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盡釋誤會合如初,疑難困惑相似無(三)

   來人實力似乎與此時正置一心應對李吟風的焦文通一行人相持不下,李吟風有種蒙在鼓裡的不知所措,就連全心都放在擊殺叛逆奸細,氣勢大振的焦文通等將士也是驚猶未定,都還未察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時,已經被來者團團圍住,雙方一下都噤若寒蟬,變得刀兵相見,互成水火。

   距離李吟風近在數丈之外的密林之中,一人朗聲回應起來:“我道是誰,原來是河北東路的散兵游勇,你不也是成為無頭蒼蠅麼?張所將軍急詔回京,救主拒敵,反被朝廷貶逐流放,朝廷處處對金人忍讓,獻媚討好,黃河之北的漢室土地拱手相讓,盡遭淪陷,一句誓不抵抗,叫我等有心殺敵,無力回天,敢問如此墮落的君主有何值得我等效忠的權力,你我皆是誓死殺敵、精忠報國之死士,早將生死置之度外,與其忍辱偷生,不如自謀生路,與金人分庭抗禮。”李吟風對此時大宋局勢也略有所聞,一切都是從牛皋口中得知,至於各種細節,本不是自己深究嚴查便能扭轉的,反倒是覺得這個焦文通所言字字擲地有聲,言之鑿鑿,看來此人並非是壞事做盡、貽害一方的大奸大惡之輩,反倒是對其迫不得已的遭遇深表遺憾。

   “既然同是驅逐胡虜,還我大宋河山的丹心赤誠,為何要據山落草,成為一方流毒,就不怕天下百姓齒冷心寒麼?國不可一日無君,軍不可一日無帥,你我皆是對金賊恨之入骨,我對焦將軍的虎威也深表敬佩,何不共攘大事,彙集聚力打得金人落花流水。”來者也是說得慷慨正氣,苦心勸悔,也是為了即為同道中人,應該將各部散落的抗金義士組織在一起,壯大聲威,也好與金人決一死戰,逆轉局勢,一掃大宋荏弱衰敗的陰霾。

   李吟風暗自心驚,從心底佩服這位不知名的將軍,他字字可謂是真知灼見,無不發人深省,振聾發聵。自己也是早有打算,大宋將帥人才輩出,但皆心懷異志,未能凝聚合力,倒被軍紀嚴明,凶悍勇猛的金人一舉打得潰不成軍,朝野都為之震撼,不敢輕捋虎須,生怕觸怒了金人,遭到報復,但朝廷的膽怯並不能證明大宋境內並無良才,沒有與之抗衡的將帥勇士,如能同心協力,金人常勝不敗的神話也終將不攻自破。

   焦文通氣哼哼地回道:“閣下都已說了‘國不可一日無君,軍不可一日無帥,但聞還有一句試問你也必然心知肚明,我率手下這幫無家可歸的忠勇之士歸順,乃是為誰?出師未明,何況我等本無喧賓奪主的非分之想,可是事先總得向弟兄們有個交代不是?”

   李吟風聽出焦文通的意思,乃是說他手下所率的將士倒是願意歸降順從來人,不是出於爭名奪利,也不是為了天下揚名,光宗耀祖,具體是為誰出征,又是為誰殺敵?其中的意思雖說簡潔明了,可真要說盡全然,面面俱到,只怕對方也不能給予一個確切的答復,何況趙氏兩宮皆被金人擄掠北上,大宋幾乎淪為名存實亡的頹敗之境,若是名不正言不順,恐怕這場廝殺必然免不了,到時候又是屍橫遍地,血流成河,讓人大感悲涼。

   對方慎重起來,疑慮片刻之後,巧妙應答,以示丹心赤誠,“焦將軍可知我是誰吧?又可知我親領的這支義軍喚作什麼吧?”

   焦文通對其明知故問大有氣憤,但還是免於刀戎相向,即使不為自己前程著想,也該為手下這麼多不計生死的弟兄性命著想,大聲回道:“誰人不知你乃是河北招撫司都統制,你王彥的大名響徹河北、河東乃至整個太行。誰人都說你親下的勇士在其號應之下,面額刺字,竭表忠心,誓殺金賊,都為其義舉大為稱頌,無不直豎大拇指稱贊你是一位衝鋒在前,以身垂範的忠勇之將。”

   李吟風一聽這個名字,不由暗自驚呼,原來對方便是自己苦苦追尋的王彥將軍,沒想到久聞他的大名,被其凜然大義之舉深表欽佩,竟會在此地得緣蒙面真叫李吟風不住地欣喜若狂,若不是自己深陷圍困,命在旦夕,恨不得衝上前去跪拜在他的面前,以示自己的報國心切不可,但自己危機未除,還不能任性亂來,免得給王彥增添麻煩,影響與焦文通之間和議。

