、受人蠱惑等名,至始至終於他好像沒有一點直接罪過,簡直就是想息事寧人,博得天下人的同情,舉止言談實令人頗感可笑,以此喚回大宋百姓的民心,見異思齊,企圖達到穩坐江山,盡享榮華的龍庭寶座,此般心思誰人不知?他還號令昭應各地將士前來開封勤王,命熙河經略使姚古,秦鳳經略使種師道兩位三朝元老先行躬身垂範,前來入援,號令天下群英。”

   李吟風歡悅地喜道:“這樣做也算是當務之急,迫在眉睫,無奈更是遠水難解近渴,但怎麼說,以我這少不更事的黃毛小子來看,皇上終於還是做對了幾件事,並非一無是處啊。”

   牛皋視為不屑,言辭中充滿冷嘲熱諷,說道:“做對了又如何?援兵未至,金兵已經逼近東京,不可便攻進來。趙佶慌不擇路,想立即倉惶南逃,但被給事中書令吳敏以死相阻,出於驚慌逃命倒也沒有計較阻攔的罪衍,吳敏年事已高,難以為國家興亡抱有任何實用的建議,何況又冒死阻攔趙佶南逃,自然難得信任,向徽宗舉薦太常少卿李綱出面主持大局,挽回大宋眼下的局面,而且相較時宜,也不怕招來殺頭大禍,被趙佶視為其心不軌圖謀的亂臣賊子,力諫趙佶即刻退位,讓太子趙桓出任國君方才能有威福號令天下軍民一心抗擊金人。而東路金兵在完顏宗翰的指揮下,繞過中山府直朝東京奔來,不出十日便可直抵東京。權衡利弊之下要趙佶在三日之內必須退位讓賢,以便新君有充足的時間組織開封城內軍民,趙佶驚慌懊惱,卻又無暇思考其中是否真能扭轉乾坤,為了早日離開東京,到南邊最遠離是非,最安全太平的地方逃命,盡將給事中書令吳敏的建議悉數答允了。”

   李吟風聽聞道這些不由好生失望,想不到自己所在的天下竟是這般混亂潦倒,君主更是無德無能,只顧貪圖安樂,毫無一國之君的擔當與氣度,唉聲嘆氣地道:“大哥剛開始氣憤激越,言辭激蕩也是情理之中,想不到我們的皇上如此不堪,一遇滅頂之災想著逃之夭夭,真是視天下黎民蒼生生活不顧,我也甚為氣憤。”

   “氣憤?這就是聖人不仁,以天下為芻狗。更氣憤的還在後面,這些不過是管孔窺豹而已,宣和七年腊月二十三,趙佶與身邊最為得勢寵幸的奸佞蔡攸商議當前局勢,不惜向臣子套近乎,拉著他的手,聲淚俱下地哭訴道:‘沒想到金人言而無信,反復無常,真令人始料不及,防不勝防啊。’說完之後,氣急火盛,假裝重病,跌倒於內宮龍寢的榻前,氣塞昏迷過去了。身邊這些完全依仗趙佶才能保住此時的榮華富貴的亂臣賊子們,生怕失去了最大的靠山與依賴,趕緊為他灌以湯藥救治過來。趙佶蘇醒過來,生怕被人看出是在逃避罪責,趕緊索取筆墨紙硯,寫下退位於太子趙桓的遺詔,不知自己性命那一刻起便會撒手人寰,自號教主道君皇帝,暫稱乃是‘太上皇’,深居幽閉於‘龍德宮’內,過著游手好閑,安逸享樂,不聞政事的神仙生活,其實是將如今大宋勢如一盤散沙的殘局丟給兒子,後面的一概不知,更不會去過問。”

   李吟風聽得一清二楚,對牛皋如此清晰透徹的故事更是相解疑惑,連心裡都在想這個徽宗趙佶真是可惡至極,竟然一遇危難時機就臨陣退縮,毫無擔負天下大任的膽怯懦弱,與自己相比,真是愧為天子。罵道:“皇上這樣豈不是更將整件事弄巧成拙嗎?慌不擇路也不能毫無精細考慮吧?難不成太子就能力挽狂瀾,解救天下岌岌可危之態麼?”

