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盡釋誤會合如初,疑難困惑相似無(四)
王彥的第二波便是刀盾手,一字並立排開,疾入戰圍之內,便低身埋於盾牌之後,齊頭並進地從箭矢如雨急下的生死之線中護住敗陣傷重的騎兵兄弟,免得造成更大的傷亡。這一進一退,攻守兼備,誰也不肯示弱,真是凶險異常,稍有不慎者便會命喪當場,只聞殺聲銳起,哀呼遍地,不可謂不驚心動魄。這時焦文通憑借手上的勁力威猛,將身邊糾纏的幾位“八字軍”將士砍殺,站在血泊之中,對著對面的山上大喊道:“王彥,想令我臣服於你的麾下,任由你呼來喝去不無可能,但是叫這麼多無辜的生死弟兄白白送命,你難道就沒有一絲憐惜之情麼?何不暫且休兵止武,好好商榷定奪眼下局勢如何?”
王彥大笑凜然,甚是稱心地道:“好,焦將軍不愧為我大宋的忠義良才,若是我王彥沒有過人本事,只怕也難叫天下人服氣,卻不知將軍之意是單槍匹馬地比試還是行軍布陣的對抗?”焦文通笑道:“我等本是在此伏擊金人,好不容易要將一名來歷不明,形跡可疑的奸細手到擒來,沒想你半路殺出來,攪亂我的好事,完全未對閣下有絲毫防備,就此錯失大好機會,還暴露了行蹤,眾多將士也危在旦夕,我等本早將生死置於不顧,此節也放任一旁,不作再提,但聞你聲名遠播,帶兵如子,身先士卒,即與手下生死弟兄同為一人,又何必談什麼單槍匹馬與運籌帷幄之分。”
王彥對於焦文通的大肆不服深感哂然,但似乎趁人之危也非他擅長,就算大敗此時的焦文通,恐怕也勝之不武,毫無大快得意的意味,反問道:“既然焦將軍說我趁人之危,從中搗亂,但不知你等在此伏擊,苦心對付的奸細身在何處?若真是如此,我王彥也責無旁貸,事後必然負荊請罪,對其冒犯過錯也是絕不容忍,要是你奸險使詐,我也絕不會輕饒。”焦文通不語,似乎對於手下的前來探報也是模棱兩可,也不敢斷定,變得猶豫不決。
李吟風沒想到兩軍對峙即刻便會在眼前發生,不忍見到未對示若仇敵的金人時同仇敵愾而死傷無數,反倒是因誤會而導致同胞相殘的欺凌景像,這是最令人不凄的仇者快親者痛,再也不再膽怯懦弱地避諱,反而挺身而出,從遮掩住整個身子的大石後面站出來,朗聲叫道:“我不是什麼金人的奸細,更不是什麼叛徒,兩位將軍若是短兵相接,刀戎相見,這才叫天下英雄貽笑大方,令黎民百姓為之齒冷。”
王彥不願妄動刀兵,傷及無辜。焦文通更是不忍見到手下這群情投志和的死生兄弟,因自己的桀驁衝動被王彥的“八字軍”肆掠殺戮,每見到一位兄弟倒下,其心如刀絞般劇痛。本全心應付王彥所率的“八字軍”,不容絲毫分神,稍有不慎便會全軍覆滅於此,飲恨不已。倒對先前之事一絲也不在意記掛,沒想這個懷疑是奸細之人竟然挺身而出,言出激烈,公然指責自己與王彥的不是,倒也驚奇錯愕,為之聳然動容。
場面一下由混亂變得寂靜如死,靜的連有人掉根針都能清晰可聞,激戰甚酣的雙方將士不再殺紅了眼,反而好奇地驚疑,向大石上的少年看去,不知他是來拯救自己性命,免除大家苦厄的救星還是不自量力的妄人,單憑一己之力便想罷鬥止戈,未免過於狂妄自大了些。頓然之間,緊張的廝殺變成了情不自禁的奇怪,多少雙眼睛看著李吟風,令李吟風也不知該如何處置才是,心裡萬分緊張,只怕一語過激,自己的性命又置入一種生死渺茫之境,疑難重重地擔憂著。
王彥揮手責令部將偃旗息鼓,鳴金收兵,暫且不得再動刀刃,殺人性命,站在山坡上凝視遠眺地奇聲問道:“你既不是金人奸細,又是何人?居然在此對我等之事指手畫腳,相斥不是,可知道我是誰嗎?我手下的這群將士又是何來歷麼?”焦文通將所受的所有不忿統統遷怒在李吟風身上,沒料這個疑為金人奸細之人竟然不趁亂逃生,反其道而行之,挺身站出來口出狂言,罵道:“想不到還有這麼膽大狂妄的奸細,要麼就是自知難逃一死,便想狡辯開逃,簡直就是痴心妄想。”