   王彥絲毫沒有感到沾沾自喜,反而大感慚愧地回絕道:“焦將軍言重了,王彥並非仗勢欺人,談不上什麼忠心為國,沒想金人橫行無忌,視我大宋如入無人之境,簡直對我就是一種侮辱,至於我面額刺字,不過是叫眾位弟兄都要日夜不忘靖康之恥,時時刻刻警醒自己,想不到我八字軍未建下什麼豐功偉績,驕人可贊的勝仗,倒讓焦將軍你等見笑了。”

   焦文通反譏冷笑道:“我雖不是什麼聲名顯赫之人,但也絕不是那種欺名盜世之徒,你王將軍也算是人盡可佩的英雄,我焦文通命不好,名聲雖不及閣下,但想屈服於虛名之下,做個出師無名的替死鬼,萬萬做不到,廢話少說,要我等歸順不無可能,聽聞河北、河南等地的不少義軍民兵都慕名歸降,我焦文通可不像傅選、孟德、劉澤等一群烏合之眾,竟然甘願折服其淫威之下,做起無膽匪類。”話中充滿嘲弄辱罵,令王彥部下不少勃然大怒,更有許多意氣莽撞之人更是拔刀辱罵,恨不得將焦文通等好好教訓一番,以示告誡,而焦文通這方雖處於被動劣勢,卻也絲毫不懼對方偷襲,甚至早將眼下的生死丟擲一旁,不計存亡名節也要拼死作最後的抵抗。

   李吟風被圍於中間,將雙方的言辭激烈聽聞得一字不落,與他談不上半絲干系,但若是見到因互不相讓,各持勝場,意見不合鬧得不可開交,又是一場浴血廝殺,後果真是不堪設想,暗自提心吊膽地祈福央求望兩位主將切莫意氣用事,大動干戈才好,否則慘凄之狀接踵而至,真叫人不由惻目心寒。

   王彥素來整治軍紀嚴明,為人做事更是公道正派,便是岳飛當時在靖康元年在其麾下任職,為收復新鄉等失地,受到朝廷急詔傳書,行動之前下命擊潰金人不得乘勝追擊,免得金人報復,盡遭撲滅,甚至會因此舉激怒金人,令沿途州縣的百姓在金人的鐵蹄肆掠下慘遭枉死,岳飛因求勝心切,加之前無去路,後無增援,便帶領一隊人馬衝入金人伏擊之內,雖取回失地,但與王彥回合之時,幾經突圍之後,以往占領收復的諸城又回金人之手,導致此戰以大敗告終。王彥為了追究岳飛不遵軍令,擅自做主的錯誤,為了整肅軍紀,以示效尤,差點將其斬首示眾,若不是宗澤拉下顏面向王彥求情,不顧七十歲高齡老邁、身份地位,委身苦勸,岳飛只怕也成為王彥就地正法的死鬼。岳飛因此逃過死劫,王彥卻以為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便杖責五十軍棍之後,逐出其部,不再受用。此間細節不予過多講述,岳飛也因此而深感永世難忘,開始勵精整治軍紀,修善其身,暗自發狠盡量少造成損失取得更大的勝利。從此之後岳飛也就聲名鵲起,漸漸地成為人皆敬仰的英雄。

   王彥也是性情急躁,直來直去,大喝道:“當初張所將軍臨走前將這支抗金義軍交予我手上之時,便許下承諾要‘赤誠報國,誓殺金賊’,凡我部率將士皆人人以此為誡,天地可鑒,並非我矯揉造作、嘩眾取寵,而是誓與金人背水一戰,若焦將軍對我王彥存有任何私嫌大可針對我個人,可不要枉送手下成千上百條忠心的將士性命。”

   “少在此鼓噪其聲威,別人害怕你王彥,我焦文通卻不怕你,更不忌憚你領軍有方,雷厲風行,何況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傳聞之言不可全信,要是有真本事,何不展露出來,想要我等甘心歸順,且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焦文通大有不服,竟不惜將心裡的忿恚和盤而出,一直以來都是以眼見為實,耳聽為虛的依據為證,怎能憑借對方三言兩語就甘心順從呢?說著焦文通揮手向手下的精兵良將示意,李吟風與其相隔甚近,只聞林間之中,弓弦滿月,倒轉刀槍,准備掉頭對付王彥,暫且先將李吟風這個微乎其微的小賊放任一邊,暫且不顧。相比之下生死存亡才是焦文通此刻最為擔憂著急的大事。