   牛皋倒沒想到這個看似呆傻的李吟風,心裡倒是清晰明朗,甚為歡喜地誠然道:“不錯,小兄弟都知道這麼淺顯的道理,趙佶竟然不會痛改前非,反而猥瑣推卸罪責,真令人恥笑了。而這個趙桓太子雖為趙佶原配皇後所生,但其生母於政和八年便已病逝西去,這位王皇後生性秉弱多病,性子溫和謙順,不得趙佶歡心,但乃是原配,一直以來趙佶都是寵幸於鄭妃與另一個王妃,皇後病逝那年,太子趙桓才九歲,身邊失少了最尊敬、關愛的母親,留在深宮內院倍感孤單冷凄,甚至寂寞無依,雖身為太子,其實也並不順利,其父趙佶也不喜歡他,倒是對王貴妃所生的惲王趙楷與莘王趙植二人非常寵溺,趙佶早年就打破了‘宗室不領職事’的慣例,破陳推新,另辟蹊徑,竟讓惲王趙楷擔任實職,提舉至皇城司,常伴左右,不離京城,不限早晚,自由出入皇宮內外,其實早有打算廢除趙桓,另立皇儲。而事出突然,令趙佶也無從猶豫,唯有當機立斷,傳位於太子趙桓,也算是順運天理,實至名歸。倉促傳位的消息傳至趙楷耳中,立即激憤萬分,不假思索地衝動而為,領兵闖進皇宮企圖奪位,結果被殿門外當職的步軍都御使何灌的挺劍厲聲呵斥之下,才沒有釀成大禍,爭統篡位之事方才沒有得逞。”

   “趙佶交代後事,心無雜念地拋開鋪天蓋地般的煩惱,盡將殘局爛攤子一並丟給了趙桓處理,自己竟帶著身邊幾位得寵的賊子,蔡攸、童貫、蔡京、蔡滌等一行親信隨從出宮逃離開封,前往南地。他心膽俱裂,加上金人南侵入東京的時日臨近,嫌所乘的龍舟太慢,還未逃出開封便被金人捉住,於是改乘步輦;又怕京城內人心惶惶,百姓四下逃離,阻礙肩輦行程,再改乘民用貨船出航。一路先至泗州方才稍稍心感寬慰,而童貫、高俅兩位讒臣生怕金人鐵騎迅捷無比,到時候還沒有享受幾日安寧便被金人抓獲,不免前功盡棄,更擔憂失去了趙佶這個大靠山,便慫恿趙佶渡過秦淮,要到煙花也似的揚州方能安穩。當趙佶前腳剛過泗州橋後,童貫生怕後面的隨從太多,延誤行程,便下令弓弩手射殺,隨行不少隨駕侍從落水身亡,其景慘不忍睹。但趙佶到了揚州之後似乎心又不安,丟下現在的皇後鄭氏,自己又一路逃至長江要塞京口固。而一直積怨的民眾得知醜聞,就如決堤坍塌的洪流一般傾瀉而出,朝野上下更是群情激憤,紛紛上書揭露童貫、蔡京等人的惡行。翰林院的太學生陳東更是冒死力諫,跪在宮闕大殿前為民請命,請求欽宗趙桓誅殺‘六賊’還天下清聽公道,傳首四方,以謝天下人原諒。欽宗即為不久,面對朝野官員,受難百姓的積怨不得不順從民意,平息怨氣,先後將王黼、梁師成、童貫、高俅、蔡家父子、朱勔等人處斬或是罷職流放,蔡京年邁,將其流放黃州,在途中受不了風雨兼程、日月侵淫、體弱多病,客死潭州。而宋金開戰以來,趙桓更是追究推諉於主事外交的趙良嗣,將其貶逐於柳州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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