李吟風舌撟不下,怎能讓他人空口無憑地冤枉,面對著成千上萬,手拿刀刃的兵卒,他毫無畏懼,即使不惜再被治罪下獄,相比活命遭人誤會又算得什麼?孰輕孰重,自掂輕重,自然保住性命才是當務之急,否則怎能一展抱負,酬酢宏願。揚聲道:“我碰巧路經此地,不想誤入兩位將軍管轄力及之地,在此小作歇息,准備尋找一支真正解救當今危難的義軍,至於為何遭焦將軍懷疑,可能是我路途之中不願真面目示人,被列位嚴密監視產生誤會,這其中有難言之隱,多有不便,難免誤會,還望體恤。”
王彥精明地看了看李吟風,此人年紀實在是令人琢磨不透,大致判斷不過是初出茅廬的青澀少年,卻不知因何緣故,被折磨得人不像人,未老先衰的苦凄模樣,似乎遭遇了莫大的凌辱,其中狐疑自然不得而知,但從他對答如流,處變不驚,身置兩軍殊死搏殺之間還能心情平復來看,此人必定具備格外冷靜的心境,暗為驚嘆,只聽焦文通為之氣惱,連番逼問道:“哼!信口雌黃,還在狡辯,定是你在此行徑敗露,不惜動用狡獪如狐的應變之能想叫我等信以為真吧?我等與金人大小經歷不下數仗,他們雖強橫,但對我每處部署都事先預知防備,定是大有你這種意志不堅、貪生怕死、受其威逼利誘的小人為其充當走狗爪牙所致,之所以未能如願以償,必然是我早有未蔔先知之能,識破了你的陰謀詭計,這才來不及向金人通風報信。”
李吟風雖打小至今受到過不知多少次冤枉,遭人誤會,但都足能逆來順受,欣然接納,前不久被兩位方外術士誤會成賣國求榮、動搖社稷國運的大奸大惡之徒,好在有“妙塵仙子”沈琳君冷靜判斷方才消釋誤會,沒想到一入太行山之內,自己的形跡舉止就被人了如指掌,而種種跡像表露出自己不願示人,膽怯詭異,不得不令人產生懷疑,焦文通乃是為了大局為重,保全手下成千上萬余名抗金義士的身家性命著想,不得不寧枉勿縱,而且身陷失地之內,據險而守,不得不審時度勢,顧全大局。李吟風不由地看了看王彥,這位剛正不阿、整肅軍紀素來嚴明的都統制將軍自然不會為了一個來歷不明之人仗義出面的,一切都要看自己是否具備臨危不亂的心境,否則怎能深得他人信任,得以重用,李吟風平心靜氣地深深吸了一口涼氣,此刻雖像剛才對壘廝殺時凶險異常,更不如自己憑借精湛武功與人較量時緊張激烈,但這種前所未有的壓抑直令自己幾乎難以喘息,需要好好思索應變,一言不合便會落至千瘡百孔,刀刃相向的局面,縱然自負武藝高強,但只身身陷千軍萬馬之中,恐怕也難逃一死了。
“我遭朝廷的奸人冤枉,治罪下獄,兩年之內幾乎與世隔絕,不見天日,前不久方才逃離囹圇苦困,誰知一出來天地換色,日月無光,而大名府也是人去府空,守備全無,這才得以一展抱負的希望,苦於寂寂無名,天下大亂,前途渺茫一片,也不知何去何從,不得以暢游悵懷,如是不信,我面頰黥字,身遭腐刑,但身殘志堅,存心不移,怎敢嫉世怨人,懷恨在心,報復不堪的朝廷,豈不是為天下所忌恨麼?對我又有何好處?”李吟風一面辯解,一面將左面被發髻遮掩的左面展現於眾人目睹,也不怕丟人出醜示人,正是消彌誤會為此孤擲一注了,若是還不足以令眾人相信,自己已然無能為力,唯有將性命丟將此地,也算以死明志。
距離李吟風最近的不少將士將其面頰上的刺字看得一清二楚,想不到這個還是弱冠之年的孩子,竟遭受到非人般的凌辱,都為之心感憐憫,大有觸傷,更有為他黯自悲切慚愧者流下感動的熱淚。焦文通見到李吟風身遭不幸留下的傷痕,變得面色難堪,頓時啞口無言,試想自己換作是他,恐怕早無生念,想不到這個少年人竟還矢志不渝,忠貞可表地前來苦覓抗金義士,相報國仇家恨,世間恐難有幾人能有此等修為胸懷,甚是愧疚地低下頭。
王彥看到李吟風坦誠以待,不惜將最不願告人的引恨缺憾當眾示人,這份勇氣與大義凜然,連自己這樣鐵石心腸之人都會為之震撼,但將士們個個心灰意冷,全無鬥志,似乎被其折服感動,隨即轉移話題,將大家從悲傷中轉移出來,朗聲大笑道:“這位小哥既然有心殺敵,以報國恩,實乃我等每位七尺漢子爭相效仿之楷模,但你身負殘疾,有心無力,怎能上陣殺敵,我且問你,可成家立室沒有?”