   山林中殺聲陣陣,彌漫著令人驚心動魄的氣息,這種緊張激烈令李吟風身置其中都不由壓抑得無法喘息,這樣視人命如草菅,動不動就血肉橫飛,斷肢瘸腿,猶如置身於人間煉獄之中,自己這種難明就裡的事外人自然不懂他們為何相互仇視,恨不得殺死對方方才罷休,這是關乎生死存亡的負命拼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且能手下留情,任由對方戮之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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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吟風躲在暗處不經意地看著眼前慘狀,雙方之間殺得雙目紅赤,完全就像激怒的野獸,不受任何控制,刀刃橫斫亂砍,每施展一招便是拼盡全力,絕不留有余地,手下容情。刀刀招渾力猛,招招直砍要害,直取人性命,即使實力相當,奮力抵擋,直濺得火星直冒,清脆的交擊之聲刺耳盈久不絕,不少人倒在血泊之中,哀呼慘叫,甚有人者來不及慘叫出聲,便一命嗚呼,傷者或是生者更是慘不忍睹,面目可憎,滿臉皆是鮮血,也分不清是對手的還是自己身上的,似乎只要活著,還有力氣搏殺便對其置之不顧,心狠手辣地繼續為了活命拼至最後一口氣,不死不休。

   焦文通身置李吟風眼前右手之外數十丈的地方,也是揮刀在人群中衝殺突圍,殺得已是血染戰袍,血汗淋漓,仍不見半絲心軟仁慈,雙目仇視噴火般地望著對面,兩軍交戰勇者勝,誰要是於心不忍,稍有大意便會命喪當場,這是毋庸置疑的,焦文通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手下弟兄能有一個好的歸宿,那怕是得到天下百姓的頌贊,在青史上留下點滴功績,自己身家性命也不置於顧了,這場生死較量對於他甚至是成千上百名同生共死弟兄都是必戰不可,那怕是一敗塗地,生寰寥幾,至少證明心目中死志與膽魄,這也是男子漢大丈夫所推崇首肯的尊嚴,與其忍辱負重得苟且偷生,不如轟轟烈烈地站出來負隅一拼,生死又何足道哉!焦文通揮舞著手中的刀刃,神勇悍猛,凶狠無匹,就像一頭徹底被激怒的狼,看見對方將士,便是眼也不眨地砍去,一人被十余名紅衣束甲的兵勇所包圍其中,不見呈現半絲退縮害怕,反而越激的鬥志更烈,殺意大甚,誰要前去擋住便是身首異處,或是自尋死路,血液亂濺,碎片屍體橫飛,映照在他的戰甲上,透著一股詭異驚懼的凶態,活脫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的索命死神。

   王彥身置李吟風左手外的高山之上,只見他應變自如,指揮自然,一絲也沒因眼前的陡然變化感到任何的驚慌失措,他手下的將士個個訓練有素,正如百姓敬仰傳聞中那樣,上下一心,不分親疏彼此,而且個個面頰刺字,攻守自如,雖面對逞凶極惡般的敵人也毫不畏懼,也是誓死捍衛著士卒的尊嚴。

   雙方交手,激戰激烈,以死拼殺,總有死傷,但王彥部率兵士皆是受過嚴厲整肅,加上常年與金人交戰,累積出了許多實用經驗,非焦文通手下這群只憑一股悍勇氣勢,負氣頑抗的不學無術之輩能相提並論的,焦文通手下成千余人,傷得傷,死的死,死傷慘重,但他作為為首將領自然渾不在意,熟視無睹。要是連拼死的勇氣都沒有,必然是一敗塗地。

   王彥指揮得當,加上人數遠勝焦文通數倍之多,更是精銳並出,足以與數以萬計的金兵一決高下,何況面對一群不入流的烏合之眾?他居高臨下,臨陣指揮,先以驍勇善戰的騎兵作為先鋒,戰馬一入戰群之列,加上披堅執銳,尋常的刀刃箭創難以傷及要害,奔去來回迅猛,非焦文通所率之部難匹敵的,駿馬奔騰,聲嘶雷吼,就像洪荒潮流席卷而至,所到之處草木生靈皆遭空前浩劫無疑,血濺肉飛,留下一片殷紅凄涼景像,李吟風看在眼裡也忍不住寒噤不已,機靈靈地直打冷戰,這就是自己夢寐以求的沙場鏊兵,想不到竟是如此凄烈悲殘,更令人心寒膽戰,為之動容,像是置身於無休無止的夢魘陰影之中,給人一種難以喘息的恐懼,久久不能自已。

   為了應付王彥的精銳騎兵,焦文通不得不盡快應對,當機立斷之下,弓弩手齊陣並立,拉引彎弓,如抱滿月,輕叩箭矢,朝身披重甲,手執長槍,胯下駿馬的敵人射去,頓然間萬箭齊發,箭矢如雨傾蓋百步之外,踐踏起塵土飛揚的騎兵回護不及,不少人身中箭矢,栽倒下馬,頓然間哀呼慘叫聲不絕,與悲鳴痛嘶的馬吼聯成一片,一副悲涼慘像印入李吟風的眼瞼,於心不忍見到這種死傷慘重的悲愴景像再發生,同為百姓謀福,同是御敵誅寇,為何要在此刀戎相見,鬧得你死我活?這不是真正的悲壯慘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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