李吟風疑惑不解地搖首道:“沒有,我年紀不滿二十,為人醜陋,加上生性愚鈍,又遭此殘缺,哪有心儀之人,只怕誰見到我這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也要避之唯恐不及了,將軍說笑了。”
王彥笑色開朗地又問道:“那麼既沒有成家,可有爹媽,兄弟手足在這個世間?”
李吟風不敢欺瞞,對其如實應答道:“爹媽尚在人世,不過相距千裡之遙,我也有一個兄弟,不知將軍為何問這些?”
王彥避而不答,反倒是氣勢凜然地倨傲問道:“既然有父母兄弟在世,為何不好好守候在他們身邊,以盡孝道,男兒何必帶吳鉤?以你此時的模樣,就算留在軍中又能做什麼?難不成大家在臨陣殺敵之時還要分心暇顧你的周全嗎?”
李吟風想不到王彥會瞧扁自己,把自己當作是眾人的拖累,負贅,這無疑誰聽在耳中都會深感不痛快,如此刺耳尖銳的駁斥豈能容忍?“敢問將軍和各位兄弟叔伯,你們可有父母妻兒?”
焦文通但覺得這個少年愚鈍,但也不是十足的傻瓜,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在旁驚起好奇,不由靜觀王彥如何應答,到底他們之間如此劍拔弩張地對話,其意何為?
王彥皺眉,相續之後點頭稱意地應答道:“這個自然有,誰也是娘生爹媽養的,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所率的‘八字軍’人人皆有父母兄弟,妻兒老小,年長的也有不滿周歲、還在襁褓中的孫子,年幼的也是剛剛成親,新婚燕爾大喜,不料金人胡虜狼子野心,強行擄去我天下皇帝,侵占我漢人江山,殺我同胞手足,奪我家園田產,辱我親人姐妹,這才在此拿起武器,欲將這群強盜賊寇統統趕出我們的家園,讓他們知道我大宋的男兒不是好欺侮的。可小兄弟卻是不同。”
李吟風大急叫道:“為何不同,將軍既然都說金人這幫強盜可恨,天下但凡有血有肉,有點良知的人都恨之入骨,我身遭不測,但心志堅決,即便不能出力,也要竭盡綿薄心智,望我大宋早日一雪前恥。何況我自負並非一無是處,逆境中得緣高人相助,必然身懷絕技方才前來參加行伍,雖然個人之能有所限制,但願將軍不棄,我便可以誓死效忠,奮勇殺敵,絕不懼色,那怕殺一個強盜也好,就此血灑疆場,我個人也就死而無憾了,遠在他鄉的家人也會為我倍感榮耀。”
眾人聽到這番慷慨激昂、振奮人心的言辭之後,未免相形見絀,大有愧色,想不到一位慘遭不幸的少年人既有如此心願,而這裡哪一個不是從沙場上經歷過生死、幸免有命為下一次衝鋒陷陣的將士,雖說泯不畏死,抱以必死決心,卻未能向這個其貌不揚,甚至世人都覺得這般舉措行徑近乎可笑愚蠢的少年人傾吐出大家的心聲,不由暗自神傷起來,怎能沒有將手中的刀刃砍向賊寇敵人,反而對付在自己的患難同胞身上,這是多麼令人凄婉的痛斥啊。
王彥臉上陰沉晦暗,心境有種說不出的難堪與慚愧,但更令自己高興興奮的事卻是能在最艱險之時相遇這位大智若愚的少年人,甚合脾胃,順應心意地贊道:“小兄弟所言一句不差,我等一人之力不足以抵擋金人這群強悍殘暴的千軍萬馬,但若是齊心協力、眾志成城,以成千上萬這樣不畏艱險,泯不懼死的忠貞勇士堅守頑抗,試想天下無人能敵,焦將軍,你我還在為一時之氣,大動干戈,枉送兄弟性命而犯愁麼?”說到最後,話音立轉,竟向焦文通質問起來,定是在追究雙方的不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